第二篇 蓟丛中的驴 9(1 / 2)

教书匠 弗兰克·迈考特 5810 字 2024-02-18

一九六六年,我在麦基职高任教已满八年。是离开的时候了。每天,我依然努力吸引五个班学生的注意力,尽管我学到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在教室里你得走自己的路,你得发现自我,你得形成自己的风格和技巧,你得说真话否则就会被揭穿。哦,教书匠,上星期你可不是那么说的。那可不是关于美德或高尚的事。

所以,再见,麦基职业技术高中。带着刚拿到的硕士学位,我来到布鲁克林区的纽约社区学院。我的朋友赫伯特·米勒教授帮我在那儿找到一个副讲师的职位。那是大学里级别最低的老师。我每星期上五到六节课,而且不是天天有课。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我真是到了天堂。我挣的薪水只有高中老师的一半,但是学生很成熟。他们会听话,会尊敬人;他们不会扔东西;他们不会反对和抱怨课堂练习和家庭作业。另外,他们称呼我教授,那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我要教两门课——文学概况和基础写作。

我的学生都是成年人,大多数年龄在三十岁以下,在遍布本市的商店、工厂和办公室中工作。有一个班级由三十三个消防员组成,他们修大学学分以求在消防局里获得提升。他们都是白人,而且大部分来自爱尔兰。

其他人几乎都是黑人或西班牙人。我原本很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因为没有纪律问题,我不得不作出调整,形成一种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请坐下、安静”的教学方法。如果他们迟到,他们会说声对不起,然后坐下。当第一个班的学生鱼贯而入、坐下并等着我讲课时,我几乎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有人要求上厕所,没有人举手指控有人偷三明治或偷书或抢座位,没有人试图通过问我有关爱尔兰或者我悲惨童年的问题,来让我不再讲课堂内容。

嘿,你必须站在那儿,讲课。

女士们,先生们,脚注就是你放在页面下方以表示信息出处的东西。

一只手举了起来。

费尔南多斯先生?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

我是说,如果我要写一篇关于纽约巨人队的文章,为什么我不能就直接说是在《每日新闻》上看到的?为什么?

费尔南多斯先生,因为这是研究论文。那意味着你得准确说明,费尔南多斯先生,准确说明你是从哪儿得到的信息。

我不知道,教授。我是说那似乎很麻烦。我只是要写这篇关于巨人队、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个赛季输球的文章。我是说我不是要把自己训练成为一名律师或者其他什么。

托马斯·费尔南多斯先生二十九岁,一名本市技工,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希望一个准学士学位能让他升职。他有时会在课上睡觉。当他打呼噜时,其他同学会盯着我,看看我会对此采取什么行动。我碰碰他的肩膀,建议他到外面休息一会儿。他说好,然后离开教室,那晚再没回来。接下来一个星期,他没来上课。当他回来时,他说,不,他没有生病。他到新泽西州看橄榄球赛了。你知道,巨人队的比赛。巨人队在主场比赛时,他必须要看。他不能错过他的巨人队。他说这门课被安排在星期一真是太糟糕了,和巨人队主场比赛同一个晚上。

太糟糕了吗,费尔南多斯先生?

是的。你知道,我脱不开身。

但是,费尔南多斯先生,这是大学,这是门必修课。

是的,费尔南多斯先生说,我理解你的问题,教授。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吗,费尔南多斯先生?

嗯,比方说,你得对我和巨人队采取些什么行动,对不对?

不是那样,费尔南多斯先生。只不过,如果不上课,你会不及格。

他盯着我看,好像要搞明白为什么我会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讲话。他告诉我和全班同学,他这一生如何追随巨人队。尽管他们这个赛季将两手空空,他也不会抛弃他们。否则,没有人会尊重他,他七岁的儿子将瞧不起他,甚至他那从不关心巨人队的妻子也会不再尊重他。

为什么,费尔南多斯先生?

那很明显,教授。这几个星期天和星期一,我去看巨人队,她在家等我,照看孩子和家里的一切。甚至我不能参加她母亲的葬礼,她也原谅了我。我不能去是因为巨人队进入了季后赛,哥们儿。所以,如果我现在说我要放弃巨人队,她就会说:我所有这些等待都成什么了?她会说所有这些等待都被糟蹋了。就这样,她就会不再尊重我了。我妻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她忠于枪支就像我忠于巨人队一样。明白我的意思?

来自巴巴多斯的罗伊娜说这个讨论在浪费全班同学的时间。为什么他就长不大呢?除了星期一,这门课还被安排在另外一个晚上。为什么他不去选那个班呢?

因为其他班都已经满了,而且我听说迈考特先生是个好人。如果我在工作一天后去看场橄榄球赛,他不会介意。你明白吗?

来自巴巴多斯的罗伊娜说她不明白。我们也是在辛苦工作一天后来到这里。我们不会在课堂上打呼噜,不会跑去看橄榄球比赛。我们应该投票表决。

教室里的人都点了点头,赞同表决。三十三个人说费尔南多斯先生应该来上课,而不是去看巨人队的比赛。费尔南多斯先生投票支持自己。一贯的巨人队。

即使那天晚上电视转播巨人队的比赛,他还是很有礼貌地一直待到下课。他握了握我的手,向我保证他并没有感到不好受,还说我是个好人,只是我们都有盲点。

弗雷迪·贝尔是个年轻优雅的黑人,在亚伯拉罕和斯特劳斯百货商店男装部工作。他在那儿帮我挑选夹克,这导致了一种不同层次的关系。是的,我在你的班级里上课,但是我帮你选夹克。他喜欢用从字典和词库中提取出来的大词以及华丽的风格来写作。当我在他的文章上写上“精简,精简——梭罗”后,他想知道这个梭罗是谁,还有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像小孩子一样写文章。

弗雷迪,这是因为你的读者可能会欣赏清晰的写作。清晰的写作,弗雷迪,清晰的写作。

他不同意。他的高中英语老师告诉他英语是部辉煌的风琴。为什么不利用这个了不起的乐器呢?拔出所有的音栓,以便演奏。

弗雷迪,因为你的做法是错误的,矫揉造作不自然。

这句话说错了,特别是他的三十个同学就在现场。他的脸冷了下来,我知道我失去了他。那意味着在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里,这个班上将会有一个不友好的人。对我来说,这前景让人不舒服。在这个成年学生的世界,我仍然在摸索着前进。

他用语言还击。他的写作变得更加复杂精美,更加令人困惑。他的成绩从A滑到了B-。到了学期末,他要求我对分数作出解释。他说他把文章给以前的英语老师看了,那位老师简直不能理解弗雷迪怎么会得到低于A+的分数。看看这语言,看看这词汇,看看这意思的层次,看看这句子结构:多么富有变化、老练而复杂。

我们在楼道里面对面站着。他不会放弃。他说他在我的班上努力查找新的单词,以便我不至于因为老一套的单词而感到厌烦。他以前的英语老师说,再没有比阅读大量的学生作文,却从来没有碰到富有创意的想法或者新鲜的词汇更糟糕的事情了。以前的英语老师说迈考特先生应该欣赏弗雷迪的努力,并为此奖励他。就凭弗雷迪大胆涉足新领域、挑战极限,他也应该得分。弗雷迪还说:为了谋生和支付大学学费,我还在晚上工作。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吗,迈考特先生?

我看不出这和你的写作有什么关系。

还有,在这个社会,黑人很不容易。

哦,上帝!弗雷迪,在这个社会,任何人都不容易。好了,你想要A?你会得到的。我可不想被指控为有偏见。

不,我并不想因为你生气了或者因为我是个黑人而得到A。我想要A是因为我应该得到。

我转身离开。他在身后叫道:嗨,迈考特先生,谢谢。我喜欢你的课。那门课很怪异,但是我想我或许会成为像你一样的老师。

我正在教的这门课需要写研究论文。学生必须展示他们多方面的能力,包括选题、参与基础研究、在索引卡上记笔记(以便老师能确定资料的来源)、提供有条理的脚注,以及包含原始资料和二手资料的参考书目。

我带着学生来到图书馆,以便热情而快乐的图书管理员可以向他们解释如何找资料,如何使用基本的研究工具。他们听她解释,互相看了看,用西班牙语和法语低声交谈。但当她问他们是否有什么问题时,他们凝视着她,没人说话。这让很想帮助他们的图书管理员极为尴尬。

我试图解释研究的简单概念。

首先,你们要选择话题。

那是什么?

想一想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可以是困扰你们和人类的问题。你们可以写资本主义、宗教、堕胎、儿童、政治和教育。你们中有些人来自海地或古巴,那就有了两个丰富的主题——你们可以写伏都教或者猪湾。你们可以选择自己国家的某个方面,比如说,人权,作些研究,看一下正反两方面的意见,思考一下,然后得出结论。

对不起,教授,什么是正反两方面的意见?

正方就是支持,反方就是反对。

哦。

这声“哦”说明他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不得不从原路返回,从另一个角度解释。我问他们,他们对死刑的立场是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

死刑就是用绞刑、电刑、毒气、枪击或者铁环绞刑将人处死。

什么是铁环绞刑?

一种主要在西班牙使用的绞死人的方法。

他们让我把这个词写在黑板上,并在笔记本上飞快而潦草地抄下来。我在脑子里记了一笔备忘:如果有一个班疲疲沓沓,我就会立刻求助于各种处决方法。

来自海地的薇薇安举起手。处死人是不对的,但是我认为对于另外一件事,就是关于孩子的事,噢,是的,堕胎,处死人就可以。他们应该被枪毙。

好的,薇薇安。为什么不在你的研究论文中写这件事呢?

我?写下我所说的?有谁在意我说些什么?我是无名小卒,教授。无名小卒。

他们的脸上一片空白。他们不理解。他们怎么会这样?故事的另一面会是什么样呢?没有人对他们说他们有权表达意见。

在课堂上发言,他们不害羞,但是白纸黑字写下来就是危险的一步,特别是如果你和西班牙人或者法国人一起长大。另外,他们没有时间做这件事。他们要养孩子,要工作,得给在海地和古巴的家人寄钱。教授布置这些作业很容易,但是,哥们儿,那儿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而上帝一天只给二十四个小时。

一个小时的课还剩下十分钟。我对全班同学说他们现在应该无拘无束地实地查看图书馆。没有人动。他们甚至不再低声说话。他们穿着冬天的外套坐在那儿。他们紧紧抓着书包,等着,一直到一小时课结束的那一秒。

我在楼道里将我在这班上遇到的问题告诉了我的朋友,老练的赫伯特·米勒教授。他说:他们整日整夜地工作。他们能来学校,能坐在那儿听课,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招生办公室的那些人让他们入学,然后希望老师创造奇迹或者成为他们的心腹。我可不想成为行政部门的执行人员。研究?这些人连读该死的报纸都困难,又怎么能写研究论文?

班上的学生会同意米勒的观点。他们会点点头,说:是的,是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无名小卒。

这就是一直以来我就应该知道的事:我班上的学生,从十八岁到六十二岁的成年人,认为他们的观点无关紧要。他们拥有的任何观点都来自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媒体。没有一个人对他们讲过他们有权独立思考。

我告诉他们:你们有权独立思考。

教室里安静下来。我说:你们没有必要轻信我对你们说的话,或者别人对你们说的话。你们可以提问题。如果我不知道答案,我们可以在图书馆查到答案或者在这里讨论。

他们互相看了看。耶,这个人在讲笑话哪!说我们不必相信他。嘿,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学英语,好通过考试。我们得毕业。

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解放思想的老师,想让他们在办公室和工厂辛苦工作多日后站起来,想帮助他们冲破束缚,想带领他们到达顶峰,想让他们呼吸自由的空气。一旦他们的头脑中没有了言不由衷,他们就会将我视为救星。

对于这个班上的人来说,即使没有英语老师进行思想说教并用问题烦扰他们,他们的生活也已经够艰难了。

喂,我们只是想从这个地方毕业。

研究论文被证明是无法抑制的抄袭,从百科全书里摘取的关于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和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文章。薇薇安用英语和海地法语洋洋洒洒写了十七页关于图森——路维杜尔的文章。看在她辛苦抄写和打字的分上,我给了这篇文章B+。我在扉页写上评语来挽回自己的影响。评语的大意是图森独立思考并因此而痛苦,我希望薇薇安能像他那样独立思考,但是不希望她因此而痛苦。

在发还文章时,我努力说了些赞扬的话,以鼓励作者更多地挖掘主题。

我对自己说,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节课。他们都在看表,没人理我。我垂头丧气地向地铁站走去,为自己没能和他们建立某种联系而生气。班上的四位妇女也在地铁月台上等车,她们笑着问我是不是住在曼哈顿。

不。我住布鲁克林,要坐两站地。

之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教授不同人闲聊,也不说笑话。

薇薇安说:迈考特先生,谢谢你给的分。这是我在英语课上得到的最高分。你知道,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其他人点点头,笑了。我知道她们只是做出友好的样子。当列车进站时,她们说声再见,然后匆匆沿月台走掉。

我的大学执教生涯在一年后结束。系主任说即使我这份工作竞争激烈,即使拥有博士学位的人写来申请,他还是会放宽规定。但是如果我想继续待下去,我就得拿出证据说明我正在攻读博士学位。我告诉他我没有攻读任何学位。

对不起,主任说。

哦,没关系,我说,然后开始寻找另一份到高中任教的工作。

艾伯塔说我这一生将一无所成,我为她敏锐的观察而祝贺她。她说:别挖苦人了。我们已经结婚六年,你所做的就是从一所学校转到另一所。如果你不定下心来做些什么,很快你就会四十岁,却还不知道人生该往哪儿走。她指了指我们周围的人:开心结婚的、多产的、生活安定的、心满意足的、有孩子的、建立成熟关系的、着眼未来的、好好休假的、参加俱乐部的、打高尔夫的、一起变老的、看亲戚的、做梦要孙子的、支持教会的和考虑退休的。

她的看法我同意但不接受。我给她作了一番关于人生和美国的说教。我告诉她人生就是冒险。也许我生不逢时,我原本应该生活在有科内斯托加宽轮大篷马车的岁月。那时,西部电影里的马车主人——约翰·韦恩、伦道夫·斯科特、乔尔·麦克雷——甩着响鞭,叫喊着:出发!室内交响乐团开始激情演奏,五十把小提琴洋溢着大草原的爱国主义。那是纯粹的马车——火车音乐,小提琴和班卓琴愉快地接受口琴的呜咽。坐在马车夫座位上的人喊着:驾,驾,驾。或者人们走着,赶着马群和牛群,他们的妻子手握缰绳坐在牛背和马背上。你可以看出有些妻子已经怀孕。你知道,因为你曾在那儿生活。她们会在凶残的阿帕奇人、苏人、沙伊安人的进攻中生孩子。他们会把马车围成一圈,打跑那些给正在分娩的善良的白人母亲带来威胁的大喊大叫的印第安武士。但是,那些头插羽毛、骑在马上的印第安人还是很了不起。你知道印第安人会遭到驱赶,因为每一个白人男子、妇女、儿童,甚至是分娩中的妇女都会用来复枪和左轮手枪连续射击,会抡擀面杖,会甩长柄平底锅。他们打败了讨厌的印第安人,因此马车队能够再次向前推进,因此白人征服了这块荒芜的大陆,因此美国的扩张不会遭到蝗虫、干旱、落基山脉或者大喊大叫的阿帕奇人的阻挡。

我说我喜欢这部分美国历史。她说:哦,科内斯托加宽轮大篷马车!一派胡言!去找工作吧!我用迪伦·托马斯的一句话顶了回去:没有尊严的工作是死的工作。她说:你会有尊严,但不会有我了。你看,这桩婚姻已失去了前途。

时装产业高级中学文科部的主任不喜欢我,但是他们缺老师。没有人愿意到职业高中教书,我是现成的而且还在麦基职高待过。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我伸出的手视若不见,告诉我他管理着一个生气勃勃的部门。他像拳击手那样转动肩膀,以暗示他巨大的能量和决心。他说时装产业高级中学的孩子不是理论高手,而是学习裁剪、制鞋、制作家庭装饰用品这些有用手艺的正派孩子。该死的,这没有什么错,嗯?他们会成为有价值的社会成员。在职业高中,我绝不应该犯瞧不起孩子的错误。

我告诉他我刚刚在一所职业高中教了八年书,不会去想瞧不起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