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把水仙花递给外婆,借口想上洗手间,转身走上二楼,大家都知道她想到我房里看看。
她像站在太平洋岸边一样,独自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我的房间还是淡紫色,除了房里多了一张外婆的摇椅之外,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变。
“苏茜,我爱你。”妈妈说。
这句话我听爸爸说了好多次,可听到妈妈这么说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不自觉地等着妈妈说这句话。她需要时间说服自己,她对我的爱不会毁了她的生活。而我能够,也确实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毕竟,对我而言,时间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看到我以前的衣柜上放了一张照片,外婆把它放在一个金色相框里。这是我为她拍的第一张照片,当时大家都还没起床,她也素面朝天,我按下快门,捕捉到了阿比盖尔神秘的那一面。野生动物摄影家苏茜·萨蒙所拍摄的这位女子,正隔着笼罩在晨雾中的草坪凝视着远方。
妈妈在楼上的洗手间里,把水开得哗哗响,还扯乱了架上的毛巾。看到这些奶黄色的毛巾,她马上就知道是外婆选的。她觉得这种颜色非常不实用,把姓名缩写绣在毛巾上的做法也很好笑。但她转念一想,马上又嘲笑起自己来,这些年来她秉持的实用主义生活态度,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她母亲虽然有时喝得醉醺醺的,可一向都充满爱心,个性虽然浮华,但活得实实在在。如果她都已经能够接受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了,为什么不能再学着接受尚在人间的亲人呢?
此刻,浴室、浴缸或是水龙头周围都看不到我的身影,我不在妈妈上方的镜子附近,也没有缩小身子躲在巴克利或琳茜的牙刷上。但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着:大家都好吗?爸妈会破镜重圆,然后永远在一起吗?巴克利什么时候才会把心事告诉大家?爸爸的心脏病真的痊愈了吗?我从未停止过想念他们,也希望他们不要忘了我,直到永远。
霍尔在楼下握着巴克利的手腕,教他怎样用鼓棒:“像这样,对,轻轻地擦过鼓面。”巴克利照着做了,然后抬头看看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琳茜。
“很酷啊,巴克。”我妹妹说。
“听起来好像响尾蛇。”
霍尔非常满意,“就是这样。”他说,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他和巴克利的小型爵士乐团演出时的场景。
妈妈回到楼下。进客厅后,她先看了爸爸一眼,默默地向他示意说她还好,她撑得住。
“好了,大家注意,”外婆在厨房大喊,“塞缪尔要祝酒了,大家坐好!”
全家人听了都不禁大笑,但气氛依然有点尴尬。虽然每个人都期待这个全家团聚的时刻,可真聚在一起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塞缪尔和外婆走进客厅,外婆端着一个摆满了高脚杯的盘子,塞缪尔很快地瞄了琳茜一眼。
“外婆会帮我为大家斟上香槟。”他说。
“这事她最内行。”妈妈说。
“阿比盖尔?”外婆说。
“嗯?”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继续说吧,塞缪尔。”爸爸说。
“我想说,我很高兴和你们大家在一起。”
但霍尔了解自己的兄弟,知道他需要有人为他打气:“喂,大演说家,怎么不往下说了!来,巴克,来一点鼓声吧。”这次霍尔让巴克利自由发挥,弟弟也用鼓声表达了他的支持。
“嗯,我想说的是,我很高兴萨蒙太太回来了,萨蒙先生也回家了。嗯,还有,能娶到他们这个漂亮的女儿我感到很荣幸。”
“说得好!说得好!”爸爸说。
妈妈站起来帮外婆端着盘子,然后一起把酒杯递给大家。
我看着家人啜饮香槟,想到他们在我生前与死后经历的一切。我看到塞缪尔向前一步,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勇敢地吻了琳茜,而我开始在空中渐行渐远。
我的死引发了家中亲人的改变,有些改变平淡无奇,有些改变的代价则相当高昂,但我死后发生的每件事情,几乎都有特殊的意义。这些年来,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就像绵延伸展的可爱的骨头,把大家紧密联结在一起。我终于开始认清,没有我,他们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犹如身体中的骨骼,尽管有时会有缺失,但在不可知的未来终将长出新的骨干,重新变得圆满完美。我现在明白了,我用生命的代价换来了这一神奇的生命循环。
爸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儿,另一个女儿的朦胧身影终于消失无踪。
霍尔答应弟弟晚餐后继续教他打鼓,弟弟这才不情愿地把鼓槌收了起来。他们七个人一个跟着一个走进饭厅,塞缪尔和外婆在餐桌上摆好了精美的餐具,桌上摆着外婆的拿手餐点:“斯托弗”冷冻意大利面和“萨拉·李”冷冻奶酪蛋糕。
“外面有人,”霍尔隔着窗户看到一个人,“是雷·辛格!”
“请他进来吧。”妈妈说。
“他要走了。”
除了爸爸和外婆留在饭厅之外,其他人都跑到外面去追雷。
“嘿,雷!”霍尔打开门大喊,差点踩到摆在门口的苹果派,“等一下!”
雷转过身,他母亲在车里等他,车子没有熄火。
“我们不想打扰你们。”雷对霍尔说,琳茜、塞缪尔、巴克利和一个他认得出是萨蒙太太的女人全都挤在大门口。
“是卢安娜吗?”妈妈大喊,“请她一起进来吧。”
“没关系,真的不用麻烦。”他站在原地不动,心想,苏茜此刻在看着我们吗?
琳茜和塞缪尔冲出人堆,朝着雷走了过去。
妈妈已经走过门口的车道,靠在车窗旁和卢安娜说话。
雷瞄了他妈妈一眼,她正打开车门,看来准备进屋逗留一阵子,“除了苹果派之外,我和雷什么都吃。”她对我妈妈说,两人一起走向大门口。
“辛格博士还在工作吗?”妈妈问道。
“他永远都在工作,”卢安娜说。她看着雷和琳茜、塞缪尔一起走进屋里,“哪天你再过来和我一起抽几口冲鼻的香烟吧?”她说。
“就这么说定了。”妈妈说。
“雷,欢迎,欢迎,请坐。”雷穿过客厅时,爸爸说。这个男孩曾经爱上他的女儿,他心里一直对雷有种特殊的感情。可弟弟忽然跑过来,抢先坐在了爸爸身边的椅子上。
琳茜和塞缪尔从客厅搬来两张直背椅,在橱柜边坐了下来,卢安娜坐在妈妈和外婆中间,霍尔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此时,我终于能够肯定他们不再会感觉出我走了,正如他们感觉不到我来了一样——有时,尽管我拼命在某个房间里盘旋,他们依然看不到我。巴克利觉得他曾跟我说过话,我也试图跟他对话,虽然我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对巴克利而言,姐姐确实曾陪他聊过天。这些年来,我活在大家的思念中,大家要我什么时候出现,我就照着他们的想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露丝又来到玉米地里。所有我心爱的人都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向玉米地。她始终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也会永远惦念着我。我知道她的心意,却已经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了。露丝当年是个受到鬼魂纠缠的女孩,现在则是个被鬼魂围绕的女子。当年是身不由己,现在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她愿意,就能说出我生前死后的种种故事,哪怕每次只有一个听众也无妨。
卢安娜和雷在我家待到很晚,塞缪尔大谈那栋他和琳茜在30号公路旁找到的哥特式老房子,他向妈妈详细描述了房子的模样,还说到当时他怎样想到要向琳茜求婚,并打算结婚之后和她一起住在那里。雷听着听着问塞缪尔:“你说的那栋房子,天花板上是不是有个大洞,大门上方还有几扇很漂亮的玻璃窗?”
“没错。”塞缪尔说,听到天花板上有个大洞,爸爸仿佛有点担心。“萨蒙先生,请不要担心,我保证一定把房子修好。”
“那栋房子是属于露丝爸爸的。”雷说。
大伙儿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雷继续往下说。
“他贷款买了一些还没有被拆掉的老房子,正打算重新整修。”
“我的天啊。”塞缪尔说。
他话音刚落,我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