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在医院里的爸妈之后,我去看望雷·辛格。我和他曾共度了十四岁的一段时光。此刻,我看着他的头倚在枕头上,黑色的头发和深色的肌肤紧贴着黄色的床单,我一直爱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细数他的每一根睫毛。如果我没死的话,他应该已经成了我的男朋友,而且很可能成为我的终身伴侣。我不愿离开家人,更舍不得离开他。

我们曾经一起旷课,躲在舞台后面的支架上,而露丝在支架下接受老师的训斥。当时,雷离我很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也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丁香与肉桂味——我想他一定每天早上都把丁香和肉桂粉撒在麦片上当早餐吃。此时,从他身上还飘来一股浓重的男性气息,和我的气味完全不同,感觉相当神秘。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会吻我,但直到他真的吻了我之前,我在校里校外都尽量不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虽然非常期待他的吻,但我心里也很害怕。每个人都告诉我说初吻是多么美妙,我也读了不少《十七岁》《时尚》《魅力》等杂志刊载的故事,可我就是怕我们的初吻不像别人描述的那么美好。说得更明白一点,我是怕自己不够好,我怕献上初吻之后,他不但不会爱上我,反而会甩了我。尽管如此,我仍到处收集初吻的故事。

“初吻是上天注定的。”有天外婆在电话里对我说,每次爸爸去厨房里叫妈妈,总是让我帮忙拿着话筒。我听到他在厨房里说“醉得不行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要涂上‘冰火佳人’那样诱人的口红,可惜那时露华浓还不生产这样的唇膏,不然那个男人的脸上一定会留有我的口红印。”

“妈?”妈妈在卧室的分机里说。

“阿比盖尔,我和苏茜在讨论接吻问题。”

“妈,你喝了多少?”妈妈说。

“苏茜啊,你瞧,”外婆说,“不善于亲吻的人,讲话都是酸溜溜的。”

“亲嘴的感觉如何?”我问道。

“啊,又是亲嘴的问题,”妈妈说,“你们说吧,我挂了。”我已经不知道逼问了爸妈多少次,想听听看他们怎么说,却一直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想象爸妈被笼罩在香烟的烟雾中,两人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外婆轻声说:“苏茜,你还在听吗?”

“是的,外婆。”

外婆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我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被一个大人吻了,那是我的初吻,那个人是一个朋友的爸爸。”

“外婆!真的吗?”我真的吓了一跳。

“你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吧?”

“不会。”

“那感觉可真是美妙极了,”外婆说,“他很会接吻。在那之后,所有吻我的男孩都让我觉得难以忍受,我只得把手抵在他们的胸前,把他们推远一点儿。要知道,麦格汉先生可不一样,他是个接吻高手。”

“嗯,那后来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腾云驾雾一样,”她说,“明知这是错的,但感觉真的太好了,最起码我很喜欢。我从未问过他的感觉如何,在那之后也没有机会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你想再试一次吗?”

“当然想,我一直都在寻找那种初吻的感觉。”

“外公怎么样?”

“不太高明,”她说,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声音,“虽然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刻,但我永远记得麦格汉先生。有哪个男孩想吻你吗?”

爸妈都没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现在知道,他们其实心里早就有数,早就在我背后偷偷地交换过会心的微笑。

我在电话这头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犹豫地说:“有。”

“他叫什么名字?”

“雷·辛格。”

“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你们还犹豫什么呢?”

“我怕我不够好。”

“苏茜?”

“什么?”

“小宝贝啊,你只需要好好享受就好。”

那天下午,我站在寄物柜旁边,忽然听到雷在叫我。这次他站在我后面,而不是在我头顶上方,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当然也不至于无趣。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真的有人把我摇得七上八下,而是我感觉七上八下。快乐+紧张=七上八下。

“雷——”我还没来得及打完招呼,他已经靠近我,低头把嘴唇贴在了我微微张开的嘴上。虽然我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但这个吻来得这么突然,让我还想要更多——我多想再吻吻雷·辛格啊。

露丝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早上,康纳斯先生帮露丝从报上剪下了一篇报道,文中描述了建筑商打算如何填满斐纳更家的落水洞,还附了一张详尽的地势图。露丝在楼上穿衣服时,康纳斯先生又写了一张纸条附给女儿:这个工程简直是扯淡,将来一定会有个倒霉鬼开车掉进去。

“爸爸说这个落水洞根本就是死亡陷阱。”雷把蓝色的雪佛兰停在露丝家的车道上,露丝一边挥着手里的剪报,一边上了车,“建筑商打算把这附近的土地分割成好几块盖房子,过不了多久,我家就会被这些房子团团包围。你看这剪报上的四个立方块,画得就跟美术初级班学生的作业似的。”

“早啊,露丝,我也很高兴看到你。”雷半开玩笑地打着招呼,他一面倒车驶离车道,一面向还没有系上安全带的露丝眨眼睛。

“对不起,我忘了打招呼。”露丝说,“嗨。”

“剪报里说些什么?”雷问道。

“说今天天气真好。”

“好了,别闹了,告诉我剪报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和露丝几个月才见一次面,每次看到他,她都性急地喋喋不休,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急性子和好奇心,他们俩才一直是好朋友。

“前三个立方块画得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箭头指向不同的地方,上面还标着‘表层土’‘碎石灰’‘乱石’等字样,最后一张图上面有个‘填满落水洞’的大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泥填满喉管,灰浆补上裂缝。’”

“喉管?”雷怀疑地问道。

“没错,”露丝说,“可这还没完呢。图的另一边又画了个箭头,旁边写着‘然后落水洞就填满了泥土’。他们认为这个工程过于浩大,得先停顿一下,让读者喘口气,才能领会他们的设想。”

雷听了大笑起来。

“说得好像医学手术一样,”露丝说,“我们要动个精密手术来修补地球喽。”

“我想很多人都打心底害怕像落水洞一样的地洞。”

“没错,”露丝说,“它还有喉管呢,天哪!我们去看看吧。”

开了一两英里之后,路旁出现了一些新建工程的指示牌,雷向左转,开进一片新铺的路,这一带的树木都被砍光了,路边插了许多间距相等、与腰部齐高的标牌,红色和黄色的小旗子在它们的顶端飘扬。

他们本来以为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正想开始探索这片尚无人居住的土地,忽然间看到乔·艾里斯走在前面。

露丝和雷都没有打招呼,乔也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妈妈说他还住在家里,也找不到工作。”

“他成天都在做什么呢?”雷问道。

“忙着吓唬人吧,我想。”

“唉,他还是忘不了那件事吧。”雷说。露丝看着窗外一排排空地,雷又把车开回了大路上。他们越过铁道,朝着30号公路进发,一直往前开就可以开到落水洞。

露丝把手伸出窗外,早上刚下过雨,她的手臂上感到一股湿气。我失踪之后,雷虽然遭到误解,但他理解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也知道警方只是在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但乔·艾里斯不一样,大家都说他虐杀了社区里的猫狗,殊不知其实是哈维先生干的好事。乔无法走出这个阴影,成天晃来晃去,刻意和邻居保持距离,只希望从小猫小狗身上得到一点慰藉。最令我难过的是,小动物们似乎嗅得出他的颓丧,一看到他就跑得远远的。

雷和露丝开车在30号公路上前进,车子经过伊尔斯罗德公路,这附近有家理发厅,我看到赖恩从理发厅楼上的公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瘪瘪的学生用的小背包钻进了车里。背包是公寓的女主人给他的,这个女人在社区大学修犯罪学的课,有天她跟着大家到警察局参观,碰到了赖恩,参观完毕之后,她问赖恩要不要出去喝杯咖啡,两人就这么认识了。此刻,小背包里塞了一些东西,有些他想拿给爸爸看,有些则是天底下所有父母都不愿目睹的证物,其中包括一些最近才发现的尸体的照片,每具尸体都可以看到死者两只完整的胳膊肘。

他打电话到医院询问情况,护士告诉他萨蒙先生正和他的太太及家人在一起。他把车开进了医院的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烈日透过车窗晒进来,车内热得像烤箱一样,他心中的罪恶感越来越强。

我可以感觉到赖恩内心的挣扎,他在仔细盘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想了半天,脑中依然只有一个念头——从一九七五年底至今,将近七年的时间里,他和我家人的联络越来越少,他知道我爸妈多么希望警方能找到我的尸体,或是听到哈维先生已被逮捕归案的消息,但他能给我父母的只有一个小饰物。

他抓起背包,锁上车门,走过医院门口卖花的小女孩身旁,小女孩已在桶里重新摆上了一束束水仙。他知道爸爸的病房号,因此,他没问五楼的值班护士就直接走到病房门口,进去前轻轻地敲了几下敞开的房门。

妈妈本来背对着他站着,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我立刻看出她惊讶的表情。妈妈握着爸爸的手,忽然间,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寂寞。

妈妈迎上赖恩的目光,刚开始她还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用她一贯的方式打起了招呼。

“嗨,赖恩,看到你难道会有什么好事吗?”她试着开玩笑说。

“赖恩,”爸爸勉强打了个招呼,“艾比,你能扶我坐起来吗?”

“萨蒙先生,你好点了吗?”赖恩问道,妈妈按了一下病床旁箭头向上的按钮。

“请叫我杰克。”爸爸坚持。

“请先不要太高兴,”赖恩说,“我们还是没有抓到他。”

爸爸听了显然相当失望。

妈妈帮爸爸调整了一下垫在颈部和背部的泡沫枕头,然后开口问道:“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找到一样苏茜的东西。”赖恩说。

妈妈依稀记得,赖恩当初拿着那顶缀着铃铛的帽子到家里来时,说的几乎也是同一句话,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遥远的回声。

昨天晚上,先是妈妈看着爸爸沉沉入睡,爸爸醒来之后,又看到靠在他枕边睡得正熟的妈妈。长久以来,他们都试着回避那段回忆——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外面天寒地冻,他们紧紧地依偎着对方,两人都不肯说出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昨天晚上,爸爸终于率先开口:“她永远不会回家了。”过去八年来,每个认识我的人都接受了这个无法否认的事实,但爸爸还是需要自己把它说出口,妈妈也需要听到爸爸这么说。

“这是从她手镯上掉下来的小东西,”赖恩说,“一块刻着她名字缩写的宾州石。”

“这是我买给她的,”爸爸说,“有一天我到城里办事,在30号街的车站给她买的。那里有个小摊,摊主是个戴着护镜的男人,免费帮人刻名字。我给琳茜也买了一个,阿比盖尔,你记得吗?”

“我记得。”妈妈说。

“是我们在康涅狄格州的一具尸体附近找到的。”

爸妈听了就像突然被困在冰里的动物一样,动弹不得,他们大睁着双眼,眼神呆滞。拜托,拜托,哪个人赶快过来叫醒他们吧。

“死者不是苏茜,”赖恩赶紧解释,“但这表示哈维和几起发生在特拉华州以及康涅狄格州的谋杀案有关。死者是在康涅狄格州的哈德福特郊外被发现的,警方就是在那里找到这块宾州石的。”

爸妈看着赖恩笨拙地拉开有点卡住的背包拉链,妈妈把爸爸的头发顺到脑后,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可爸爸一心只想着赖恩说的话——这表明警方开始重新侦办我的谋杀案了!妈妈有点不知所措,她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和爸爸终于开始面对现实了,偏偏又冷不防冒出这么个消息,她根本不想再从头折腾了。一听到乔治·哈维这个名字,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对妈妈而言,与其将她的生活执着于将哈维先生逮捕归案,看到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倒不如让他从记忆中彻底消失,学着去过世上完全没有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