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小鞋子拿走了,对不对?”弟弟说,此时他已经不哭了。

“你说什么?”

“你拿走了小鞋子,你从我房间里拿走了小鞋子。”

“巴克,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把玩‘大富翁’的小鞋子收了起来,但它后来不见了。一定是你拿走的!你这么做就好像她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把话说明白。这和奇莎的爸爸有什么关系?”

“把衣服放下。”

爸爸把衣服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这和奇莎的爸爸没有关系。”

“那告诉我跟什么才有关系!”爸爸现在只能靠直觉猜测,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刚动完膝盖手术的晚上,止痛药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清醒之后,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五岁的儿子坐在身边,小巴克利专等着爸爸张开眼睛,然后他就可以说:“爸,你看,我在这里!”

“她已经死了。”

时隔多年,爸爸听了心中依然刺痛,“我知道。”

“但你表现得却像是不知道,奇莎的爸爸在她六岁时就死了,奇莎说她几乎不会去想他。”

“她会想的。”爸爸说。

“可我们怎么办呢?”

“谁怎么办?”

“我们!爸爸,我和琳茜!妈妈就是因为受不了,所以才走的。”

“不要这么激动,巴克。”爸爸说,他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依然尽力保持镇定。忽然间,他心中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放手吧,放手吧,放手吧。“什么?”爸爸说。

“我什么都没说。”

放手吧,放手吧,放手吧。

“对不起,”爸爸说,“我觉得不太舒服。”他站在潮湿的草地上,感到双脚越来越冷。他的胸口好像有个大洞,园中的蚊虫绕着空荡荡的胸腔飞舞,耳际依然回荡着那个微弱的声音:放手吧。

爸爸忽然跪倒在地上,双臂不由自主地摇晃,他全身开始抽动,仿佛在被针扎一样。弟弟立刻冲到他身旁。

“爸?”

“巴克。”爸爸语带颤抖,声嘶力竭地呼喊弟弟。

“我去叫外婆。”巴克利飞快地跑回屋内。

爸爸倒在地上,脸颊歪向我的旧衣服,虚弱地喃喃自语:“永远也做不出选择的。因为你们三个,我个个都爱。”

那天晚上,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在他身上的监视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低鸣。此刻,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把他带走,但我能把他带到哪里呢?

病床上方的时钟分分秒秒地移动,我想起一个常和琳茜玩的游戏,以前我们经常待在院子里,一边摘下雏菊的花瓣,一边不停重复:他爱我、他不爱我。墙上的钟声嘀嗒作响,此刻,我跟着钟声的节奏,默念着我的两个最大的愿望:“为我死,别为我死;为我死,别为我死。”我控制不了自己,眼看着爸爸的心跳越来越弱,我心里也充满了挣扎,如果爸爸死了,他就可以永远陪伴我,这样想难道错了吗?

巴克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把被单拉上来抵着下巴,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呼啸的救护车带走了我们的爸爸,随后琳茜开车和他一起到了医院,但他们却只能跟到急诊室的外面。琳茜不停地重复着两个问题:“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弟弟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弟弟最怕失去爸爸,爸爸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虽然他也爱琳茜、外婆、塞缪尔和霍尔,但没有人能像爸爸这样让他牵肠挂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走动,留心爸爸的举动,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失去他。

爸爸的这一边是我,另一边则是弟弟;一边是已经死去的女儿,一边是活生生的儿子,两个都是他的孩子,两个都有着同样的心愿。我们都希望爸爸永远陪在身旁,但他不可能同时满足我们的愿望。

巴克利从小到大,爸爸只有两次没有送他上床睡觉。一次是爸爸到玉米地找哈维先生的那个晚上,一次则是现在。此时此刻,爸爸躺在医院里,医生们正在监测他的病情,以免心脏病再度发作。

弟弟知道他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计较这种小孩子的事,但我理解他的心情。爸爸非常会哄小孩子睡觉,睡前的亲吻十分美妙。每晚巴克利睡觉之前,爸爸总是先拉下百叶窗,用手顺顺叶片,确定没有叶片翘起来,以防次日的晨光在他进来叫醒儿子之前弄醒巴克利。接着,爸爸走到床边,弟弟兴奋得胳膊和腿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这种期待是如此甜蜜。

“巴克,准备好了吗?”爸爸问道,弟弟有时大喊“信号收到”,有时大叫“起飞”,但如果他既害怕又兴奋,只想快点迎接宁静时,就只是大叫“好了!”爸爸会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被单的两角,然后两手一掀,整张被单就轻飘飘地落下。如果是巴克利的被单,落下的便是一团淡蓝色的云彩,如果是我的被单,飘下的则是浅紫的云雾。被单像降落伞一样在弟弟的头顶奇妙地张开,轻盈地落下,飘得很慢、很美,最后才柔柔地盖住弟弟光溜溜的膝盖、额头、脸颊和下巴。被单在空中飘着,带起阵阵微风。弟弟裹在被单里,幸福得浑身发抖,心里觉得既自在又安全。他多想恳求爸爸再玩一次。微风轻扬、被单落下,微风轻扬、被单落下,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关联,就像他和躺在病床上的爸爸之间,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牵连一样。

那天晚上,弟弟头靠着枕头,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床上。他没拉百叶窗,邻居家的灯光照了进来,他瞪着房间另一头的衣柜,以前他曾想象邪恶的女巫会从衣柜里跑出来,和躲在床下的恶龙联手欺负他,现在他不害怕了。

“苏茜,请你别带走爸爸,”他轻轻地说,“我需要他。”

离开弟弟之后,我走下天堂广场的眺台准备回公寓,街灯投射出蘑菇般的光影,我像往常一样数着街灯往前走,眼前忽然出现一条铺了砖块的小径。

我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砖块变成了平坦的石头,石头又变成了尖锐的小石块,最后连石块也没有了,放眼望去都是被翻搅过的大片泥土地。我静静地等待着,我在天堂里待得够久了,知道等下一定会看到些什么。夜幕逐渐低垂,天空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淡蓝,就像我离开人间的那个夜晚一样。朦胧之中,我看到有人向我走来,那人离我太远,我还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月亮冉冉升起,照到这个人身上,我渐渐看出那是一个男人,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里也越来越害怕。我跑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那会是爸爸吗?还是从我上了天堂之后,就非常希望看到的罪有应得的哈维先生?

“苏茜!”我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他朝我伸开了双臂。

“还记得我吗?”他说。

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六岁的小孩子,站在伊利诺伊州一栋大房子的客厅里。现在,我就像从前一样,把双脚轻轻踏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脚背上。

“爷爷!”我高声大叫。

四周只有我们祖孙二人,因为我们都已经上了天堂,所以我还像六岁时一样轻巧,祖父也像他五十六岁的爸爸带我们去探望他时一样健康。音乐声响起来,祖父在世时,每次听到这段音乐他都会潸然泪下。

“还记得这段音乐吗?”他问道。

“巴伯![12]”

“没错,巴伯的弦乐慢板。”他说。

我们随着音乐起舞,以前我们在人间总是笨手笨脚,现在的舞姿则轻盈流畅。我记得以前问过祖父,听这首曲子他为什么会哭。

“苏茜,有时候,即使你心爱的人已经过世很久了,想起来还是会伤心掉眼泪。”当时,他边说边把我抱在怀里,我三两下就挣脱了他的怀抱,然后就跑到后院去找琳茜玩,那时我们觉得祖父家的后院好大。

那天晚上,我们祖孙俩没有多说什么,天空似乎总是一片湛蓝,我们在永不消逝的蓝光中跳了好久。我知道在我们跳舞的同时,天堂与人间都起了变化。我们在自然课上曾读过这种转变,刚开始也许很慢,可忽然间就天旋地转,时间和空间都随之改变。我贴近祖父的胸膛,嗅着他身上老年人的气味,就像爸爸身上多了樟脑丸的气味一样。我开始想自己喜欢的各种气味:金橘、臭鼬、特级烟草。人间的地上沾着鲜血,天堂的天空却一片湛蓝。

乐声停止时,我们仿佛已经跳了很久很久。祖父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天空逐渐转为黄色。

“我得走了。”他说。

“去哪里?”我问道。

“亲爱的,别担心,你很快也会去那里的。”

祖父说完就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很快化为数不尽的光点与细尘,消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