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盖尔,我来帮你洗,这就应该是母女俩一起做的事。”

“你说什么?”

妈妈本来打算早早打发掉琳茜,然后她就可以站在水槽前,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她可以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直到夜幕低垂,自己的影子映在窗前为止。等到那时,客厅里的电视声也渐趋沉寂,楼下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昨天才修了指甲,”外婆一面把围裙系在驼色的连衣裙上,一面对妈妈说,“所以你来洗,我来擦。”

“妈,真的,你不必帮我。”

“亲爱的,相信我,我一定得帮你。”外婆说“亲爱的”时,语气有点严肃,也有点生硬。

巴克利拉着爸爸的手,两人走到厨房边的房间里看电视,暂时获得自由的琳茜则上楼打电话给塞缪尔。

外婆围着围裙的样子实在很奇怪,她手上拿着擦碗的毛巾,看起来像拿着红布的斗牛士,等着碗盘冲向自己。

妈妈双手伸进热水里,厨房里只有水花溅起的声音、碗碟的碰撞声和银器的叮当响声,外婆和妈妈沉默地干着活,紧张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隔壁房间里传来转播足球赛的声音,我听了也觉得奇怪:爸爸只喜欢篮球,从来不看足球比赛;外婆只吃冷冻或是外卖食品,从来不洗碗盘。

“哦,老天啊,”外婆终于开口,“把这个盘子拿回去,”她把刚洗好的盘子又递给妈妈,“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但我怕一不小心打破碗盘,我们去散散步吧。”

“妈,我必须——”

“你必须去散散步。”

“我们洗完碗再去。”

“你仔细听好,”外婆说,“我知道我是我,你是你,你不愿意和我一样,你高兴就好,我也无所谓。但我是明眼人,有些事一看就明白,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而且不是什么好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妈妈的脸庞倒映在洗碗槽中的污水里,脸上的神情也像泡沫一样漂浮不定、变幻莫测。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些疑虑,但我不想在这里谈。”

行啊,外婆,我心想。我从未见过外婆紧张。

妈妈和外婆找个理由单独出去散步并不难。爸爸膝盖受伤,绝不会想要跟她们一起出去,而这些天里,无论爸爸走到哪里,巴克利就跟到哪里,所以爸爸不去,巴克利也不会跟着去。

妈妈一言不发,她别无选择。两人走到车库前解下围裙,放在了“野马”车顶上,妈妈弯腰拉起车库的大门。

时候还早,她们出门时天还没黑,“我们可以顺便带‘假日’走走。”妈妈提议。

“我们母女两个就好了,”外婆说,“很可怕的组合,是不是?”

妈妈和外婆向来不亲近,虽然两人都不愿意承认,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有时甚至拿这点开玩笑。她们仿佛是一个大社区里仅有的小孩,虽然不怎么喜欢彼此,但又不得不和对方一起玩耍。以前妈妈总是朝着她自己的目标拼命前进,外婆向来无意追赶,但现在外婆发现自己必须横插一手。

她们经过奥德怀尔家,快走到塔金家时,外婆说出了压在心头不吐不快的话。

“我是看得开,所以才接受了你爸爸有外遇这件事,”外婆说,“你爸爸在新罕布什尔州有个女人,关系维持了好久。她的姓名缩写是F,我始终不知道它代表什么。这些年来,我想过好几千种方式来解释它。”

“妈?”

外婆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觉得秋天冷冽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最起码她觉得比几分钟前好过多了。

“你知道你爸爸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我想我没和你提过,”外婆说,“以前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现在是时候了,你不觉得知道了比较好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们走到转角,往回走就可以回家,继续往前则会走到哈维先生家,妈妈忽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可怜的小宝贝,”外婆说,“来,把你的手给我。”

她们都觉得很别扭,外公外婆不常和小孩亲热,妈妈扳着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小时候自己高大的爸爸弯下腰来亲过她几次。外公的胡子刺刺的,带着一丝古龙水的香味,虽然这些年来找了又找,妈妈却始终无法确认那是哪一种古龙水。外婆拉起妈妈的手,两个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们走到社区的另一端,这里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住户搬进来,新盖的房子沿着大路延伸,像船锚一样把整个社区引向以前的旧街道,因此,我记得妈妈把这里的房子称为“船锚屋”。顺着船锚屋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留有独立战争遗址的“福吉谷国家历史公园”。

“苏茜的死让我想起你爸爸,”外婆说,“以前我都不让自己好好悼念他。”

“我知道。”妈妈说。

“你因为这个而恨我吗?”

妈妈停顿了一会儿说:“是的。”

外婆用另一只手拍拍妈妈的手背说:“你看吧,说说话就得到了宝藏。”

“宝藏?”

“我们谈着谈着就说出了真心话。我们母女之间的真心话不就像宝藏一样珍贵吗?”

她们经过一些种了很多树的一公亩大小的土地,二十年前,这一带的男人种下树苗,穿着休闲鞋踩实了周围的泥土,如今这些树木即使算不上高耸入云,也比当年长高了一倍。

“你知道我一直觉得很孤单吗?”妈妈问外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出来走走,阿比盖尔。”外婆说。

妈妈专心地看着眼前的道路,一只手紧握着外婆的手。她想到自己孤单的童年,也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把纸杯用长线绑在一起,然后各拿着一个杯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对着杯子说悄悄话,她看了觉得有趣,却不太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小时候除了她之外,家里只有外公外婆,后来外公也过世了。

她抬头凝视着矗立在小山丘上的树木的冠顶,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任何建筑物高过这些树木。这座山从未被整理为建筑用地,有几户老农夫还住在这里。

“我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妈妈说,“对谁都说不出来。”

她们走到社区尽头,夕阳西下,余晖照在眼前的小山丘上。她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无意转身,妈妈望着最后一抹微弱的阳光消失在道路尽头枯干的雨水坑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外婆不太确定所谓的“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外婆提议。

“回去?”妈妈说。

“回家吧,阿比盖尔,我们该回去了。”

她们转身往回走,大路两旁房屋林立,看起来千篇一律,只有靠门上的装饰才能分辨出不同。外婆永远搞不懂这样的社区,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选择住在这种地方。

“走到转角那儿时,”妈妈说,“我想走刚才没走的那条路。”

“你要走到他家?”

“没错。”

妈妈转弯,我看到外婆也跟着转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和那个男人见面?”外婆问道。

“哪个男人?”

“和你有牵扯的那个男人。我讲了半天,讲的就是这回事。”

“我没有跟任何人有牵扯。”妈妈说,她的思绪像飞跃在屋顶间的小鸟一样奔腾,“妈?”她边说边转过身。

“阿比盖尔?”

“如果我想离开一阵子,我能不能借用爸爸的小木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们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气味,妈妈纷乱的思绪再度受到干扰,“有人在抽烟。”她说。

外婆看着她的女儿,往日那个循规蹈矩、一本正经的主妇已经不见了,妈妈显得如此反复无常、心神不宁,外婆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闻起来像是外国香烟,”妈妈说,“我们去看看是谁在抽烟。”

天色越来越暗,外婆沉默地凝视着远方,妈妈则循着烟味前进。

“我要回去了。”外婆说。

但妈妈依然继续向前走。

她很快就发现烟味来自辛格家,卢安娜·辛格正站在自家后院的一棵高大的冷杉树下抽烟。

“你好。”妈妈打了声招呼。

卢安娜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大吃一惊。她已经习惯了保持冷静,不管是警方指控她的儿子是杀人犯,还是她先生把今天的晚宴当成了学术委员会的研讨会,再惊人的事,她都能做到安之若素。她刚刚告诉儿子雷说他可以上楼去,然后自己悄悄地从后门溜出来,似乎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开。

“萨蒙太太,”卢安娜边说边吸了一口气味强烈的香烟,在烟雾中,妈妈握住了卢安娜伸出的手,“真高兴和你碰面。”

“你们家今晚邀请了客人吗?”妈妈说。

“我先生请了几个同事过来聊聊,我负责招待。”

妈妈笑了笑。

“我们都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吗?”卢安娜问道。

她们目光相遇,妈妈笑着点点头。在大马路的某处,她自己的母亲正在回家途中,但此时此刻,她和卢安娜远离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的岛屿。

“你还有烟吗?”

“当然,萨蒙太太,当然有。”卢安娜在黑色长衫的口袋里摸索着,找出一包香烟和打火机,“登喜路,”她说,“希望你抽得惯。”

妈妈点燃香烟,然后把蓝色金边的香烟盒还给卢安娜,“阿比盖尔,”她吸了一口烟说,“请叫我阿比盖尔。”

在楼上漆黑的房间里,雷闻得到他母亲的香烟味。卢安娜不计较儿子偷拿她的香烟,雷也不明说母亲抽烟。楼下人声鼎沸,他听到父亲和同僚们用六种语言大声交谈,七嘴八舌地批评即将到来的感恩节真是太美国化了。他不知道我妈妈和他妈妈正站在后院的草坪上,也不知道我正看着他坐在窗边闻外面香甜的烟草味。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窗边,扭开床边的小灯开始读书。麦克布莱德太太要大家读一首十四行诗写读书报告,此刻他手上拿着《诺顿选集》,眼睛盯着书本里的诗句,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过去的某些时刻。他真希望能回到过去,从头再来一次,如果他在礼堂的支架上就吻了我,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外婆继续朝妈妈说的方向前进,终于看到了那栋大家都想忘记的房子。她看着这栋离女儿家不过两栋房子间隔的绿色房屋,心想杰克说得没错,这栋屋子在黑暗中散发出邪恶的气息,令她不寒而栗。她听到蟋蟀的叫声,也看到这人门前的花圃里聚集了一群萤火虫。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只能对女儿表示同情,除此之外,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女儿面对的一切她都没有任何经验,即使自己的丈夫曾经有过外遇,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女儿。她决定明天早上告诉我妈妈,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借用外公的小木屋。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个她觉得非常美妙的梦。她梦见自己从未去过的印度,那里有橙色的锥形交通路牌,还有各种美丽的昆虫,昆虫的身体是天青色的,下颚则是璀璨的金色。众人正在用木板抬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游街,女孩身上裹着单子,人们把她抬往一个木棒堆起来的平台上。熊熊大火吞噬了这个女孩,在明亮的火光中,妈妈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感受到腾云驾雾般的喜悦。女孩虽然被活活烧死,但最起码她有个完整干净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