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这副神情让我想到克拉丽莎忸怩作态的模样。我们一起逛街时,一看到男孩子她就摆出这种样子,她会咯咯笑个不停,还对男孩子眨眼睛,注意他们在看什么。此时的妈妈涂着红色的口红,嘴里叼支香烟,从口中吐出一圈圈烟雾,令我大吃一惊。我只在自己偷拍的照片里见过妈妈的这一面——这个母亲看起来似乎从未有过我们这些孩子。

“她为什么自杀?”

“在我不想你女儿为什么会遭到谋杀之类的问题时,脑子里就萦绕着你问的问题。”

妈妈脸上突然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再说一遍。”她说。

“再说什么?”赖恩看着她的笑容,真想伸手一抓,让它停留在自己的指尖。

“我女儿遭到谋杀。”妈妈说。

“阿比盖尔,你还好吗?”

“没有人这么说过,邻居们说得支支吾吾,大家都说这是一桩‘可怕的悲剧’或是其他隐晦的说法,但我只想听到有人大声明白地告诉我真话。以前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可现在我已经能够面对事实。”

妈妈把香烟丢在水泥地上,让烟蒂继续燃烧。她伸手捧住赖恩的脸。

“说吧。”她说。

“你女儿遭到谋杀。”

“谢谢。”

在这之前,妈妈和全世界的其他人之间,似乎有道无形的界线,此时,我看着她鲜红的双唇缓缓蠕动,悄悄地越过了这道界线。她把赖恩拉向自己,慢慢地吻上他的双唇。起初他似乎有些犹豫,身体僵硬,仿佛告诉自己不可以,但抗拒的念头越来越薄弱,到后来变得像空气一样被吸进了身旁嗡嗡作响的暖气机。她解开雨衣,他把手贴在她的睡衣上,轻抚着她身上的薄纱。

只要需要,妈妈就能散发出势不可当的魅力。小时候我就见识过她对男人的影响力,我们到超市买菜时,店员经常主动帮忙找购物单上的东西,还帮我们搬到车上。她和卢安娜·辛格都是邻居公认的漂亮妈妈,每一个碰到她的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微笑,当她向他们请教问题时,他们心中小鹿乱撞,几乎有求必应。

但是只有爸爸能让她开怀大笑。她笑个不停,家里的每个角落里都回荡着她的笑声。而她喜欢这样,因为可以完全地放松。

我们小时候,爸爸总是靠加班或是午餐时间工作来累积休假,这样他就能在每星期四提早回家。周末是全家在一起的时间,星期四晚上则是“爸爸妈妈的时间”。琳茜和我都知道这个时候要乖,必须安静地待在房子另一头,不可以探头探脑地偷窥。那时候爸爸的书房还很空,我们通常都待在里面玩。

妈妈下午两点左右就会帮我们洗澡。

“洗澡时间到喽!”她像唱歌般地宣布,听起来好像要带我们出去玩似的,刚开始感觉上也的确如此,我们争先恐后地跑进各自的房里,穿上浴袍,然后在走廊上碰头。妈妈带头,母女三人手牵手走向我们粉红色的浴室。

妈妈大学时专攻神话学,小时候她经常讲神话故事给我们听。她会讲珀耳塞福涅和宙斯的故事,还买北欧诸神的图画书给我们,我们看了经常做噩梦。她向外婆拼命争取,外婆才让她继续深造,拿了一个英语文学的硕士学位。她打算等我们长大到可以照顾自己之后,再去找个教职。

洗澡时间和希腊神话已成为朦胧的回忆,但我清楚地记得妈妈惆怅的神情。她曾有过很多的梦想,但现实生活剥夺了她的梦想,我看着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身为她的大女儿,我总觉得是我剥夺了她的机会,因为我,她才不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妈妈总是先把琳茜抱出浴缸,一面帮她擦干身体,一面听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玩具橡皮鸭的故事。接下来轮到我,虽然我很想保持安静,但温暖的洗澡水松懈了我们幼小的心灵,我们会争先恐后地把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妈妈,比如哪个男孩捉弄我们,哪个邻居养了一只小狗,为什么我们不能也养一只,等等。妈妈认真地听着,好像把我们的话牢记在心里,以供日后参考。

“好,要紧的事先做,”她果断地说,“你们两个先好好地睡个午觉!”

妈妈和我先帮琳茜盖好被子,我站在床边,妈妈亲亲妹妹的额头,帮她把脸上的头发理到耳后。我想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和妹妹争宠,我们总是计较妈妈亲谁亲得多,洗完澡后妈妈陪谁陪得久。

很幸运地,我在后面一项上总是占上风。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妈妈是如此落寞,特别是我们搬进这个房子之后,她变得更孤单。因为我是长女,和她相处的时间最久,所以我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虽然我年纪太小,听不太懂她对我说的话,但我喜欢在她摇篮曲般的轻柔话语中沉沉入睡。令人庆幸的是,在天堂里我可以回到过去,重温那些时刻,以原来绝对不可能的方式再度与妈妈共处。我伸手越过阴阳界,轻轻牵起我那年轻、落寞的母亲的手。

她对四岁的我描述特洛伊故事中的海伦:“她啊,争强好胜,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她评论提倡节育的玛格丽特·桑格:“苏茜,大家都以外表来评断她,因为她长得像小老鼠似的,所以每个人都以为她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对女权主义者葛罗莉亚·玛丽·斯坦奈姆的评论是:“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好,但我真希望她修修指甲。”她还对我说些邻居的闲话:“那个穿紧身裤的白痴,被她的浑蛋先生管得死死的,这些典型的乡下人啊,对什么都有成见。”

“你知道珀耳塞福涅是谁吗?”在某个星期四,她心不在焉地问我,我没有回答。那时我已经知道妈妈把我抱进卧室后,我应该安静下来。在浴室里的时刻属于我和琳茜,妈妈帮我们擦干身子时,我们姐妹俩什么都可以说,但一回到我房里,就是属于妈妈的时刻。

她拿起浴巾,把它挂在我纺锤形的床柱上。“发挥一下想象力,把邻居塔金太太想象成冥后——”她边说边打开衣柜的抽屉,把内裤拿给我。她总是把我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摆好放在旁边,从来不催我。她早已深知我的脾性。如果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系鞋带,我可能连袜子都穿不好。

“她身穿白色的长袍,像床单一样垂挂在肩上。长袍的料子非常好,要么闪闪发亮,要么就是像丝绸一样轻盈。她穿着黄金打造的凉鞋,周围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炬——”

她走到抽屉旁帮我拿内衣,然后心不在焉地套在了我头上,而不像平时一样让我自己穿衣服。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把握机会再当个小宝宝,乖乖地任她摆布,而不是抗议说我是个大姑娘了,不需要别人帮忙。在那些宁静的午后,我只是静静地听我神秘的母亲说话。

我站到卧室的墙角等她帮我铺好床单,然后她总是看看手表对我说:“我们就这么待一会儿吧。”说完就脱下鞋子,和我一起钻到被窝里。

我们母女都沉醉在这个时刻,她专心讲故事,我则迷失在她的话语中。

她讲珀耳塞福涅的母亲、农业之神德墨忒耳、爱神丘比特和他的爱人普赛克等神话故事给我听,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我会被爸妈在我床边说话的声音或是他们午后欢爱的声音吵醒,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听着朦胧的声响。爸爸给我讲过帆船的故事,我喜欢假装自己在温暖的船上,全家人一起在大海中航行,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身。不一会儿,在爸妈的笑声及克制的呻吟中,我会再度进入梦乡。

妈妈逃离现状、重返职场的梦想,到了我十岁、琳茜九岁时完全破灭了。她发现经期晚了,便开车到诊所接受检查。回家之后,她微笑地告诉我们好消息,虽然我和妹妹感觉到她有点强颜欢笑,但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也因为我不愿多想,所以我宁可相信妈妈确实很开心。对我而言,妈妈的笑容有如奖品般珍贵,我便也跟着猜测我会有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如果当时多加注意,我一定能发现某些端倪。现在回头再看,我终于能看出家里的变化来了:爸妈床边原本摆着各个大学的简介、神话百科全书,以及詹姆斯、艾略特、狄更斯等人的文学名著,后来这些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儿科医生斯波克的著作,后来又出现了园艺书和烹饪书。直到我死前两个月时,我都还以为《家庭及园艺乐活大全》是送给妈妈的最佳生日礼物。知道自己怀了第三个小孩后,妈妈隐藏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些年来,她内心的渴求不但没有随着岁月消减,反而与日俱增。一碰到赖恩,她的渴求便如野马般脱缰而出,撞击着她,摧毁了她,控制了她。她任由自己的身体做主,想着肉体一旦苏醒,或许能唤起内心残留的感觉。

目睹这些事情并不容易,但我做到了。

他们初次的拥抱显得急不可耐、笨手笨脚而又激情四溢。

“阿比盖尔,”赖恩说,他把双手伸进她的雨衣里搂住她的腰,薄纱般的睡衣几乎构不成两人之间的屏障,“想想你在做什么。”

“我不愿再想了。”她说,两人身旁的风扇排送出热风,她的头发随之飞扬,仿佛天使头顶的光环。赖恩眨着眼睛看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显得危险狂野得不可思议。

“你丈夫——”他说。

“吻我,”她说,“求你了。”

我看着妈妈出声哀求,她正在用肉体穿越时间,只为逃避关于我的记忆。我阻止不了她。

赖恩闭上双眼,用力地亲吻妈妈的额头。她一面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一面在他耳畔低语。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愤怒、痛苦、绝望在此刻一并爆发,在这个水泥阳台上,过去的失落全部涌上心头,她需要赖恩驱走她那死去的女儿。

他们双唇相叠,赖恩把她推到墙边,让她的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妈妈紧紧抱着他,仿佛他的亲吻能带给她新生。

以前放学回家之后,有时我会站在院子旁边看妈妈除草,她坐在除草机上,神情愉悦地穿梭在松树之间;我也记得早上起床时,妈妈一面吹口哨、一面泡茶的样子;我更记得每个星期四爸爸赶着回家,递给妈妈一束万寿菊时,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彩。他们曾经那么相爱,完完全全地为彼此着迷,如果没有孩子的话,妈妈依然能够保持这样的热情,但有了孩子之后,她开始变得越来越疏离。这些年来,爸爸和我们越来越亲,妈妈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琳茜握着爸爸的手,在病床旁睡着了。妈妈经过坐在亲友等候区里的霍尔时,依然神情恍惚。没过多久,赖恩也带着同样的表情走了过来。霍尔看够了,他一把抓起安全帽,离开亲友等候区,走向长廊的另一端。

在卫生间待了几分钟之后,妈妈走向爸爸的病房,走到一半就被霍尔拦了下来。

“你女儿在里面。”霍尔大喊,她转过身。

“我叫霍尔·汉克尔。”他说,“我是塞缪尔的哥哥,我们在悼念仪式上见过面。”

“噢,是啊,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来。”

“没关系。”他说。

两人顿时默不作声,气氛有点尴尬。

“琳茜打电话给我,我一小时前把她载了过来。”

“哦。”

“巴克利在邻居家。”他说。

“哦。”她一直盯着他,仿佛在试图恢复知觉,他的脸孔逐渐把她拉回现实。

“你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有点心烦,你能理解,对吧?”

“我完全理解。”他慢慢地说,“我只想告诉你,你的女儿在里面陪着你丈夫,你需要我的话,我就在亲友等候区。”

“谢谢。”她说,然后看着他掉头离开。他穿着一双骑摩托车的靴子,后跟已经磨得差不多破了。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发出阵阵回音。

她赶紧回过神,甩甩头提醒自己在医院里。她从没想过霍尔之所以过来和她寒暄,就是为了提醒她这一点。

病房里一片漆黑,病床上方日光灯的微弱光芒是室内唯一的光影。琳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病床的一边,手握着爸爸的手。爸爸依然不省人事,仰卧在病床上。妈妈不可能知道我也在病房里,我们一家再度聚首,只是今非昔比。以前她会把我和琳茜哄上床,等待着她的丈夫、我们的爸爸回家共赴云雨。而如今我们已经四分五裂。她看着琳茜和爸爸在一起,两人俨然成为一体,这幅景象让她觉得相当欣慰。

成长过程中,我总是和妈妈玩“捉迷藏”的游戏:既不愿承认我爱她,又千方百计希望得到她的注意与认可。对爸爸,我就不用耍这种把戏。

现在,我再也不用玩捉迷藏了。妈妈站在黑暗中看着爸爸与琳茜,我看着妈妈,心里忽然明白了身在天堂的众多意义之一,就是凡事都可以做出选择。现在,我决定对家人一视同仁,不再厚此薄彼。

夜深人静时,医院和养老院上方经常有许多飘荡的灵魂一闪即逝,霍莉和我有时候晚上失眠,就会爬起来看。看着看着,我们发现似乎有人在远方指挥这些灵魂,但不是在我们的天堂里。因此,我和霍莉觉得远方别有洞天,一定还有一个更加包罗万象的天地。

刚开始是弗兰妮带着我们一起看。

“这是我的一个隐秘的乐趣,”弗兰妮向我们坦承,“虽然已经过了好些年,但我仍然喜欢看成群的灵魂在空中飘浮、盘旋,吵吵闹闹地挤成一团。”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说,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观看。

“仔细看,”她说,“不要说话。”

看到灵魂之前,我先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仿佛点点星火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忽然间,我看到他们了!他们抛下凡间的肉体,发出像萤火虫般的光芒,点点火花呼啸回旋,逐渐向四方蔓延开去。

“就像雪花一样,”弗兰妮说,“每个灵魂都不尽相同。但从我们这里看过去,每一个却好像都是同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