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他是个怪人,但据我们所知,他并不是杀人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杀人犯?”
赖恩·费奈蒙继续说着话,但爸爸脑子里只想着卢安娜·辛格说过的话,以及自己站在哈维家门口的感觉。他觉得屋内散发出一股寒气,不消说,那一定源自乔治·哈维。哈维先生神秘诡异,是唯一可能杀害我的嫌犯。赖恩越是否认,爸爸越相信自己是对的。
“你们决定停止对他的调查了?”爸爸语气平淡地说。
琳茜悄悄地站在门边,那天赖恩和另一名警员拿着缀有铃铛的帽子上门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门边。琳茜有顶一模一样的帽子,那天之后,她悄悄地把那顶帽子塞进衣橱深处摆着旧洋娃娃的盒子里,她绝不能让妈妈再听到同样的铃声。
我们的爸爸就站在那里,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只有我们,爱得很深沉、很绝望。他的心房开开合合,就像乐器上跳动的音栓,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弹奏,一遍又一遍,奏出和谐、规律而温暖的乐章。琳茜从门边走向爸爸。
“嗨,琳茜,我们又见面了。”赖恩说。
“费奈蒙警探。”琳茜开口。
“我刚告诉你爸爸——”
“你告诉爸爸警方准备放弃了。”
“如果有任何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个人——”
“你说完了吗?”琳茜问道,她忽然扮演起女主人的角色,也成了最负责任的长女。
“我只想告诉你们,警方已经调查了每个可能的线索。”
爸爸和琳茜听到妈妈下楼的声音,我也看到她了。巴克利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住爸爸的腿。
“赖恩,”妈妈看到赖恩·费奈蒙,伸手把睡袍拉紧一点,“杰克有没有帮你倒杯咖啡?”
爸爸看着他的太太和赖恩·费奈蒙。
“警方撒手不管了。”琳茜把手轻轻放在巴克利肩上,把他拉向自己。
“撒手不管?”巴克利问道,他总是把尾音拉长,好像含着水果糖一样,一定要尝出滋味才肯停下来。
“什么?”
“费奈蒙警探到家里来,叫爸爸不要再烦他们了。”
“琳茜,”赖恩说,“我没有这么说。”
“随便你怎么说。”我妹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她真希望天才生夏令营永远不要结束,她、塞缪尔,甚至是以冰柱作为凶器,最终赢得“如何实施完美谋杀”竞赛头奖的亚提,都可以一起待在她的世界里。
“我们走吧,爸爸。”她说。爸爸慢慢地拼凑出了一些事情,此事无关乔治·哈维,也无关于我,他是从妈妈的眼神里看出了蹊跷。
爸爸最近越来越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那天深夜,他又把自己关在书房。他不敢相信周围的世界几乎崩塌,我的死带给他极大的打击,自此之后的发展更超乎他的想象。“我觉得自己站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他在笔记本里写道,“赖恩·费奈蒙说哈维没有嫌疑,阿比盖尔竟认为他是对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时,窗口的蜡烛不停地闪烁,虽然桌上亮着台灯,闪烁的烛光依然让他分心。他坐在大学时代留下来的旧木椅上,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熟悉的声音让他稍觉心安。最近在公司里,他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每天看着一栏栏数字,明知必须做成公司要求的表格,他却觉得这些数字毫无意义。上班时也经常出错,频率高到连自己都害怕。更糟的是,他害怕自己没办法照顾好身边的两个孩子,比起我刚失踪的那一阵子,他的这种忧虑愈发严重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试着做些家庭医生建议他做的运动。我看着他伸展筋骨,身体弯曲到令人惊叹的地步。他本可以是个舞者,不必当会计师;他可以在百老汇的舞台上与卢安娜·辛格一起跳舞。
他“啪”的一声关掉台灯,只留下窗口的烛光。
他坐在低矮的绿色安乐椅上,这已成为他最舒适的角落。我常看到他睡在这里,书房像个密室,安乐椅有如温暖的子宫,我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守候。他盯着烛光,心里想着自己该怎么办,也想到每次想碰妈妈的身体时,她总是躲开,悄悄地移到床的另一边。但警探来访时,她似乎就恢复了生气。
烛光投射在窗口,闪闪烁烁有如鬼影,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烛光,真实的火光与幢幢鬼影交叠,他盯着两束光影,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几乎要沉入梦乡。
快要睡着时,他和我都看到窗外闪过一道灯光。
那像是来自远处的手电筒,白色的灯光慢慢地扫过附近人家的草坪,朝学校的方向照过去。爸爸看到灯光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当天又不是满月,家附近和往常一样漆黑,树木和房屋的轮廓在暗淡的月光下模糊难辨。史泰德先生有时会深夜出来骑车,脚踩踏板发出一闪一闪的灯光,人们从远处就可以看到,但是史泰德先生不会骑车糟蹋邻居的草坪,更何况他也不会这么晚出来。
爸爸在安乐椅上稍微前倾,从书房里看着灯光逐渐移向休耕的玉米地。
“浑蛋,”他轻声说,“你这个杀人的混账东西。”
他迅速从书房的衣橱里抓了一件打猎穿的夹克,自从十年前他的打猎旅程运气不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穿过这件夹克。此时,他匆匆套上夹克,下楼从大门旁的柜子里找出一支垒球棒,那是琳茜迷上足球之前,他帮她买的。
自从我失踪之后,爸妈就一直在门口帮我留着一盏灯。虽然警方八个月前就告诉他们我不会回来了,爸妈依然不忍心把灯关掉,整晚都让它亮着。此时,爸爸先把灯关掉,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大门把手。
他扭动门把,走出大门,发现外面一片漆黑。他关上大门,手里拿着球棒站在院子里,“我会不动声色,悄悄地……”卢安娜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他穿过前院,过马路,走向他最先看到灯光的奥德怀尔家。他经过奥德怀尔家昏暗的游泳池和生锈的秋千架,心跳得飞快,但他只有一个念头:乔治·哈维杀了我的心肝宝贝。
他逐渐接近球场,在球场右边的玉米地深处,他看到一道微弱的灯光。他记得警方把这一带的玉米地围了起来,地里清理得干干净净,还用挖土机铲平了土地。爸爸握紧手中的球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即将出手伤人,但他很快就不再犹豫,他很清楚哈维就是凶手,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风势助了他一臂之力,大风由球场吹向玉米地,把他的裤管吹得贴在腿上,催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所有事情都被抛在脑后。他一走进玉米地深处,立刻把焦点投注在前面的灯光上,大风刮过荒芜的田野,呼啸的风声盖过了他踏过玉米梗的脚步声。
各种无意义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涌动:小孩子穿着溜冰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父亲身上的烟草味以及阿比盖尔的笑脸——他俩初次相逢时,她的笑容就像光束一样刺穿了他迷惘的心。手电筒的灯光忽然熄灭,玉米地里一片漆黑。
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那里。”他说。
我想要水淹玉米地,要燃起大火照亮整个玉米地,要撒出阵阵冰雹与花雨,可爸爸根本收不到我给他的预警。我被放逐在天堂,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来报仇了。”爸爸声音颤抖着说。他心跳越来越快,热血涌进胸膛,怒气如大火般在心中翻滚,他吸气、呼气,心情越来越激动。妈妈的笑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笑容。
“这里没有别人,”爸爸说,“我来这里把事情做个了断。”
他听到了啜泣声。我真希望能像学校礼堂打开聚光灯一样,直直地把灯打下来。每次举办活动时,打灯的人总是笨手笨脚地把灯光打在舞台右侧。如果此刻我能打灯的话,爸爸会看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颤抖哭泣的女孩,虽然她涂了蓝色眼影,穿着帅气的皮靴,此时她却吓得尿湿了裤子,毕竟,她还是个孩子。
爸爸的语气中充满仇恨,她没能听出是他的声音。“布莱恩?”克莱丽沙颤抖着问道,“布莱恩,是你吗?”此刻,希望是她唯一的屏障。
爸爸一松手,手上的球棒掉在地上。
“谁?谁在那里?”
听着耳边呼号的风声,稻草人般瘦削的布莱恩·纳尔逊把他哥哥的雪佛兰敞篷车停在了学校停车场。他最近老是迟到,上课或吃饭时也经常打瞌睡,但如果哪个男孩有一本《花花公子》杂志,或者有漂亮女孩走过时,他精神总是好得很。还有一种情况也会让他精神大振,那就是有女孩在玉米地里等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向前走,大风吹过他的耳际,刚好为他打算做的事情提供了最佳掩护。
布莱恩从他妈妈放在水槽下的急救箱里找到了一支大手电筒,他拿着手电筒走向玉米地。事后他对大家说,走着走着,他就听到了克拉丽莎哭喊着求救的声音。
爸爸毅然决然地摸索着走向啜泣的女孩。他的母亲正帮他织手套,苏茜也想要一副手套,冬天的玉米地里好冷。啊,克拉丽莎,苏茜傻乎乎的朋友!精致的妆容,小小的果酱三明治,还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
他踉跄着,在黑暗中把她撞倒在地。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尖叫,叫声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中,声声触动他的心房。“苏茜!”他尖叫地回应。
一听到我的名字,布莱恩拔腿就奋力往前冲,彻底清醒了。手电筒的光在田间闪烁,有那么一瞬间,灯光照到了哈维先生,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到他。他藏身于高高的玉米秆间,匍匐前进时刚好被灯光照到后背,他悄悄地躲在暗处,再次聆听着年轻女孩的啜泣声。
接着,手电筒照到了爸爸,布莱恩以为自己找到了目标,一把把爸爸从克拉丽莎身上抓起来,他用手电筒拼命打爸爸的头、脸和背,爸爸大声喊叫,连声哀号。
布莱恩忽然瞥到了一边的球棒。
我拼命推着天堂与人间的界线,但它牢不可破。我多么想伸手把爸爸扶起来,让他远离这一切,把他带到我身旁。
克拉丽莎拔腿就跑,布莱恩则摇摇晃晃,爸爸的目光和布莱恩的目光相遇,爸爸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这个浑蛋!”布莱恩显然已经认定爸爸居心不良。
地里传出嗫嚅低语,我听得到我的名字,也似乎尝到了爸爸脸上鲜血的味道。我真想伸手抚摩他破裂的双唇,和他一起躺在我送命的玉米地里。
但在天堂的我只能转身离去。我被困在完美的天堂里,尝到的鲜血又苦又涩,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当然希望爸爸能彻夜守候,直到永远;但我也希望他放手,让我就此成为过去。书房中的绿色安乐椅上仍留有爸爸身体的余温,我吹熄了窗口那支摇曳着微弱火光的、孤独的蜡烛。这也是我所得到的,唯一一个小小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