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露丝说,我觉得一股寒气直逼脊背,“有时我觉得她很幸运,你知道吗,我恨这个地方。”

“我也是,”雷说,“但我住过其他地方,这里只是暂时受罪的地狱,不会是永远的落脚地。”

“难道你是说……”

“她上了天堂——当然,如果你相信有天堂的话。”

“你不相信吗?”

“不,我不相信。”

“我相信,”露丝说,“我指的不是相信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在其间飞翔这样的废话,但我的确相信有天堂。”

“她快乐吗?”

“她上了天堂,不是吗?”

“但这代表什么呢?”

甜茶早已变冷,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也已响起,露丝对着茶杯笑笑说:“嗯,就像爸爸说的,这表示她已经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爸爸敲响雷·辛格家的大门,当雷的妈妈卢安娜出来开门时,爸爸不由得有些发蒙。这倒不是因为她没有马上表示欢迎,也不是因为她那阴郁的表情,而是她深色的皮肤和灰色的双眸,以及她开门之后稍微往后退一步的怪异姿态,让爸爸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曾听警员谈起过她,他们觉得她冷漠、势利、傲慢又古怪,因此,在爸爸的想象里她就该是如此。

“请进,请坐。”他一报上姓名,她马上请他进门。一听到“萨蒙”二字,她马上张开微合的双眼,他望着她深邃的眼睛,真想探究一下她隐秘的内心世界。

她带着他走进狭小的客厅,他差点绊了一跤——客厅地上到处都是倒扣着的摊开的书,靠墙还立着三排深层的书柜。她穿着黄色的印度纱丽,下身是金色丝织的七分裤,赤着脚。她小心地在书堆之间穿行,最后停在沙发旁,问道:“喝点什么吗?”他点了点头。

“热的还是冷的?”

“热的。”

她转身走进一个他看不到的房间,他在褐色格子布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对面有好几扇窗户,上面垂挂着长长的棉布窗帘,外面耀眼的阳光很难透进来。他忽然觉得周身温暖,几乎忘了当天早上为何要再三查找辛格家的地址。

过了一会儿,正当爸爸想着他好累,等一下还要去干洗店帮妈妈拿几件早就该拿的衣服时,辛格太太端着茶盘回到客厅,把它摆在爸爸面前的地毯上。

“对不起,我们没有太多家具,辛格博士还在争取终身教职。”

她走到隔壁房间,给自己拿了一个紫色的坐垫,放在地板上,和他面对面坐了下来。

“辛格博士是位教授?”他已经了解到不少情况,但依然明知故问。这个美丽的女子和她摆设极简的家,都令他感到惬意。

“是的。”她边说边倒茶,客厅里安静无声。她拿起茶杯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来,她接着说:“您女儿遭到谋杀的那一天,雷和他爸爸在一起。”

他真想一头倒进她的怀里。

“您一定是为了此事而来。”她继续说。

“是的,”他说,“我想和雷谈谈。”

“他还在学校,你知道的。”她缩起双腿斜坐在地上,她的脚指甲很长,没有涂指甲油,脚底的皮肤因常年跳舞而变得粗糙。

“我只想过来告诉你们,我绝对无意伤害他。”爸爸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吐出每一句话,好像每个词语都曾是压在他心头的负担。与此同时,他紧盯着她蜷曲在暗褐色地毯上的双腿,一抹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落在她的右颊。

“他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喜欢上了您的女儿。说来也算是情窦初开。不过整件事情依然让人难过。”

雷的母亲有许多年轻的仰慕者,送报的少年经常骑着自行车停在辛格家附近,希望辛格太太听到《费城问询报》重重落在门前的声音后会走出来看看,说不定会探个头,甚至挥挥手。她不笑也没关系,她在外面本来就极少露出笑容。最令人着迷的是她的双眸和舞者的身姿,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经过了仔细的思量。

警方上门询问案情时,一行人走进光线昏暗的客厅,以为凶手就在屋内。但雷还没有出现,卢安娜已让众人晕头转向,大家甚至一起坐在丝绸坐垫上喝起了茶。他们以为她会和其他美丽女子一样喋喋不休,说些言不及义的废话,但她一派从容优雅,反而是警方越来越坐立难安。警方询问雷时,她挺直身子,安静地站在窗户旁。

“我很高兴苏茜有个像雷这样的好男孩喜欢她,”爸爸说,“谢谢您儿子对我女儿的青睐。”

她抿嘴微微一笑。

“他写了一封情书给她。”他说。

“我知道。”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会写封信给苏茜,”他说,“最起码我可以在苏茜在世的最后一天,告诉她我爱她。”

“是啊。”

“我做不到,但您儿子做到了。”

“没错。”

他们沉默地凝视了对方片刻。

“您一定把警员们逼疯了。”他笑笑——不是对着她笑,而有点像是对着自己苦笑。

“他们来这里指控我儿子是凶手,”她说,“我可不在乎他们对我是什么感觉。”

“我想雷这阵子一定不好过。”爸爸说。

“请不要说这种话,”她一脸严肃,边说边把杯子放回茶盘上,“您没有必要同情雷,或是我们。”

爸爸想说些什么辩解一下。

她挥挥手说:“您失去了女儿,来找我们一定有您的理由,这点我能谅解。除此之外,请您什么也别说,要是您出于好奇,想知道我们怎么过日子的,也请打住。”

“我无意冒犯您,”他说,“我只想——”

她再次挥挥手。

“雷再过二十分钟到家。我会先和他谈谈,让他有些心理准备,然后您可以和他聊聊苏茜的事。”

“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们没有太多家具,我觉得这样挺好,万一哪天我们想离开,马上就可以打包上路。”

“我希望你们留下来。”爸爸这么说部分是出于礼貌。他从小就是个有礼貌的小孩,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教育我们。但除了礼貌之外,他也希望有机会多了解这个女人,她看似冷若冰霜,但或许这只是表相,说不定她不像看上去的这么铁石心肠。

“您太客气了,”她说,“我们都还不熟。我们一起等雷吧。”

爸爸离家时,妈妈和琳茜正吵得不可开交。妈妈叫琳茜和她一起到青年女子会馆游泳,琳茜想都没想就大喊:“我情愿死也不要去!”爸爸看到妈妈先是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然后泪流满面地跑回卧室,关起门来放声痛哭。他悄悄地把笔记本放进夹克口袋,拿起挂在后门边的车钥匙,溜出了家门。

出事后的两个月里,我的父母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对方,一个待在家里,另一个就出去。爸爸经常在书房的绿色椅子上打瞌睡,醒来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悄悄地侧身躺在床的一边。如果妈妈拉了大半个被子盖在身上,他就不盖被子,缩成一团躺在床上。这副姿态好像在表示只要一出事,他可以马上采取行动。

“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他听到自己对卢安娜·辛格说。

“您告诉警方了吗?”

“我告诉他们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目前为止这只是我的臆测,还找不到什么直接证据。”

“父亲的疑心……”她开口说话。

“就像母亲的直觉一样有分量。”

这次她听了微微一笑。

“他就住在附近。”

“您有什么打算?”

“我正在调查所有线索。”爸爸说,他很清楚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我的儿子……”

“他是线索之一。”

“说不定您是被那个所谓的凶手吓坏了。”

“但我一定得做些什么。”他抗议道。

“我们又说不通了,萨蒙先生,”她说,“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说您来找我们有什么不对,从某个角度而言,您自有您的道理,您希望得到一些支持与慰藉,这无可厚非,对您也有好处,更何况这样对我儿子也好,我只在乎这一点。”

“我说过我无意伤害任何人。”

“那个人叫什么?”

“乔治·哈维。”除了告诉赖恩·费奈蒙之外,这是爸爸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她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她喜欢放学时刻的阳光。此刻她看到儿子正一步步走向家门。

“雷快到家了,我出去等他,对不起,失陪一下,我得穿上大衣和靴子。”她顿了顿又说,“萨蒙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我会和所有我觉得有必要的人聊聊,但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告诉太多人。等到确定的时候,我会不动声色,悄悄地把他杀了。”

他听到她在前厅穿上大衣,金属衣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几分钟之后,大门开了又关,一阵寒风从屋外吹进来,他看到她站在外面迎接儿子,母子两人都没有笑,只是低着头,双唇翕动。从母亲那里,雷知道我爸爸正在里面等着他。

妈妈和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赖恩·费奈蒙与众不同,和他一起到我家的警员都相当魁梧,相形之下,费奈蒙警探显得很瘦小。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特点。比方说,虽然他经常若有所思,谈到我或是案子的进展时神情严肃,从来不开玩笑,但和妈妈说话时,他会表现出乐观的一面,坚信谋杀我的凶手一定会落网。

“或许不是这一两天,”他对妈妈说,“但有朝一日,他一定会露出马脚。这种人向来控制不了自己。”

爸爸去了辛格家,留妈妈一个人在家。赖恩·费奈蒙来家里找爸爸,她只好陪他聊天。客厅桌上摆了一些图画纸,巴克利的蜡笔散落在上面。他和奈特本来在桌上画画,画到后来两个小男孩开始打瞌睡,头像花朵一样沉沉地垂下来,妈妈只好把他们挨个儿抱到沙发上。两人各睡在沙发一边,双脚几乎在沙发中间碰着了。

为此赖恩·费奈蒙压低了声音,但妈妈知道他不怎么在意小孩。他看着她抱起两个男孩却没有站起来帮忙,也不像其他警员一样会和她聊小孩子的事。不管孩子是生是死,在其他警员眼中,她是个母亲,费奈蒙却不是这样看待她的。

“杰克想跟你谈谈,”妈妈说,“但我想你很忙,一定没时间等他回来。”

“还好,不太忙。”

妈妈别到耳后的一缕头发滑落到脸颊,她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不少,我想赖恩一定也注意到了。

“他去找可怜的雷·辛格了。”她边说边把头发别回耳后。

“真抱歉我们必须讯问他。”赖恩说。

“是啊,”她说,“没有任何小男孩能做出……”她说不下去了,他也没有逼她把话说完。

“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妈妈从图画纸上拿起一支蜡笔。

赖恩·费奈蒙看着妈妈画起呆头呆脑的小人和小狗,而巴克利和奈特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巴克利弯起身子,蜷曲得像小婴儿一样,还把拇指放到嘴里吮吸。妈妈曾说我们一定要帮他改掉这个习惯,可现在她却羡慕弟弟睡得如此香甜。

“你让我想起了我太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赖恩开口说道。其间,妈妈已经画了一只橙色的狮子狗和一匹看来像是遭到电击的蓝色小马。

“她画画也很糟吗?”

“以前我们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她也是这么静静地坐着。”

几分钟之后,画纸上多了一个橙黄的太阳和一栋褐色的小屋,屋外种满了粉红、湛蓝和紫色的花朵。

“以前?”

他们同时听到车库门打开的声音,“她在我们结婚之后不久就过世了。”赖恩说。

“爸爸!”巴克利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叫,完全忘了奈特和其他人的存在。

“我很抱歉。”她对赖恩说。

“我也是,”他说,“我是说关于苏茜这件事,真的,我很难过。”

巴克利和奈特跑到后门迎接爸爸,爸爸兴高采烈地大喊:“我需要氧气!”以前,爸爸上了一天班之后回到家,我们都会团团围住他,他也总是像这样大声喊叫。而如今为了弟弟强颜欢笑的这一刻,已成为他一天中最喜爱的时刻。

爸爸从后门走进客厅时,妈妈正凝视着赖恩·费奈蒙。我真想大声告诉妈妈:快去落水洞吧!向洞穴的最深处看,我的身体在那里等着你们,而我的灵魂,则在高处看着你们。

在警方还抱有一线希望时,赖恩·费奈蒙向妈妈要了一张我在学校里的照片。他把我的照片和其他一些照片摆在皮夹里,照片中的小孩和陌生人都已不在人间,其中也包括他的太太。如果案子破了,他就把破案日期写在照片背面;如果案子没破——不管是他无法释怀还是案子仍在警察局的档案里——照片背后都是空白。我的照片背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太太的照片背后也看不到任何字迹。

“赖恩,你好吗?”爸爸打声招呼,“假日”在爸爸身旁跳来跳去,希望主人拍拍它。

“我听说你去找雷·辛格了。”赖恩说。

“巴克利、奈特,你们上楼去巴克利的房间里玩好吗?”妈妈说,“费奈蒙警探和爸爸有事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