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史泰德太太告诉阿比盖尔,他太太名叫索菲。”爸爸说。
赖恩查了一下笔记本,然后说:“不,他太太叫莉雅,我把名字抄下来了。”
爸爸纳闷,到底在哪里听过“索菲”这个名字?他确定自己听到过,有可能是在一年前的社区聚餐上。但是餐会上大家都在礼貌性地闲聊,小孩和太太的姓名像碎纸片一样抛来撒去,其间夹杂着对陌生人和婴儿的介绍,隔天也就淡忘了。
但他记得很清楚,哈维先生没有参加餐会。哈维先生从不参加社区里的任何活动,很多邻居都觉得很奇怪,但爸爸不这么认为。他自己也不喜欢这些不得不去的社交活动,在这些场合他总觉得不太自在。
爸爸在笔记本上写下“莉雅?”,然后又写下“索菲?”。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列出了其他受害者的名字。
圣诞节那天,家人们若是在我的天堂里,说不定会好过一点儿。在我的天堂里,大家不太在乎圣诞节,只有个别人穿了一身白衣,假装自己是雪花,除此之外,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那年的圣诞节,塞缪尔·汉克尔意外地拜访我家。他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雪花,相反,他穿着他哥哥的黑色皮夹克和一套不太合身的军队工作服。
弟弟拿着玩具在前屋玩,妈妈暗自庆幸早就帮他买了圣诞礼物,琳茜得到一副手套和一支樱桃味的护唇膏,爸爸的礼物则是五条白手帕。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帮爸爸邮购了这份礼物。其实除了巴克利之外,没有人想要任何礼物。圣诞节前的几天,没有人点亮圣诞树上的小灯泡,只有爸爸放在书房窗口的蜡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爸爸天黑之后才点燃蜡烛,而妈妈、妹妹和弟弟四点之后就不出门了,因此只有我看得见烛光。
“有人在外面!”弟弟大喊,他正忙着用积木盖摩天大楼,积木垒得老高,但摩天大楼还没有塌,“他还拿着一个皮箱。”
妈妈把蛋奶酒留在厨房里,走进前厅。琳茜正不情愿地和爸爸在客厅里玩“大富翁”游戏。她和爸爸彼此放水,完全无视什么奢侈品税,抽到不好的“机会”也刻意通融。每逢假日一家人就必须一起聚在客厅里,但对琳茜来说,这是一种折磨。
妈妈站在前厅,双手理了理裙角,然后叫巴克利站在她前面,她用手臂圈住弟弟的肩膀。
“我们等那个人敲门。”她说。
“说不定是史垂克牧师。”爸爸一边对琳茜说,一边从“银行”里拿走选美比赛第二名的十五元奖金。
“看在苏茜的分儿上,可千万不要是牧师。”琳茜大胆地说。
爸爸顿了一下,意识到琳茜终于说出了我的名字。琳茜掷出了手上的骰子,前进到“马文花园”。
“现在你欠我二十四块钱,”爸爸说,“但我拿十块钱就好。”
“琳茜,”妈妈大喊,“有人找你。”
爸爸看着妹妹起身离开客厅,我也看着,然后在爸爸身边坐下。我的身影在游戏板上晃动,爸爸看着盒子里那枚鞋子状的棋子。唉,如果我能拿起棋子,把它从“海边宽木板道”移到“波罗的海”就好了。我始终宣称波罗的海的人生活比较高尚。“那是因为你很奇怪,才会这样认为。”琳茜反驳。可爸爸听了却说:“还好我养的女儿不是势利鬼,我很骄傲。”
“铁路,苏茜,”他说,“你总是喜欢买铁路。”
为了突显额前的V形发尖和垂在前面的蓬乱鬈发,塞缪尔·汉克尔刻意把头发往后梳,这种发型再加上身上的黑色皮夹克,让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吸血鬼。
“圣诞快乐,琳茜。”他对我妹妹说,同时递给她一个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小盒子。
我看得出琳茜心中的悸动。这些天来,她尽全力把所有人挡在心门外,但她觉得塞缪尔很可爱,一颗心也像烹调中的作料一样慢慢融化。虽然姐姐死了,但她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这个男孩看起来挺顺眼的,而且他还在圣诞节时特意来看她。
“我听说你被选作天才生,”他先开口,借此打破没人说话的僵局,“我也是。”
妈妈此时才回过神来,开始下意识地表达女主人的殷勤:“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她勉强招呼说,“我在厨房里准备了一些蛋奶酒。”
“那太好了。”塞缪尔·汉克尔说,然后伸出手臂示意琳茜挽住他,琳茜和我都觉得十分惊讶。
“那是什么?”巴克利躲在妈妈身后,指着他先前以为是皮箱的东西问塞缪尔。
“那是一把中音萨克斯风。”
“什么?”巴克利继续追问。
这时琳茜开口了:“塞缪尔会吹中音萨克斯风。”
“我只会一点点。”塞缪尔说。
弟弟没有再问萨克斯风是什么,他知道琳茜已摆出了我所谓的那种“使性子”的架势,每次琳茜一摆出这副德行,我就告诉巴克利:“别担心,琳茜只是使性子。”我一边说,一边搔他痒,有时还用头顶他的小肚子,嘴里不停喊着“使性子”,喊到他的笑声盖过我的笑声为止。
巴克利跟着他们三人走进厨房,再一次提出他每天至少问一次的问题:“苏茜去哪儿了?”
大家都沉默不语,塞缪尔看了看琳茜。
“巴克利,”爸爸在厨房旁边的客厅里喊道,“过来和我玩‘大富翁’。”
从来没有人叫巴克利玩“大富翁”,大家都说他年纪太小,不知道怎么玩。但圣诞节总有奇迹发生。他赶忙跑到客厅,爸爸一把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看到这个像鞋子一样的棋子了吗?”爸爸问道。
巴克利点点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仔细听,好吗?”
“是关于苏茜的吗?”弟弟问道,他已不自觉地把我和爸爸要说的话联系在一起了。
“是的,我要告诉你苏茜在哪里。”
我在天堂忍不住热泪盈眶,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苏茜每次玩‘大富翁’时都选这个像鞋子的棋子,”爸爸说,“我选汽车或是手推车,琳茜选熨斗,有时妈妈也一起玩,她喜欢用大炮。”
“那是一只小狗吗?”
“是的,那是一只牧羊犬。”
“我要这个!”
“好。”爸爸说。他很有耐心,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向小儿子解释这件事。弟弟坐在他的大腿上,他说话时可以感觉到巴克利小小的身体,他是如此温暖,充满了生气,让爸爸觉得很安心。“好,牧羊犬就是你的。来,再告诉我一次,哪一个棋子是苏茜的?”
“鞋子。”巴克利说。
“好,汽车是我的,熨斗是琳茜的,大炮是妈妈的。”
弟弟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们现在把所有棋子放在棋盘上,好吗?你先来,帮我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巴克利抓起一把棋子,再抓一把,直到把所有棋子都摆在“机会”和“社区服务”两沓纸牌之间。
“好,假设其他这些棋子是我们的朋友。”
“比方说奈特吗?”
“没错,我们把帽子给奈特。好,游戏板就像个小世界,如果我告诉你,我掷了骰子之后,有一个棋子被拿走了,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不能再玩了?”
“没错。”
“为什么?”巴克利问道。
弟弟抬头看着爸爸,爸爸突然间畏缩了。
“为什么?”弟弟穷追不舍。
爸爸不想说“因为这个世界不公平”或是“事情就是如此”,他想说得简明扼要,让他年仅四岁的儿子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他把手放在小巴克利的背上。
“苏茜死了。”爸爸说,他无法用任何游戏规则来解释这件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巴克利伸出小手盖住棋盘上的鞋子,然后抬头看看爸爸,似乎在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爸爸点头说:“小宝贝,你再也看不到苏茜了,我们也都再也看不到她了。”爸爸说完就开始低声啜泣,巴克利抬头看着爸爸泪汪汪的双眼,还是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克利把鞋子收进了他的衣橱里,可是有一天,鞋子不见了,无论他怎么找,鞋子依然不知去向,再无踪迹。
妈妈在厨房调好蛋奶酒之后就借故离开了。她走到餐厅仔细检查银质餐具,有条不紊地把三种叉子、餐刀和汤匙“像爬楼梯一样”摆在一起。我出生以前,妈妈曾在一家新娘用品商店工作过,她在那里学到了这种排列方式。此时她很想抽烟,也希望还活着的两个小孩暂时不要出现在眼前。
“你要拆开来看看礼物是什么吗?”塞缪尔问道。
他和琳茜站在厨台前,倚着洗碗机和放餐巾的抽屉,爸爸和弟弟坐在厨房右边的客厅里,妈妈则坐在厨房另一边的餐厅里,想着钴蓝色的韦奇伍德骨瓷、宝蓝色镶金边的英国皇家伍斯特名瓷和纯白色镶金边的雷那克斯瓷器。
琳茜笑着拉开盒子上的白色缎带。
“缎带是妈妈帮我系的。”塞缪尔说。
她撕开蓝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个黑色天鹅绒的盒子。扯下包装纸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手上。我在天堂看到这一幕非常兴奋。以前我和琳茜一起玩芭比娃娃时,芭比和肯尼十六岁就结婚了,我们都觉得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真爱,我们对“妥协”二字毫无概念,也不愿意再做尝试。
“打开看看吧。”塞缪尔说。
“我怕。”
“别怕。”
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我简直要控制不住内心的声音——哇!有个可爱的男孩来找琳茜,我才不管他看起来像不像吸血鬼呢!这真是天大的消息,值得贴在公告栏上昭告天下。我忽然体会到知晓一切的快乐。我活着的时候,琳茜绝不会告诉我这种事情。
你可以说盒子里的东西很有特色,或令人失望,或者你也可以说它令人惊奇,全看你怎么想。说这个礼物很有特色,是因为塞缪尔毕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说这个礼物令人失望,是因为摆在盒子里的不是一枚结婚戒指;又或者正因为盒子里不是一枚戒指,所以这份礼物才令人惊奇。盒子里摆着半枚金心,塞缪尔从自己的衬衫里拿出另一半金心,金心吊在皮绳上,挂在塞缪尔的脖子上。
琳茜满脸通红,我在天堂也满脸通红。
我忘了坐在客厅里的爸爸,也忘了正在数银器的妈妈,我看着琳茜走过去,抬起头来吻了塞缪尔·汉克尔,这幅景象太美好了,我几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