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在哪见过(2 / 2)

寄星是陈子寒高中阶段的朋友,那些病人中的一个,但也是最特别的一个。这个特别有两个原因,一是遇上寄星的时候是陈子寒最为忙碌的时候。那个时候陈子寒临近高考,每天晚自习上到十点,陈子寒觉得自己都快被逼疯了。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基本都是十点半了,父母基本也不在家,陈子寒闷得慌,就跑到医院溜达。大晚上人不多,寄星不愿待在病房,所以两个人能遇上,也不算什么巧合。另一个原因则是寄星跟别的病人不一样。寄星年轻,跟陈子寒聊得来的话题多,而且寄星不愿意跟陈子寒说那些客套话,寄星会帮自己打理焦躁的情绪,安抚他那颗躁动的心。有时候也会说说他自己的故事,这让陈子寒觉得愉悦。所以那时候能跟寄星聊天,对于陈子寒来说,是一件让他期待的事情。

直到后来陈子寒忙到连跟寄星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

高考结束后,陈子寒又去医院找寄星,但是自那以后寄星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子寒想让父母帮忙打听寄星的下落,他认为寄星可能是转院了或者是康复出院了,但是父母始终回避,说查不到这个人。

21世纪的今天,如果一个人告诉过你他的真实姓名,通过百度谷歌微博人人,想找出来很容易,于是陈子寒便自己动手去查,结果却让他震惊不已。

如果可以,其实陈子寒希望自己根本查不到寄星的下落。

寄星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正是陈子寒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h2>4</h2>

江言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陈子寒问店员情况,但他们都在争抢因为系统错码而售价变为只有不到原价两折的巧克力。没有人愿意搭理陈子寒。

想起上一次在医院明明遇上江言,却忘了问她关于那天店里指点自己的事情,陈子寒有些懊恼。在陈子寒看来,江言恐怕不是一个店员那么简单,江言给人的感觉,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是谁,陈子寒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也许是公司上面派下来的督导,默默被安排在店里监视员工们的一举一动。陈子寒幻想了下电影里的场景,但很快否决了这一想法。那么有可能江言不是普通人,是某个老总的女儿,被派下来锻炼,但是又不能透露身份。

只有这种情况显得靠谱一点,不过没有从江言口中得到证实,陈子寒还是不能确定。

陈子寒很少在上班的时候请假。

身为一个大学生兼职,陈子寒很聪明,能多干就多干,能帮忙就帮忙,不管是不是自己该做的,他都尽力去做,这是他让自己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如鱼得水的小窍门。

但是今天陈子寒需要请个假,他得去买些东西。这些东西必须提早准备好,因为第二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恼人的天气刚刚好转,东边的乌云又开始渐渐聚集。陈子寒能感觉到另一场风暴即将到来,于是他加紧步伐,想躲进不远处的一家商场。可暴风雨来临的速度让陈子寒猝不及防,等到陈子寒找到一家咖啡馆时,身上已经被大雨给淋了个透。

刚从上班的地方出来没几步就遇上这样的鬼天气,陈子寒觉得自己的运气算是糟到家了。今天的计划很可能就会被这大雨耽误,不过陈子寒接下来看到的人,立马让暴风雨变成了好事。

陈子寒看到了独坐在角落里的江言。

他有些兴奋,总算是有一件顺心事给自己碰上了。但是看了看裤脚上汩汩流下的水渍,门上的镜子里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也许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见人。

可是江言发现了他。

陈子寒没想到江言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并且大方地请自己喝咖啡。坐在江言对面的陈子寒,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江言姐,你最近怎么一直没去上班?”

陈子寒不知道以什么话题开口,毕竟这样的会面还是第一次。

“我有年假的,最近有点事,就没去。”

陈子寒使劲搅动杯里的咖啡,他想把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消除,他问道:“江言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普通店员一定不会有那么沉着冷静的思考能力吧?我是指上次你帮我出风头那件事。”

江言没有矢口否认,她看着眼前这个冒失又认真的小子,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在一家外企上班。”

“什么?”

“想体验不同的生活而已。”

江言的回答似乎跟陈子寒的想法从某种角度上吻合起来,那种看起来与众不同的气质,不矫揉造作的神情,应该跟更高端的职业匹配才对。

“那什么时候打算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呢?”

“没想过,或许明天,或许一直这么干下去。”

陈子寒本来还打算说“那多可惜”这样的话,但是他在看到江言放空的眼神后噤了声。

陈子寒佩服她拥有甘于平庸的心境,回头再想想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以及鲁莽的举动,简直就是幼稚可笑。而在这段已经算是“很长”的对话里,那句“上次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的话则自动被陈子寒埋在了肚子里。

南方的雨季就是这么瞬息万变,方才汹涌袭来的暴雨此刻又被刺眼的阳光代替。陈子寒从咖啡馆出来以后好一会儿才搭上车,好在计划并没有被耽搁。

陈子寒要买的,是要给寄星“送过去”的东西。

陈子寒一直觉得歉疚的是,在自己与寄星相处的那段时间,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寄星给予自己陪伴与倾听,但是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帮助过寄星,甚至连寄星患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只是凭借他开朗的性格揣测他可能并无大碍。

对于寄星唯一的了解,恐怕就是他自己说的那前女友了吧。

那是寄星唯一愿意多聊的话题。

“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要分手?”

“我配不上她呗,追她的时候就几经波折。谁知道在一起以后她的魅力却有增无减。”

“分手就因为这个?我可不信你是这种患得患失的人。”

“小屁孩懂什么!”

“怎么不懂?开玩笑,我再过半年就上大学了好不好?”

“你先考上再说吧,臭小子。”

陈子寒还记得寄星那一次的沉默,不同于聆听自己说话时的沉默,也许在寄星看来这就像是一个自己喜爱的苹果,咬过一口后因为氧化而变得斑驳,想去舔舐又怕这斑驳越来越重。

“那你还喜欢她吗?”

那时正是冬天,两个人在假山前瑟瑟发抖。寄星并没有回答。又过了很久,假山上的小泉汩汩地流出了水,一股白雾在眼前袅袅升起。陈子寒用手蹭了蹭寄星,寄星微微叹了口气,仿佛是应了一声。

<h2>5</h2>

陈子寒带上东西就往城北的墓地去了。

墓地坐落在城北跟隔壁县城交界的地带,是早年间政府出资修建的。大门庄严肃穆,但是管理却混乱不堪。雨水丰沛的时节,杂草蹿升得飞快,绿泱泱的一片,显得十分荒凉。

陈子寒循着模糊的记忆,想起寄星的墓前有一根硕大的电线杆。放眼望去,墓地中有电线杆的地方还真不多,爬了好几十个台阶,终于顺利地找到了寄星的墓地。

寄星的墓很整洁,周围的野草都被砍倒了,杂草的断面还很整齐,看来这是不久前才整理的。陈子寒正在奇怪,墓地后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跳到身后的凹槽里藏了起来。慢慢地,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

长长的黑色风衣包裹着瘦小的身体,陈子寒都不需要去看其他具体的特征就能确认这是谁。因为他曾经偷偷观察过此人不止一两次了。

陈子寒一直默默地看着她祭拜完毕,等到她终于起身走了以后,他才匆匆把带来的东西烧给寄星。

陈子寒跟了她一路,但他有信心她没有发现自己。整个被跟踪的过程她一直心事重重,丝毫没有在意周遭的任何动静。

当陈子寒假装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显得十分惊讶。

“江言姐,这么巧,又遇见了。”

江言强撑出一丝微笑,对陈子寒点了下头。

“我请你喝咖啡吧,昨天下那么大雨你请了我,今天难得天气好,没事的话就赏个脸吧?”

江言犹豫了一下,估计是在找理由推脱。

“就去上次那家吧,喝杯咖啡总能提提神的。”

江言的疲惫彻底把她击败了,最后她同意了陈子寒的建议。

一切还跟前一天一样,空着的位置也恰好只剩下上次的那两个,两人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陈子寒的心里多了一个疑问,他想要找出答案。

“江言姐你谈过恋爱没?”

陈子寒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

“最近身边的一个朋友跟我求助一些感情上的烦恼,我也没什么经验,帮不到他,想请江言姐出出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江言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其实我对感情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们认识有很久了,”陈子寒并没有因为江言的拒绝而打住,“感情也一直很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但我那位朋友很不幸,订婚没多久就得了不治之症,他不想耽误那姑娘,就擅自提了分手。”

“女孩肯定不会同意吧。”

“一个男人要是铁了心想跟一个女人撇清关系,那还不容易吗?”

“唉,”江言把头往下一垂,长叹一声,“也是,男人总是能及时脱身,尤其是感情方面,相比之下女人可就要惨得多了。”

“我那朋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女朋友。本来就有病,再加上心里有事儿,就更加痛苦。”

江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说话,右手轻轻刮着桌子的棱角,眼神有些飘忽。

“还是要说的,让你朋友跟女孩坦白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做的决定很伟大,痛苦着,隐忍着,又用所谓的‘正确’安慰着自己。但这归根结底还是自私。”

“所以啊,他有空的时候总是会去她上班的那栋写字楼下看她,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想看她有没有找到新的幸福。他很痛苦,但又希望女孩能好。”

“或许,他女朋友更希望他能坦白。”

“我会劝他。”

“把决定权重新还给那女孩吧,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放下。”

时间似乎凝固了,陈子寒跟江言默契地谁也没有再说话。陈子寒觉得咖啡馆几乎是唯一能接触到工作之外江言的地方了,只有这个时候,江言看上去不再冷漠,有时候会开朗地笑,有时候会愁眉苦脸地沉思。她不再是店里那个沉默不语的江言,把自己的故事埋藏了那么长的时间,跟现实玩着逃避的游戏。

<h2>6</h2>

雨季结束的时候,陈子寒正式提交了辞呈。店长对他十分不舍,说本来计划等他毕业就培养他做店里的管理培训生来着。陈子寒只是笑了笑,好意谢绝了他。

江言比预期的走得还要早。所有的人都没有察觉。她来的时候就没有引人注目,走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意。反而是陈子寒一走让店里的姑娘们觉得不舍,都感叹说不知道接下来的小时工会不会像陈子寒一样既懂事又听话。

每当陈子寒回家经过医院门前的假山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停一下。他会想起与寄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偶尔会想到曾经在那看见过的江言。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还会认出他们来。毕竟他们曾经见过,在交汇的记忆里,在彼此的时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