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以后吃饭要常常约你了,可以不付你那份。”
“你也没有赚到啊,难道你没发现我吃的比你多吗?”
说完以后杜丰就开始咯咯笑了起来,但刚笑一会儿她就捧起了肚子。
“怎么了?不舒服吗?”
“可能是吃多了。”杜丰抬起头说。
夏日清晨的校园,散发着浓浓的青草香气,闻起来很舒服,但是又有些发凉,类似对着刚打开的冰箱深呼吸,对,就是那种味道。
每天一大早,广播台的新成员都要准时在练声房坚持一小时的练声。练声的内容一成不变,从卷舌发音,到用丹田发声,专业感十足。据说学校广播台跟电台有十分友好的合作,好多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最后都成了电台主播。好多人也都是怀揣着这样的梦想才来到这个社团的。
但这样一件事情对于杜丰来说,好像有些困难。她爱睡懒觉,那么早她根本起不来。她告诉我,她曾经为了早起,设置了五个闹钟,结果闹钟电池都耗尽了,她也没有醒过来。
杜丰常常迟到,当然还有好几个同学也爱迟到。学长学姐们同样不愿意这么早从被窝里出来,于是,他们委托新闻组的孔维来监督。
为什么会委托孔维呢?我仔细分析了这个问题。首先孔维很高大,看上去有威慑力。孔维的普通话也非常标准,就跟新闻联播里的主播差不多,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跟我们一同练声。
“你又迟到啦,杜丰。”
杜丰看上去有些尴尬,大家因为孔维的声音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
后来杜丰便一直找孔维说话,或许她是在试图化解刚刚的尴尬。她让孔维教她怎么练声,一些不太好发音的字,她让孔维告诉她如何才能发得饱满。
练声结束以后我就听到了关于杜丰的议论。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身后的三个女生小声地说着话,突然我捕捉到了杜丰的名字。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耳机塞上,假装专心走路。
“杜丰其实是故意的。”
“我看也像。”
“她经常迟到,不就是想引起孔维的注意吗?”
“就是,不过说起迟到,她不是一直都如此吗?在孔维还没负责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一样。”
“那又如何,你没看到练声的时候她一直缠着孔维,是有多亲昵呢!”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杜丰其实并不想待在现在的组里。”
“这我知道,他们自己组的人也都知道。据说是在团建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她一直想去新闻组。”
“那不就是孔维的组嘛。”
“很明显啦,她喜欢孔维。”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女生聚在一起的时候就爱说些无聊的话,我可不在意她们说了些什么。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流很奇怪,这些信息通过他们的口耳相传,像长了无数条腿的蜈蚣,非常迅速地跑遍了每个角落。我的意思是,从那以后,每次孔维在场的时候,或者是杜丰在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出现,其他的社员就会起哄。他们在一旁喧闹着,然后看着孔维不知所措地挠头,杜丰尴尬地脸红,大家再把他们当时的“丑态”当面揭露出来,用以佐证他们的“奸情”。
规矩一旦建立,大家就会配合。因为大家早就不在乎他们是否彼此喜欢。他们在乎的是一种感觉,一种能让大家很快找到焦点一同起哄的感觉。
很快我就注意到了杜丰的变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呢?我想了好久也无法形容,后来我恍然大悟,那便是,杜丰好像恋爱了。
她的脸上涂了薄薄的一层粉底。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要不是原来她嘴角边隐隐泛出的红血丝不见了,我都察觉不到。还有眉毛,她的眉毛变浓了,狭长了不少,多了几分英气,最亮眼的莫过于嘴唇上涂了玫红色的口红,颇有几分日本艺妓的模样。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杜丰的变化。
那天练声杜丰没有迟到,她破天荒来得很早,我在她旁边悄悄问她:“是恋爱了吗?”
“哪有?”
杜丰不承认,但是她没有看我。我大概能理解杜丰此刻心里的感受。恋爱中的人每天都想变得不一样,让恋人看到不同的自己,但是心里却留存几分羞赧,想被恋人看到,又不想引起别人注意。
很快我就验证了自己的观点。
人渐渐多了起来,杜丰一直对着墙壁练习,她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不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孔维来了以后,杜丰也没有任何反应,等到练习结束,其他人开始陆续离开的时候,默默低着头的杜丰,开始被大家注意到。
“啊,杜丰今天好漂亮啊。”
“化妆了呢。孔维你快看!”
“杜丰你的口红在哪买的啊,颜色跟你肤色很搭哦。”
“孔维你快看啊,杜丰今天好漂亮。”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杜丰扭扭捏捏地站在一旁,攥紧了小拳头。孔维赤红着耳根,假装不在意。男生们只是在一旁笑笑不作声,女孩子们则唯恐天下不乱。
有一刻我在怀疑,是否大家真的希望杜丰跟孔维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孔维是女生眼中的万人迷,大家都倾慕他。但是大家都在起哄,就好像恨不得能立马看到他们在一起才甘心,这让我颇为不解。
难得一次,杜丰主动发短信邀请我共进晚餐,那是杜丰化妆事件的七天过后。这次那条邀请我的短信没有那么霸道,或许是我们已经熟络了起来,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又是我先到的,你又迟到了。”
我对着她撇了下嘴角,说:“我从来没有迟到,都是你早到。”
杜丰今天没有化妆。我觉得她找我过来是因为有事情要跟我商量,不爱说话的人耳朵通常都灵敏得很,我早就听到了关于孔维与他前女友的事情。
“你知道孔维的事情么?”
“你们俩的事,还是什么事?”
“就是他跟前女友闹分手这件事情。”
我佯装不知道,摇了摇头。
“他们是高中同学,最近孔维要跟她分手,她还跑到我们学校来闹呢。”
“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
我看着杜丰的表情有些纠结,好像话到嘴边又无法开口。
“那你觉得,这件事情跟你们之间的传言有关么?”
“当然没有,难道你觉得是因为我?”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他们分手是因为异地恋吧,孔维的前女友在兰州上学,离得太远了。”
“异地恋就一定会分手吗?”
“当然啊,异地恋当然会分手。隔得那么远,对方的快乐与悲伤都没法及时感受,而且进入新的环境又有了新的交际圈,大家的生活都不在一个频率上了,沟通起来也会有障碍跟冲突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杜丰就像已经完全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她只需要我再附和一句,帮她更加确定自己的观点。
“那就好,看起来这件事情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那,张梓恒,你有没有见过孔维的前女友呢?”
我自然没有见过,我对孔维可没那么关心,我也没有亲眼见到孔维跟他前女友吵架,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我对她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喏,这就是他前女友。”
屏幕上的女孩化着浓浓的眼妆,染黄的头发被烫成了时兴的大波浪。女孩的鼻头旁有一粒黑痣,看起来有些显老。这时候服务员把做好的菜端了过来,我瞟了一眼杜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有些成熟,我不太喜欢。”
杜丰眼神闪了闪,问我:“你们男孩子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单纯一点,清新一点,不要化那么浓的妆,否则看起来会有压力。女孩子真实一点,开朗一点,就很好。”
“我也觉得,我一直无法明白,孔维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孩。看起来,不是我说她不好,我只是说看上去,她有种坏女孩的感觉。”
“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吧。”
眼前的菜冒着热气,杜丰却没有动筷子,她心事重重,坐立不安。
“那你们男生会喜欢不同类型的女孩吗?还是说都按照心里预设的标准去寻找?”
“或许吧,不过更有可能的是,遇上对的人就对了啊,很多时候我们心中所期许的跟现实中的怦然心动是有差别的。”
“你别说那么深。”
“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心中的女神是梦露类型的,但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个女生,而那时候我的心被她呈现出来的气质所吸引,那我就会喜欢上她,或许她跟梦露一点也不像。”
“那你喜欢的人,会不会都具有某一个显著的特点呢?”
“显著的特点?”
“对啊,比如说长头发,大眼睛,或者小个子,再或者……比较瘦?”
“我其实没怎么谈过恋爱。”
杜丰有些狐疑地盯着我:“真的假的?”
“我干吗骗你啊。”
“哎呀,那你说的一点都不可靠,你又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你怎么还说人群中看一眼就一见钟情这样的话。”
“我……我只做个比喻。”
很快杜丰就又陷入一阵沉思,她没有再深究我的话语,她时而抬头看看我,时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我决定减肥。”
那顿晚餐我们几乎一口都没动。这种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在杜丰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琢磨对方的喜好,猜测对方的心意,然后不断地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既甜蜜又苦恼。
杜丰最后告诉我,因为时刻关注孔维的校内网账号,她早就知道他前女友的存在,她认为自己不够瘦,也不够开放,喜欢坏女孩的孔维应该不会喜欢还没有过初恋的自己。
“做你自己就好,为了迎合对方的喜好而改变自己,简直没有意义。”
我最后对她说。
在慷慨激昂地劝导了杜丰之后,我跟社长请了好长时间的假,我不再每天早上迎着朝阳去练声,不再看到杜丰的窘迫,孔维的羞赧,更听不到女生背后的议论。那段时间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因为休息充足,我变得精神抖擞。
有一天中午时分,我在宿舍楼里遇见了下楼打水的孔维,不知怎么的,我叫住了他。
“孔维。”
他回过头看着我,高我足足半个头的孔维露出善意的微笑。
“好久不见。”
“我请了假,所以没有再坚持练声。大家呢,都还在吧?”
“都在啊。”
“你知道杜丰喜欢你么?”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知道。”
孔维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欲言又止。
“但我不喜欢她,所以我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对啊,她前两天跟我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我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因为她确实……怎么说呢,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想骗她。”
我用力点头回应孔维。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感受。
回到宿舍以后,我躺在床上,我想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安慰杜丰一下。我猜杜丰一定很难过,她应该会趴在床上大哭一场,或者跑去外面大吃一顿。
我拿起手机,想知道她现在的境况,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感觉到心中压抑着一股力量,就像心里困住的一头小兽在试图挣脱牢笼——一种真实的冲撞感。
我突然失去了力气,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嗯,就像失恋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