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年的那个夏天,当我们一群人在两路口吃夜宵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三个月前在这里喝酒的时候还都是单身狗的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而那个人就是我。
所以那天晚上的桌子旁边围了七个人,老邓和他女朋友芒果是在旅行途中认识的,大鱼的女朋友静静本来是我们大家都认识的一个朋友,结果被大鱼死皮赖脸地追到手了;阿伦的女朋友不知道在哪里泡到的。三对情侣都处在热恋期,恩恩爱爱互相夹菜,完全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没有人帮我剥小龙虾,也没有人给我戳田螺肉,我只好一个人喝两份啤酒,然后跟他们吹牛。
我说:“我最近新构思了一个小说,讲的是一个男人在夜店里邂逅了一个女人,两个人喝醉了酒,最后滚了床单,男人早上醒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走了。然后他回想起这个女人是他想要找的那种完美情人,于是他根据零星的线索,像警察破案一样满世界找这个女人,终于被他找到了,结果发现这个女人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最后才发现他只是做了一场春梦,他完全是根据梦里面虚假的信息找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个女人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完美,但是最后他依然爱上了她。”
老邓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小说主人公有原型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阿伦。阿伦是我们几个人之中的浪子,虽然拥有众多前女友,但是没有哪段感情持续超过了一年。他说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百分百女孩,遇到了就马上结婚,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带着新女友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个姑娘有没有一百分。
阿伦瞪了老邓一眼,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于是反过来攻击我,说:“光说有什么用啊,你都给我们讲过几十个故事了,一个都没见你写出来。”
我梗着脖子争辩道:“谁说我没写,只是不想给你们看罢了。我又不靠写小说吃饭,所以我的这部小说不仅要对得起读者,也要对得起自己,写得不够完美的时候,你们都是看不到的。”
大鱼出来打圆场,举起杯子说:“来,走一个,祝我们的抽屉文学作家早日完成大作。”
阿伦撇撇嘴,说:“还是祝他早日脱离单生狗生活吧。”
大鱼说:“对了,这个比写小说更重要,我们四个人这几年来七零八落的,现在看来基本都稳定了,你赶紧找一个女朋友,然后就凑齐了。八个人正好坐一桌,想象一下那样的场面,我还真有点儿小激动呢。”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将杯中的啤酒饮尽。我把嘴一抹,说:“我努力。”
2/
话说有时候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没过几个月,我的女朋友小无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认识半个月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鱼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打电话约大家吃饭,想要凑齐八个人的聚会。
大鱼期待的场面依然没有出现,两路口的聚会上只有六个人,缺席的是老邓和芒果,他们俩一起去了大理。
他们不是去旅行,老邓说他们想去感受一下大理的生活,可能会待几个月,可能很快就回来,也可能从此就长住大理了。想到万一老邓他们选择长住大理,我们这群人就难以再聚齐了,几个人都有些伤感。
阿伦对芒果很有意见。芒果是一个认为自由大于一切的女生,跳脱出了世俗的许多束缚,阿伦觉得是芒果把老邓带歪了。他愤愤地说:“这个芒果跟个小孩儿一样,生活哪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老邓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跟着芒果乱跑,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我说:“这跟芒果多大的关系,我们认识老邓这么多年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在寻找自己理想的生活。”
老邓大学毕业后上了几年班,本来在一家外企里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辞了职,给自己一个迟到的间隔年,徒步加上搭车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回来之后他觉得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上班的节奏了,于是自己创业开了家户外用品店,生意做得很有起色,也赚了不少钱。结果他又嫌天天在店里的日子太枯燥,过了两年他就把店卖了,跟人一起做了个户外旅行的网站,开始做领队带团出去玩。
老邓每一次生活的变动都触动了我们这群被生活日渐磨去锋芒的人的心,他总是做着我们想做而不敢去做的事情,可我们也仅仅是临渊羡鱼罢了。可是老邓对自己的生活总是不够满意,他总说还没有达到自己理想中的状态,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们谁都猜不透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大鱼说:“我觉得老邓还是回重庆更好,毕竟我们都在这里。“
阿伦不以为然地说:“世界这么大,谁又会为谁停留啊,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老邓这家伙走的时候都没跟我们打声招呼,就别指望他会为了我们回重庆,说不定以后就剩我们几个一起喝酒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其实我们几个人中,阿伦和老邓的感情是最深的,他们俩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算下来都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他越是这样说,越显得心里难受。阿伦的女朋友不懂他的心思,在一旁随口附和着批判老邓和芒果不负责任。
当时我心里就想,看来等不到老邓回来,我们这群人要减员了。
3/
果然,在2013年夏天到来之时,在两路口吃夜宵的人就只有五个了,老邓和芒果在大理摆了几个月的摊,小日子过得欢乐无比,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离开的那个人是阿伦的女朋友,分手原因未知,也不重要,因为直到最后,我都没把那个姑娘的名字记全。
但是阿伦一点儿忧伤的情绪都没有,反而异常兴奋地告诉我们说,他遇到了一个百分百女人。在阿伦的描述中,这个女人从相貌、身材、性格到思想、修养、家境等各个方面都完全爆表。
看着阿伦唾沫星子乱飞的样子,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问:“关键是,你能搞定吗?”
阿伦一下子就蔫儿了,说:“搞不定。”
大鱼的女朋友静静在一旁像是瞬间被启动了嘲讽模式,说:“竟然还会有你阿伦搞不定的姑娘啊,真想见识一下那姑娘长什么样。”
阿伦哭丧着脸说:“现在想见也见不到了,本来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就把我删了,她的照片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存。”
原来这个姑娘是阿伦用微信“摇一摇”认识的,微信正火得厉害,到哪儿都看见有人握着手机使劲晃,阿伦也不知道在多少个寂寞的夜里摇了几千次才摇到这么个好姑娘。他照例先去朋友圈看照片,姑娘发的照片不多,但是仅有的几张已经足够漂亮,然后阿伦就跟人家姑娘聊骚,越聊越觉得她是自己想要找的那个百分百女孩。就这样聊了半个月,正当阿伦越来越陷进去的时候,结果不知道他是哪句话没说对,直接就被姑娘拉黑了。
阿伦叹道:“除了微信我没有她别的联系方式,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茫茫人海,这下怎么还找得到,真是可惜了。”
静静说:“只要你想找,办法总是有的,你们聊了这么久,总会有一些个人信息留下来吧,比如年龄、职业、活动范围什么的。”
阿伦说:“我只知道她在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今年二十五岁,好像经常出没于沙坪坝一带。”
静静一拍桌子,说:“好办啊,你难道忘了我也是中学老师吗?找出一个同行能有多难,你快求我。”
阿伦马上满脸谄媚地贴过去跟静静套近乎,小无突然对我说:“你有没有觉得阿伦这件事情很像你之前写的那部小说里的情节?”
大鱼说:“你那部小说写好了啊?”
我摇摇头,说:“没有,总觉得离自己的想象差了一些,烂尾了。我最近在构思一部新的小说,一个作家陷入了创作危机,找不到素材可以写,于是只好写自己身边的亲戚朋友,结果发现无论他给小说安排什么样的结局,现实生活总是会反着来。他期望有圆满结局的情侣都分手了,他厌恶的人都活得很好,最后他只能开始写自己,并且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最糟糕的结局,然后等着命运的到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个构思很赞?”
对面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哦。”
然后他们就投入到帮阿伦找姑娘的事情当中去了。
4/
六度分隔理论说我们最多通过五个人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何况静静同学还有着强大的人脉网络,在朋友圈里一发信息,反复筛选和排除,只用几天就锁定了目标。
阿伦得到消息后,买了一大束玫瑰花,直接就冲到了那个女孩的办公室去,场面轰动一时。但是根据一同前往的静静同学的描述,阿伦出办公室之后几乎失魂落魄,嘴里喃喃自语只有一句话:“美颜相机害死人哪。”
只能说姑娘没有得一百分,但在我们看来她是一个十足的好姑娘。阿伦花也送了,表白的话也说了,姑娘也被感动了,两个人就这样相处起来。姑娘名叫娜娜,从第一次见娜娜开始,我们就隐隐地替她担心,因为她看上去并不能让阿伦收起那颗不安的心。
可是我们都无暇去关心阿伦和娜娜是否过得足够好,我们的生活突然间陷入混乱,就像是被狂风吹走了遮风挡雨的茅草屋顶,每个人都唐突奔走,自顾不暇。
首先是我和女朋友小无分手了,因为她觉得我不够关心她,反而把大量的空闲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写作上,至今连一个字都没有发表过。我仔细想想她说的好像有道理,也没有开口挽留,果然,这段爱情去得也像龙卷风。
后来老邓和芒果回来了,两个人在大理晒了大半年的太阳,从肤色到神态都变得越来越像,那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高度契合。他们想要在重庆开一家青旅,但是资金不够,于是拉着阿伦一起合伙,选址、装修、运营,忙活着大半年都不见人影。
无数过来人都用亲身教训告诫我们,不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做生意,可是我们都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完美地处理好这两者之间的利害关系,比如老邓和阿伦。青旅的生意没做多久,两个人就开始在经营思路和管理方式上出现分歧,后来矛盾越闹越大,甚至直接在公开场合翻脸。我和大鱼过去找他们,试图弥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依然是在两路口的夜宵摊,只有我们四个人。老邓和阿伦像结怨已深的仇人一样,见面后互不理睬,我和大鱼在中间小心地说些缓和氛围的话。
喝完一件啤酒之后,两个人开始互相指责,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承认自己是错的那一方。
喝完两件啤酒之后,场面已经完全失控,杯子被砸了,瓶子被扔了,盘子都被掀翻了,阿伦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散就散,谁以后还找你谁就是傻子!“
老邓也猛地站起来,盯着阿伦看了半晌,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阿伦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根烟,看着我和大鱼,说:“看吧,这就是兄弟,散了吧,都散了吧。”说完,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看着眼前杯盘狼藉的场面,大鱼已经喝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这清凉的晚风,还是这昏黄的路灯,曾经四个人在这里彻夜长谈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我回想起2012年那个夏天的夜晚,正是在这个地方,我们离所谓的圆满只有一步之遥。那天的七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生活给我们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