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此没有再见面(1 / 2)

分手的时候,我对他说:“三年后,如果我们都没有找到更适合的人,我们就结婚吧!”

他当时正低着头专心地踢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好啊!”

我说:“三年后的今天,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就在这个广场,这把椅子旁,如果我没有来,就说明我已经把你忘记了,或者我已经找到更好的人了。你也一样。”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几度欲语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声:“好。”

我们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从此没有再见面。

罗依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冬夜讲起这个故事,我是唯一的听众。

罗依是我的一名顾客,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我的店。

我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开了一家小酒馆,在夜里提供足以让人沉醉的酒精,让心事重重的人放声痛哭,让兴高采烈的人肆意狂笑,可是过了零点,他们大多消失不见,在其他场合继续着自己的悲喜生活。罗依是在零点之后才走进店里的,独自一人。

她点了一打“轰炸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她不发信息也不玩手机,眼神迷茫地盯着前方。

过一阵子又如同大梦初醒,仰起脖子灌下一杯,然后继续呆坐。当她喝完十二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店里只剩下她一名顾客。

我在吧台洗完所有的杯子,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无聊地望了她几分钟,发现她应该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于是我拿了一瓶啤酒,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她诧异地看了我一下,然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说:“一个人过来喝酒啊?”

她说:“嗯。”

我说:“那我陪你聊聊天吧!”

她说:“你想聊什么呢?”

我说:“可以讲一讲你的故事啊,直觉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她扬了扬眉毛,说:“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我心说姑娘你瞎啊,不知道在哪里捡的台词张口就来,我一个开酒馆的你竟然问我有没有酒。

我说:“你等着。”

我从吧台里拿出一瓶桂花酒倒了半杯,这是一个在苏州的朋友亲自酿的,用江南最好的糯米和九月最新鲜的金桂,埋在地下三年才开封,滋味妙不可言。

我把酒杯放到她的面前,说:“酒有好坏,故事也有好坏,我这是好酒,你有好故事吗?”

浓郁的酒香在空气里飘散,我看见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她说:“什么样的才算是好故事?”

我说:“我觉得好的,就是好故事。”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说:“所以我必须要讲一个好故事给你,然后才能喝到这杯酒。”

我说:“那也不一定,你可以边喝边讲。如果你讲了一个好故事,这杯酒就是我请你的;如果故事不够好,这杯酒就需要你自己埋单。”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然后一个劲儿地点头,赞道:“果然是好酒,成交。”

于是那天晚上,罗依给我讲了一段她的爱情故事:他们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他是如何笨拙地向她表白,被拒绝之后他是如何一点点地感动了她,她是在哪个时刻真正地爱上她,他们有过怎样欢乐的时光,以及他们如何作了一个三年的约定。

大概是我听过太多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罗依讲的所有这些都没能打动我。有无数的情侣像他们一样,类似的相识方式,类似的相爱过程,类似的劳燕分飞,每一段我们自认为深刻的爱情经历都只能是我们脑海里的独家记忆,在旁观者眼中并不会有多少不同。就连三年之约这样一个情节都曾经很多次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而且在大多数的故事里,这是一个还未到期就已作废的约定。

我问她:“所以,最后你去了那个广场没有?”

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还没有,因为三年之期还没有到。”

我说:“到时候你会去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还喜欢他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对我很好,我也很爱他,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很稳定,虽然免不了会有一些小小的争执,但是从来没有闹过分手。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了郑州,因为他家是郑州的,在那里对他将来的事业发展更有利。其实我很不喜欢郑州这个城市,我爸妈也一直要我回重庆,但是我最终决定留在他所在的城市里陪着他。

我们各自找到了工作,在外面租了房子,还见了彼此的家长,当时真的是奔着结婚去的。我们想要尽快在郑州买一套房子,虽然他家里会出首付款,但是大部分房款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攒。那时候我们省吃俭用,我学会了做家务,也学会了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还记住了超市里许多商品的原价和促销价。整整一年我都没有买过新衣服,还得瞒着自己的爸妈不让他们知道我的状况。那样的日子过得很清淡甚至有些穷苦,但我们心里有所期待,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可惜世事往往都不尽如人意,现在想来,转折应该是从他辞职开始的吧!他在工作中被领导阴了一把,他的脾气本来就有些暴躁,一怒之下当场就翻脸不干了。辞职后两个月他都没有找到新的工作,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嫌工作太累。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他打算自己创业做花卉生意,因为他家有个亲戚是做这一行的。我当然是全力支持的,我们把他家里给的买房子的首付款和自己的存款都投了进去,他是一个有追求有抱负的人,我相信他能成功,我也相信我们终将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所以挨一些苦我也愿意承受。

那一年的市场行情不怎么好,他的生意一直没什么起色,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地越来越糟糕。他在外面的应酬很多,经常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的脾气也变得敏感和易怒,动不动就会对我横加指责。我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吵来吵去无非都是他怪我不体谅他我怪他不珍惜我,吵完之后又和好,两个人都说自己有错会改,结果却依然是周而复始地循环。到后来他干脆搬回父母家去住了,理由是他不敢看到我失望的眼神,他是对的,我真的对他失望了;但是他也错了,距离拉开之后,这种失望反而更加难以消除。

渐渐地,我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在异乡的漂泊感越来越强烈,我父母在重庆给我安排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们觉得我玩够了,是时候回到他们身边了。我去找他,问他愿不愿意放弃手头的生意跟我回重庆,我告诉他说:“我爸妈也会支持你在那边做同样的生意。”

他直接回答说:“我不去。”

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回去呢?”

他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分手。”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出分手,也是最后一次。我们分得太过于突然,就像是被硬生生地掰成了两半儿,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犹豫,所以我们才会作了这样一个三年约定,给彼此一个后悔的机会。

罗依的故事讲完了,酒也喝完了。

她望着我说:“这个故事值这杯酒吗?”

我说:“这个故事很好,但是并不真实。”

罗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一个绝对真实的故事。”

我说:“我不是说你虚构了人物或者情节,我的意思是,两年多过去了,你依然无法准确地讲出你们分手的真实原因。”

罗依争辩道:“分手的原因很明显啊,因为他事业不顺,自尊心又太强,导致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困难,他还不肯——”

我打断了她的话,坚决地说:“不是的。”

罗依愣住了,眼睛里瞬间失去了神色,她缩进沙发里,盯着桌上的空杯子发了好久的呆。最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杯酒我自己埋单吧,多少钱?”

我伸出一根手指,说:“一百块。”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这是黑店吗?”

我笑着说:“你会发现这一百块是值得的。”

罗依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拍在桌子上,说:“我还会再来的,下次我要免费喝这杯酒。”

我说:“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