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女人(1 / 2)

1/

苏小姐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依然是一名单身女青年。

每次我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都毫不在意单身这一事实,反而不厌其烦地对我强调说:“我才二十九岁,谢谢,我要到十二月才满三十岁,别把我说得那么老。”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年华。我无法判定这句话的对错,但是我知道的确有很多姑娘都试图在二十五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似乎过了二十五岁就会像期货一样迅速贬值。然而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如愿以偿,比如坐在我对面的苏小姐。

苏小姐用着最好的化妆品,全都是从海外买回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贵得让我瞠目结舌,几乎占去了她工资的一半,而另外的一半则花在了衣服上。她不以为然地向我解释道:“我这是在用金钱买时间,不然赚钱有什么用呢?”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尽管她在社交场合经常欺骗别人说她是“90后”并且屡试不爽,但是当她卸了妆戴着眼镜穿着T恤出来跟我吃夜宵的时候,我依然能够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她越是笑得肆无忌惮,那皱纹便越是明显地宣告着岁月的胜利。

我替她感到心疼,说道:“要不你还是赶紧找个人嫁了吧。”

苏小姐醉眼蒙眬地看着我,说:“嫁给谁啊?难道嫁给你呀?再说了,我干吗非得嫁人呢,我一个人不是也能过得好好的吗?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过得好好的?”

说完她就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陪她喝酒,然后打车送她回家。在车上的时候,苏小姐昏昏沉沉地睡倒在我的肩头,攥着的手机也滑到了地上,我伸手把手机捡起来,没有锁屏,我在通信录里找到了秋生的号码。我编了一条短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发送键。

短信里写的是:我好想你。

2/

我和苏小姐相识的那一年,她才二十二岁,在一所学校学建筑专业,课余时间和几个朋友一起办了一份电子杂志,我应征成为他们的撰稿人。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苏小姐是多么美好的一种存在啊,她年轻、漂亮,爱说,爱笑,充满激情,热爱生活,浑身都散发着炫目的光芒。每次和她聊天,我都觉得非常舒服,似乎她的光芒从网络的另一端透过来,照亮了我的胸膛。

还没等到我产生些蠢蠢欲动的情愫,她就告诉我说,她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作秋生,她很爱他,她毕业后要和他结婚。

好吧,秋生,很好听的名字,很幸运的家伙,只要不姓黄。

相识大概半年之后,他们的电子杂志就停办了,总共只出了三期。苏小姐在QQ上给我发了一条信息,用一种很官方的口吻告诉了我这件事情,大概是群发的吧。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再回复我,甚至她的QQ头像再也没有亮过,也没有再更新过状态。

我和苏小姐就这样失去了联系。我们的生命中有太多这样的相逢与分离,他们出现在你的生活,带给你一段美丽或痛苦的时光,让你一辈子都会记住他们,然后消失于你的生活,无迹可寻。可是有些人,会在兜兜转转之后再次突然出现,改变着你的生活轨迹。

五年后的春天,一个懒洋洋的周末下午,我无聊地清理着QQ里的好友,那些完全陌生的名字让我一再质疑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加的这些人。后来我看到了苏小姐的名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伤,于是我点开那个五年都没有亮起过的头像,给她写了一段话,因为感觉她应该已经换了号看不到,所以这段话也极尽做作之能事。

我说:苏小姐你还好吗?虽然你可能早已忘记了我这么一个人,虽然你可能不会收到这条消息,可是我在这样一个让人惬意的下午突然想起你,想起你曾经代表的那些美好时光,那些在青春里肆意抛洒的欢笑,我再也没有看到比你更加鲜亮的生命,也没有见过比你更璀璨的光芒,祝愿你在生命的每一刻都能绚烂地绽放。

消息发了出去,我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可是那天晚上,我竟然收到了她的回复。当我看到她的头像闪烁之时,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她说:“我当然还记得你,江凌,你好。”

3/

苏小姐告诉我,那个号码的确被她停用了,那天是为了验证一个网站绑定的账号才登录上去,结果就看到了我发的消息。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们追忆往事,聊起过去五年的生活变迁。这样的重逢让人心生欢喜,可我明显地感觉到了变化,是的,那种照耀一切的光芒不见了。

苏小姐不肯解释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停办杂志,只是说不愿意做了所以就散了。她毕业后去北京待过两年,后来又回到重庆,目前在设计院里画图纸。

她说:“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一切都挺好的。”

从这句话里我就知道,她过得并不好。我隐约感觉她生活中应该产生过一些动荡,所以最终我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和秋生结婚了吗?”

她回复道:“他结婚了,但不是和我。”

这九个字背后有太多不堪回忆的故事,我害怕触及她的伤心事,于是故意调换话题,问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她告诉我一个地名,当时我就震惊了:她竟然就住在离我不过几十米远的另外一个小区!

苏小姐也觉得这件事情真是妙不可言,她说:“或许我们曾经很多次擦肩而过,但是都没有认出对方来吧。”

我说:“你可能认不出我,但是我肯定能认出你。”

当我真正见到苏小姐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真的有可能曾在人群中擦身而过却又视而不见,我以为她身上的那种光芒足以让人侧目,让我从人群中轻易地发现她。然而二十七岁那年的她,已经不再拥有那样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们加了微信,我给她发信息说:“要不要出来吃夜宵?你们小区楼下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烤。”

她说:“我知道那家,我也经常去,要不我们今天不要见面吧,说不定某一天我们会在烧烤摊上偶遇呢。”

这真是一个浪漫至极的场景,果然,不久之后,我就在那个烧烤摊旁遇到了苏小姐。当时我坐在位子上,看见她站在烤架旁等着一串烤苕皮,我走过去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诧异地回过头,然后也认出了我来,脸上浮起了惊喜的笑容。

这也像是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的开头,具备了错过、重逢、巧合等多种戏剧性的元素,足以成就一段跌宕起伏的感情。

然而并没有。

因为当我和苏小姐见面的时候,在现场的并不是我们两个人,而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我的女朋友。

4/

二十七岁那一年的苏小姐过得并不好,我已经记不清在烧烤摊陪她喝醉过多少次了,她酒量并不好,但每次都喝得无比凶残。她告诉我说她决定要在圣诞节到来之前把自己嫁出去,理由是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听着一首Lonely Christmas过节了。

那一年,苏小姐参加了至少二十次相亲,虽然一个都没看上,但是并不影响她兴冲冲地走向下一个相亲对象。她的恨嫁之心强烈得我都看不下去了,我问她说:“你能靠点儿谱儿吗?就你这高冷文艺女青年范儿,你觉得通过相亲找到此生挚爱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苏小姐呵呵一笑,说:“我为什么要找到此生挚爱?”

我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她说:“我只是想找个人嫁了,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只要我觉得感觉对就行。”

“感觉对”这三个字真的就跟蛋炒饭一样,最简单也最困难。曾几何时,苏小姐似乎是找到了那样一个人,因为她接连大半个月都没有找我喝酒。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颓废得就像是刚刚从台风里逃出来的一样。她要了五十个烤串,两个“歪嘴”,拧开一个,二话不说就喝了半瓶下去。

她对我说:“我认输了,我终于明白我再也找不到像秋生那样的人,我不想相亲了,也不想嫁人了,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吧。”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秋生,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还是忘不了秋生?”

她摇着头说:“我想忘记他,但是忘不了,我恨他,可是我又爱他。我应该恨他,他不仅拿走了我的青春,还偷走了我剩下的人生,而我竟然还是会想念他。我没有办法不想念他,他坐在楼道里弹着吉他给我唱《宝贝》,他骑自行车载着我在厦门的环岛路上吹海风,他有一张世界上最好看的笑脸,也有一颗世界上最绝情的心脏。”

后来苏小姐讲述了她和秋生的故事。大学毕业后,苏小姐和秋生签了同一家单位,但是没过几个月,秋生以追逐梦想的名义,辞职去了北京的一家公司,苏小姐跟着他到了北京。过了将近两年不尽如人意的北漂生活之后,秋生让苏小姐先回重庆,他说自己会在做完手头的项目后回去。结果秋生后来认识了一个北京姑娘并且闪电般地和她领了结婚证,苏小姐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对她说:“你为什么要对一个人渣念念不忘呢?”

苏小姐醉醺醺地说:“我有多少个理由恨他,就有多少个理由爱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想起他,恐怕,我此生都没有办法爱上其他人了。”

说完,她趴在桌子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5/

经历过糟糕透顶的一年之后,二十八岁的苏小姐终于不再参加任何相亲,她一个人居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旅行,把日子过得有板有眼。

老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老王其实并不老,他比苏小姐大不了几岁,但是他把苏小姐宠得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比如今天晚上苏小姐说一句“好久没吃过小时候经常吃的油茶了”,第二天早上出门就会看见老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在楼下等着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老王的全名,但是叫他王老五也是一点儿不差的,事业有成,家境良好,有学历有修养,关键是长得还不错。就是这样一个到哪儿都不缺姑娘喜欢的人,偏偏栽在了苏小姐手里。

我问过苏小姐:“老王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