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梦(2 / 2)

稍微停了一下,她继续说道:“那天我觉得老等下去没意思,就想去周围转一下。我原以为那片树林很小,想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植物,谁知道越走越深,最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是个路盲,方向感很差,在林子里怎么也走不出去,同时周围的一切显得阴森起来。我害怕得要命,那种恐惧我到现在也形容不出来,是绝望,是战栗,好像死亡就在我眼前一样。所以你知道吗?当你的身影穿破林中的雾气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眼泪差一点儿就掉下来了。所以从此以后,我就永远记得你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也略微泛红了,于是连忙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笑了笑,女孩的这句话中似乎包含了更多的意思,她没有说破,他也无法细问。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她首先打破僵局,她在找话题:“既然你是喊着我的名字找到我的,那么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名字?到底是什么名字呢?应该是三个字的,他感觉是很熟悉的三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里勾勒出具体的汉字结构。于是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了,或许晚上回去过滤一下就可以想起来。”

她咯咯地笑起来,说:“但愿如此。”

他想:她笑起来真是很好看的。

可是笑声停止后他们却无法继续话题,两人都各怀心事,再次陷入沉默。

稍做考虑之后,这次他先开口了:“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个同样发生在临江码头的故事?”

她觉得很惊奇:“哦?洗耳恭听。”

他缓缓吐了口气,将自己沉浸于记忆中,时光回溯,回到那一年的临江码头。

“就像你说的那样,高三时的我十分落寞,一是因为学习生活的枯燥,还有就是因为孤独。我的身边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的想法,他们要么一笑而过,要么语重心长,没有人真正了解我。可是我终究还是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就在临江码头。

“记不清是哪一天,应该是高考前两个月左右,我像往常一样坐上六点十分的渡船。当我坐下来的时候,在座位上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直到船开动了也没有人来拿,估计是有人走得匆忙落在船上了。我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翻开了笔记本,字迹娟秀,应该是一个女生的,粗略地浏览后,我发现这是她写的日记。因为觉得有些心虚,我便没有细看,打算找到失主后还给她。我在码头旁贴了一张招领启事,但是一直没有人回应,我便将笔记本保存下来。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看了里面的内容,我看完后真的很震惊,她在用文字记录着自己的生活,诉说着自己的心情,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我心底激起了强烈的共鸣,就像是世界上另外一个我存在着。从此以后我就盼望着有一天她能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直到今天,我仍然坚信她一定会出现,这种感觉十分强烈,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她始终低头看着地面。他也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远方,似乎那个身影就在远方的云朵之上,他说:“你或许会觉得很奇怪,我会对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怀着这么深厚的感情。但这是一种真切的感觉,我也想过,或许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懂我的人,而不在于她究竟是谁。她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人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而我却无法觉察,因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因为那个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两行诗,里面嵌有她的名字,那两句诗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不由得惊呆了。这两句诗出自苏轼的《临江仙》,他本人也十分喜欢,所以尽管时间过了一年,他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十个字在扉页上的排列,而那天在山中树林里曾经回荡过许久的三个字也飘然而至,在纸上重叠后显出清晰的印迹。

他稍做沉吟,缓缓地说:“江晓舟?”

此刻坐在对面的女孩,眼泪已经悄然滑落脸颊。 她说:“过了这么久,你终于还是想起我了。”

他觉得这次的事情是那么不可思议,与此同时思维开始混乱起来,记忆与现实分裂开来,留出一处处空白。当脑海里一直不断浮现的身影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却开始迷惑了。虽然眼前的这个女孩感觉上符合他在心里刻画出来的影像,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不可靠。是否幸福来得太快反而不容易接受?

她说:“高三后期,因为担心每天来来去去的会影响复习,家里人让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住下,从此以后我就很少从临江码头坐船了。那时我才发现笔记本不见了,但是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丢的,所以也没有用心去寻找。我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会在你这里。”

他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就是说你从那次丢失笔记本后就再也没有在临江码头坐船了?”

她说:“应该是吧,有过几次,不过都是在周六。”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叹道:“原来如此!真是世事难料啊,永远都是变化多于计划。你知道吗?后来我为了见到笔记本的主人,每天放学后都一路跑着到码头,赶上五点四十分的那趟船,再坐五点五十分的回来,每天下午都要坐三趟,只是希望能够在船上遇到你,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而周六下午我都会和同学先去打几局桌球,然后坐差不多七点钟的那趟回去。这些或许是天意吧,我们注定要在今天才能相识。”

她注视着她,满眼笑意。她说:“可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

“难道不是在那片树林里吗?”

“当然不是,要早很多。那是我刚刚回到县城的时候,我慕名去一中参观。听说学校里有个清代私塾旧址,但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在路上找了个人问路。作为路盲,我没法儿通过他的叙述找到正确的位置,于是他就将我带了过去。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的记忆刹那间明朗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是我。”

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们俩已经确认了彼此。她说:“记得《向左走向右走》里面出现的那首诗吗?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时机尚未成熟,变成他们的命运,缘分将他们推进、驱离,阻挡他们的去路,忍住笑声,然后闪到一旁……”

在她念诗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有一道白光闪过,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秒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里,他像是丢失了自己的魂魄。他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对她说:“你知道吗?就是刚刚这个场景,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们意外重逢,然后你在我面前念着这首诗的场景,我竟然曾经梦到过!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她笑着说:“是啊,这个叫作似曾相似,法语里叫作dé jà vu。”

他看着她可爱的脸庞,她的嘴唇在湿润的空气中轻巧地一张一翕,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要把她抱在怀里。

于是他伸出手臂,却碰到了一个质地坚硬的东西,同时一阵痛感传来,从手臂一直到大脑。他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仍然伏在课桌上,仍然坐在教室里。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扭头看了一眼手表:一点过十分。

这怎么可能!他觉得现在至少应该两点了。因为他和她走了那么长的路,说了那么久的话,这些场景全都历历在目,那些感觉如此真实。他记起了临江码头、山中树林、船上的笔记本,还有那个女孩。这所有的所有,都是他确实存在的记忆,怎么能够简单地归结于一个梦境呢?

他开始迷茫了。

这时,一张泛着清香的面巾纸出现在他眼前,同时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把嘴擦一下吧。”

他扭过头,只见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说:“你和我出来一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