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奶奶叫什么?是不是叫弥生?弥·生。」我强掩住兴奋的心情,咬字清楚地将名字又念了一次。
「不是。」女生毫不考虑地就说:「奶奶叫华惠。奶奶的名字叫华惠。」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对着河边和山下摇手。
「哥哥,你真的是奶奶的朋友?」
我正想说是我弄错了,却听到小女生说道:
「你是弥生奶奶的朋友?」
「咦?」
「弥生奶奶不住在我们家。」
「你的奶奶不是叫华惠吗?」我被搞糊涂了。
「弥生奶奶比华惠奶奶还要老。我爸爸是华惠奶奶的小孩。我和元元哥哥是爸爸的小孩。华惠奶奶的姐姐是弥生奶奶。弥生奶奶太老了,所以不住在我们家。」
我已经是满头雾水了。「那,弥生奶奶现在在那里呢?」
「她本来住在我们家。现在,她的房间变成元元哥哥的房间。哥哥要考试了。所以我不能吵他。」
「弥生奶奶以前和你们一起生活吗?」
「我叫真由。」
「真由以前和弥生奶奶一起生活吗?」
真由没有回答。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什么一起生活?」真由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说,弥生奶奶以前住过你们家。」我用生平最小的声音说道。
「对,住过。」
「那现在,她在那里呢?」
「安养院。」真由大声回答:「妈妈说,那个地方很好。」
那家老人院,就像是一家小小的医院。一格一格的房间,看起来像是白色的箱子并排在一起。房间里开着冷气,只见老爷爷和老奶奶不是在里面下棋、看电视,就是在跳草裙舞。他们都好安静。这些老人在夏威夷音乐和电视广告声的包围下,静静地走动、小声地交谈。他们的动作缓慢,看起来好像是在水里游动。
突然,我在这些老人中间,看到有一个穿着淡粉红色制服的人,她踩着塑胶鞋,发出「咻咻咻」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你们要做什么?」听她说话,像是个还在念大学的大姐姐。
我问她:「请问古香弥生在这里吗?」
「今天并没有人预约要会面啊。」大姐姐看了看公布栏,问:「你来看她吗?」
看到我点头,大姐姐说:「这么远的路,你真不简单啊!」真的很远。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之后,又换了一趟公车才到的。
「竟然有人来看弥生奶奶。」大姐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是她的孙子吗?」
河边和山下用手顶着我。我说:
「我是弥生奶奶的妹妹的孙子。」我又撒谎了。
「跟我来。」大姐姐向后一转,又发出「咻咻咻」的声音,朝走廊的另外一头走去。
「请问……。」
「什么事?」大姐姐回过头来。
「请你告诉我们地方,我们自己去就好了。」我怕见到老奶奶,我的谎言就被揭穿了。可是,大姐姐还是很好意地,要我们跟着她走。
由于无计可施,我们只好乖乖地跟在后头。
这是一条好长好长的走廊。窗外是一片稻田,以及一栋座落在稻田中央的变电所。烈阳下,一条条的电线,像停止呼吸那样,动都不动一下。
「古香奶奶,有客人来看你哦!」来到走廊的最尽头,大姐姐打开其中的一间房间。我们三个人,在门口缩成一团。
「古香奶奶,你妹妹的孙子来看你了。听说你们以前还住在一起。他和他的朋友来看你,你高不高兴啊?」大姐姐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然后,就硬把我们拉了进去。
床上坐着一位又小又瘦的老奶奶。她露出一脸的微笑。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他是不是长很大了?古香奶奶,你认不认得他呢?」
「嗯,嗯。」老奶奶笑着回答。
「那,你们聊一聊吧!」大姐姐拍拍老奶奶背后的枕头,然后,安排我们坐到沙发上,就匆匆离开了。被大姐姐陡地丢在身后,我们三人仿佛变成了沙发靠垫,全身无力地呆坐在沙发上。
老奶奶缓缓地伸手到床边的抽屉,并从里面拿出三个用和纸包起来的小点心要给我们。我起身去拿,然后,传给了坐在沙发上的河边和山下。
「要喝茶的话,到外面的走廊去拿。」
「我们不渴。」嘴巴虽这么说,但我其实是口干舌燥的。
老奶奶依旧是笑容满面。难道,她把我当成真由的哥哥?老奶奶的皮肤好白。虽然她满脸皱纹,但圆圆的小眼睛,却让人觉得她好慈祥。
包小点心的和纸,渐渐被我的手濡湿了。我得努力找话说才行。
「我去倒水。」河边站了起来。山下紧跟着河边,说:「我也要去。」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尾随河边出去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总是我一个人落单。
「请问。」
「嗯。」老奶奶亲切地一边点头,一边注视着我。这时,有一阵风吹来,她和服上面的小花,好像也随风摇摆了一下。
「老奶奶……。」
「什么?」
「没什么,我想问,你的身体好吗?」
「托你的福。」老奶奶垂头对我致意,弄得我接下来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真由她好健康、好快乐。」为了制造话题,我连不认识的真由都搬出来了。
「嗯?」
「真由她好健康、好快乐。」
「是吗?真是太好了。今年的天气特别热,对老人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
老奶奶对真由似乎没什么兴趣。我终于鼓起勇气问:
「我想问有关以前的事。」
「好啊,你问。」老奶奶开心地点头。
「从前,有一个男的,他出门去打仗。他有太太,可是,战争结束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家。他这么做,并不表示他把他的太太忘了。这个人,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人生活。」我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
「战争结束了,却有好多的故事还在继续发生。」老奶奶轻轻闭上眼睛。说:「所以,你说的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老奶奶静静地搓着自己的手背。那又粗又黑的手,跟她的白皙、娇小,很不相称。老奶奶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个男人在战争中,遇到了很惨的事,就这样,害得他没有办法回家和家人相聚……。」我开始词穷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可怜?」
「你问我吗?」老奶奶慢条斯理地问道。
她露出防卫的眼神。我心想,早知道就不要来了。我们一心一意只想找到古香弥生奶奶,却没有考虑到人家不见得想要和我们谈这件事。
不过,老奶奶的不安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她斜歪着脸,看了看我。
「如果,你是这个男人的太太,你会不会恨他呢?」
「嗯。」
老奶奶沉思了一会儿。她看起来一副对这问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不会恨他吧!恨他也没有用啊。我这个人,只要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会想办法把它忘掉。」老奶奶又是笑容可掬:「何况,战争的时候,人都会变得很不一样。人会变成那样,是很可以理解的。」
「我可以带老爷爷来这里吗?老爷爷说他想来。」
「老爷爷?」
我说出老爷爷的名字。老奶奶想了一阵子。她恐怕是不想见他。
「我啊,」老奶奶终于开口了:「我年纪一大,记性就变得很差。你说的那位老爷爷是谁啊?」
老奶奶略带紧张地笑着。我说:「就是和老奶奶结婚的人啊!」
「你搞错了啦!」老奶奶夸张地笑了起来:「我的先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她一定是得了老人痴呆症。」
走出老人院的那栋建筑,我喃喃自语地说道。太阳已经西斜了。一阵凉风吹来。我心想,秋天已经来了。
「会不会弄错人呢?」山下说。我听了马上摇头。
「如果她真的是真由的奶奶的姐姐,那为什么你提到真由时,她都没什么反应?」
「也有可能是……」河边压低声音说道:「她其实记得老爷爷,只是因为不想见他,所以就假装忘了。」
「嗯。」我想了一下,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反正,最好是别让老爷爷跟她见面。」
「……说的也是。」
山下突然停住脚步:「你们看。」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原本是淡茶色的那栋建筑,这会儿在夕阳的照射下,已经被染成像火红般的橘子色了。晚风徐徐吹过,整片窗玻璃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我们看到有人在窗玻璃的对面朝着我们挥手。
「是大姐姐吗?」
「不是。」是老奶奶。
我们不约而同地用力挥手。老奶奶动作缓慢地挥动她的手。虽然,我们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相信她一定是面带微笑的。
那时的画面,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感伤气氛。在夕阳下,那栋建筑看起来就像是被丢弃在稻田中间的一个小箱子。我原本希望能多了解一下被塞在箱子里的那些东西。但是,却发现它们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而我又无法让时间停下它的脚步。
老奶奶停止挥手,她只是站在窗玻璃的尽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们。
「下次我们还会再来!」
我大声叫了起来。但我猜,老奶奶一定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背对着我们,在窗玻璃的尽头渐次消失了。
「下一次,我们真的还要再来。」
身体仿佛已经融入夕阳的河边和山下,也在一旁附和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