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坐下来吧!」老爷爷安详地坐在窗边。我选择窗户的另外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们在干嘛呢?」
「没干嘛啊。」他们两人互看了一眼。
「怎么说没干嘛呢?你们两个。」老爷爷的心情特别好。
「什么意思?」
两人笑得好诡谲。
「不想说就算了。」什么意思嘛?两个人合起来孤立我。
「我们在打赌。赌看你会不会来。」山下说。
「赌我会不会来?」
「对,对。」
「什么意思嘛!」
「只是好玩啊。对不对?」河边和山下翘起嘴巴。
「结果谁赢?」
老爷爷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来吧,你们得帮我按摩。」
山下开始按摩老爷爷的肩膀。河边按摩左脚,我莫名其妙,也跟着按摩右脚。
「为什么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按摩呢?我又没有打赌。」
「少罗唆。我们会有这种下场,还不都是你害的。」河边说。
「别扯了。」
山下骑到老爷爷的背上,他一边嗯嗯嗯地出声,一边用大拇指搓揉老爷爷的肩膀。「我的技术不错吧?」
「嗯嗯。」老爷爷脸朝下,闭着眼睛,发出呻吟。
「我常常帮爸爸按摩肩膀。我已经可以很熟练了。」
「嗯嗯。」
「爸爸的肩膀大概是老爷爷肩膀的三倍宽。」
「嗯嗯嗯。」
「很舒服吧?」
「嗯嗯嗯嗯。」
「要不要再用力一点?」
「嗯嗯嗯嗯嗯。」
「不要客气,你尽管告诉我。」
「痛,好痛。」
「哎哟!」山下停了下来,说:「为什么不早说呢?」
老爷爷又呻吟了几声。
我把老爷爷的裤管卷起来,才发现老爷爷的脚好瘦、好瘦,瘦得像皮包骨一样。他的皮和仅有的一点肉,好像不愿意附着在骨头上似的,在我的手中晃来晃去。我的爸爸脚上全都是毛,但是,老爷爷的脚却像油纸一样光滑,摸起来光溜溜的,让人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喂,右脚。」老爷爷趴着身子说道。
「是我吗?」
「你是不是没有替人家按摩过啊?」
「嗯。」
「可悲的家伙。」
哼!这是什么话嘛!原本,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但这会儿,老爷爷把我惹毛了,我便故意使了力气。
「一点感觉都没有……对对,就是这样,有进步了。把电视打开吧!」
还真会享受啊!我打开电视,然后,又继续帮老爷爷按摩脚部。
电视新闻正在报导,在很远的地方,有两个国家正要开始打仗。画面上,只见晚上的机场,有一整排的战斗机,正准备起飞。机上的飞行员,都戴好了飞行帽。在掌旗男人的指挥下,飞机像展翅的鸟儿那样,缓缓地动了起来。飞行员自信满满地挥着手。像极了我在电影中所看过的画面。
「你有没有上过战场?」
用两手顶着头部,在看电视的老爷爷,瞄了我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电视。
「有啊!」
「坐过飞机吗?」
「我不坐飞机。」
「那你做过什么呢?」
「唉!战争!」老爷爷两眼仍然盯着电视。电视画面上,正出现瓦砾连连的街道。
「说给我们听嘛!战争期间,你做了什么?」手未停止按摩的河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丛林里走了好久。」
「只是走吗?」河边不太信服地说:「说嘛!说详细一点嘛!」
老爷爷什么话也没说,就站起身来,将电视关了。就在这一刹那,雨声变大了。另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风铃,随着风,聒噪个不停。
「说嘛!」河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扭捏着身体。
「忘了。」老爷爷又坐回原位。
河边急躁地说:「不行,不可以这样啦!」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说嘛!」我说:「我想知道战争到底是什么。」
老爷爷想了一下,说:「战争很可怕。」说完,就沉默不语。我看到盘腿的老爷爷,右腿在微微地颤抖。他横扫了我们三人一眼,之后,就闭上了他的眼睛。
战争,真的很可怕。
老爷爷说,从前线退下来以后,他们的那一支部队就逃到丛林里。原本有二十五人的小队,人数一天比一天减少,到最后,只剩下十八人。酷暑加上饥渴,使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于是,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则是因为病了,而被同伴弃于路中。这些被弃于路中的人,有时还会碰到路过的其他部队。他们虽然还在呼吸、呻吟,但嘴角和眼角都已经开始长蛆了。路过的人,没有人会伸出援手。反正,结果都是一死。他们嘴咬着苦涩的草汁,藉以充饥,尽管已经筋疲力竭了,他们还是不停地走,因为,他们都怕停下自己的脚步。
晚上,他们蹲在凹凸不平的树根上,像鸡那样,蜷曲着身体睡觉。在丛林里,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让人平躺的。有的人累极了,便豁出自己的性命,来到海边,准备平躺下来睡一个好觉。结果,不是被敌人发现了,就是遭到一群蜜蜂的攻击……。
「还好,你回来了。」山下说。
老爷爷默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山下。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山下是个陌生人似的。
「终于,有一天,」老爷爷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子里只有几户人家,他们的屋顶都是用叶片铺成的。我们终于得救了,至少,我们有东西吃,也有新鲜的水可以喝了。说真的,要是我们没有到那个村庄,我们就不可能生还了。」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窗上。远远地,好像听到有人说:「让我进去。」
「不过,在住下来以前,我们必须先做一些事。」
我们静静地等着听下文。风好像转向了。打在窗上的雨滴,也没先前那么猛烈了」。
「村子里,只剩下女人、小孩、和老人。我们先杀了这些人。」
「为什么?」我马上问道。
「如果留下那些活口,他们就有可能去跟我们的敌人通风报信。这么一来,我们就没命了。」
「敌人会用机关枪哒哒哒哒杀你们吗?」河边又在抖腿了。
「对。」老爷爷回答得好干脆。
「杀人有什么感觉?」河边两眼发亮。山下想要制止河边。
「其中有一个女人逃跑了。我去追她。我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了,跑没几步,我的腿就抬不起来了,而且,也气喘吁吁的。那女人还很年轻,像鹿一样灵敏。她扎了一个马尾,那束黑色的长发,在她的背后跳动着,她每跨出一步,腰部的强韧肌肉就上上下下地动了起来。我盯着她的那个部位,在丛林里穷追不舍。我只觉得脑海里不断传来咚咚咚的钟响,我已经不知道我在追谁了,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但我依然死命地追,最后,我开枪了。这个女的就像面粉袋落地那样,摊在地上。」
我们三个听得鸦雀无声。我觉得,我好像也听到了咚咚咚的钟声。不过,那大概是风的吼声吧!
「子弹从女人的背后穿过胸膛。我走了过去,一边发抖一边把趴在地上的女人翻过来。那时,我才发现……。」老爷爷停了一会儿,才说:
「她是个孕妇。」
「你是说,她的肚子里有小孩?」山下用很小的声音问。老爷爷点了点头。
「我用手摸,发现她圆圆大大的肚子,动了一下。她已经死了,可是……」
老爷爷把头垂得好低,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之后,我回到村子,和我的同伴一起把食物吃光。我们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老爷爷说完,又轻轻吐了一句:「战争就是这样。」河边微微抖着腿。山下嘴巴开开的,斜眼盯着柜子的把手直看。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爷爷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拿出香烟,然后用放在蚊香盘上的火柴点火。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老爷爷抽烟。老爷爷吸了几口烟,看了一阵烟头,就将香烟捻熄了。
「这种事,还是不听比较好吧?」
「不会,不会。」我吞吞吐吐地说,我这么说,似乎只会让气氛更显得尴尬。
「说给我们听,并没有什么不好啊。」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这种事,说出来比较好,真的!」
「是吗?」老爷爷的表情略带惊讶,旋即转头望向窗外。雨势稍微转弱了,但有时又像即将入睡的婴儿,忽而发出激烈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