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山下看都不看我们这边。老爷爷脱下凉鞋,走进屋内,我和河边跟了进去。

暖炉矮桌已经被收起来了。在那间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眼睛看得到的,就是一张小桌子、电视、放电视的柜子、衣橱和壁橱。屋子被收得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装有麦秆的蓝色枕头,散放在屋中一角。除此之外,你看不到半个装饰品,甚至连个假花或月历都没有。所以,一眼看去,不免让人觉得有点单调。

再往里面走,就是厨房,厨房里发散着阴阴湿湿的气味。而这种气味,也是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木造地板冰冰凉凉的,让人觉得有一股冷气直渗脚心。厨房的右手边是玄关,左手边大概就是浴室和厕所了。流理台的前端,挂了两个小锅子,旁边则放了一个洗好的茶杯。

山下右手紧握住刀柄,很有规则地在石板上磨起菜刀。他用左手的四根指头压住刀刃。他紧咬着嘴唇,显得极为认真。

「你在磨刀啊。」河边一副很佩服的样子。

「他很会磨。」老爷爷说。

「当然了,我们家是卖鱼的。」山下停下来休息:「我爸爸更厉害。」

山下稍微挪了一下菜刀的位置,又开始磨了起来。

「所有吃的东西,如果刀功不好,味道就会变差。」山下说完这一句话,就不再出声。四下突然变得好安静。我们所能听到的,就是咻咻咻的磨刀声和从院子传来的蝉鸣。

「你以后也打算卖鱼吗?」老爷爷问。

「我也不知道。」山下盯着被磨得发亮的刀刃直看。那表情好像是古装剧里的武士在收拾自家的宝刀。他接着说:

「我妈妈说,像爸爸那样卖鱼,一辈子苦哈哈的,有什么用?而且,也不会有人要嫁给我。所以,她叫我要用功读书,将来要做不一样的事。」

磨刀的动作暂停了下来。山下换了刀面和手势,又开始磨了起来。

「可是,我一直觉得爸爸的工作真好。」山下说完,把拇指放到刀刃上,想看看磨得够不够利。

「喔,危险。」河边说。

「放心。」山下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山下这么有自信。

「你有没有切过自己的手?」我问。

「有啊。不过,如果一直害怕被切到,而不敢去碰,那就永远学不会了。」

「说得好。」老爷爷说。

「是我爸爸说的。」山下笑了起来:「就在我被切到,不愿意再靠近砧板时说的。菜刀既可以杀人,也可以做出好吃的东西,让人增进元气。所以,就看你怎么用了。你们知道吗?切生鱼片,已经难不倒我了。」

我们都很佩服山下。山下说完:「好了,磨好了」,就朝阳台的方向望去。从阴凉的厨房望过去,庭院看起来像是一个装满亮光的四角盒子,而夏日的艳阳,正在其间舞蹈。

在大家的期待下,西瓜被剖开了。

「嗯,够熟了。」老爷爷说。

「感觉真好。」河边第一次看到西瓜被切开的那个刹那,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菜刀直看。

「小心一点。这刀子好像很利。」老爷爷笑着说。

「为什么说好像?」

「不知道。」不晓得山下是在装蒜,还是真的不知道,总之,我搞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西瓜水分饱满,躺在红色果肉上的黑色种子,好像都要弹出来了。在切了八刀之后,我们开始啃了起来。由于在这之前,大家都已经是口干舌燥了,所以吃起来更觉好吃。老爷爷把他手上的那片西瓜再掰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好不好吃?」

「嗯。」

「哇啊,劳动之后再吃西瓜,那西瓜特别好吃。」山下眼睛眯成一线。

河边把衬衫脱掉,说:「弄到西瓜汁,会洗不掉。」

「啊,有道理。」我和山下也裸露半身。由于这一阵子我们都没去游泳,所以,我们的肚子像青蛙肚那样,好白。而袖口则留下衬衫盖住手的痕迹。

「你看,这是我们拔草晒黑的。」听我一说,老爷爷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和他平常有气无声的笑法很不一样。

「你们两个,如果能加起来除以二就刚刚好了。」河边看着肋骨突出的我,再看看山下。

「你太爱管闲事了吧!」我说。

「对对,多管闲事。」山下说。

河边没我这么瘦。可是,我只要看河边那像鱼肉般透明的身体,就会觉得那家伙一定是弱不禁风。最近,他的身高也被山下追过去了。由于他上身光溜溜的,所以,架在细鼻梁上的那副沉甸甸的眼镜,就显得特别醒目。

「把眼镜拿掉吧!」

「为什么?」河边一边啃西瓜一边问。在他弓起的背部,可以清楚地看见脊椎骨。

「不为什么。拿不拿随便你。」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有点心浮气躁。

「明天是星期几啊?」河边没头没脑地问道。

「是…是……」

「星期三。」老爷爷答道。

「那,该丢垃圾了。」河边拎着西瓜皮说。

「啊。」山下抬头看着天空说:「下雨了。」

在灰白色的干土上,开始出现黑色的小点。最后,点状遍及整个院子,大雨落地的声音,充塞着我们的耳朵。湿土味和蚊香味,扑鼻而来。

「等秋天到了,来种点什么。」老爷爷的声音,穿过雨阵,传到我的耳边:「譬如说,金盏花或什么的。」

「不必等秋天。我来种。」河边只要想做什么,就非得马上行动不可。

「你怎么这么性急呢?」老爷爷瞥了河边一眼。

「人家说夏天播种,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山下说。

「没关系。让它在土里等嘛!」

「说得也是。明天来种。」听我这么说,山下露出一脸的狐疑。

「山下,种什么好呢?」

「嗯……」

老爷爷说:「车轮铁线莲。」

河边说:「水仙。」

我说:「三色堇。」

山下说:「萝卜。」

「萝卜?什么跟什么嘛!」河边被打败了。

「它会开花喔!」

「对,对。」老爷爷说:「白色的花。」

「咦,我从来都不知道。」

「紫茉莉。」我说。

「石竹。」河边说。

「小野菊。」山下说。

「石蒜。」老爷爷说。

老爷爷又说了一大串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花名。我们一边听,一边各自想像心中的花园,最后,才又回到雨滴不断的空旷院子。这块焕然一新的土地,正等着新的植物在它上头扎根,我们侧着耳,倾听它和雨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