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比伽利略好,因为他已经死了(2 / 2)

它会好起来的。

你会好起来的。

你学着接受一个事实:能够激励你的事情和别人说的应该能带给你快乐的事情是非常不同的。你认识到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天堂(和两只小猫躲在毯子底下看推特上的僵尸电影),不必理会别人关于“名誉 / 财富 / 聚会才是我们应该努力争取的人生巅峰”的想法。有些东西惊人地与此毫无关联。

如果你能够发现,让你感觉最快乐的东西其实比想象中更容易得到,那你已经获得了一份惊喜的礼物。你可以很自由地庆祝或感激那些特别的时刻,它让你再次充满活力,给你平静和快乐。是的,一些人想要的是红毯和摄影记者。但事实证明,我想要的只是浸在椰子酒里的香蕉雪糕。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欣赏生活里的好东西,这实际上意味着我成功地识别出对我而言生活里的好东西。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人生的尽头,没有人会再说“谢天谢地我要去骑大象了”之类的屁话,人们会说:“我希望自己花更多的时间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因此,如果你多花一小时和你的孩子玩“地板是熔岩”【74】 的游戏,那么你的生活就胜过了那个一路旅行到斯里兰卡的女孩,并且还是在那个女孩还没有染上霍乱的前提下。大概是这样吧。我想还是要看情况。

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让自己去参加会议、旅行或度假,我也做这些事情。我知道,如果我不强迫自己出门,我会变成一个隐士。所以,我尽可能地经历美妙的事情,遇见了不起的人,不让自己被彻底压倒。不过,对于我要做的事情,我很挑剔,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勺子”做完所有的事情。

你知道关于“勺子”的事情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勺子理论”是我的朋友克里斯汀·米瑟兰迪诺发明的,它能解释你身患慢性疾病时受到的限制。大部分健康的人似乎有无数把勺子供他们使用,一把勺子代表完成一项任务需要的精力。你早晨起床,用了一把勺子。你洗了个澡,用了一把勺子。你工作、玩耍、打扫,你爱你恨,那会用去好几把该死的勺子……但如果你年轻而又健康,那么你在晚上睡着时,手上还有没用完的勺子,同时还能等待第二天早上又有新勺子送来。

但是如果你病了或者感到痛苦,你的筋疲力尽会改变你和你拥有的勺子数量。自身免疫系统疾病或像我患上的关节炎之类的慢性病痛会减少你的勺子数量。抑郁症和焦虑症会带走更多勺子。也许你一天之内只有六把勺子可以用。有时候甚至更少。你看了看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勺子去完成全部。如果你打扫了房子,你就没有勺子去做运动。你可以拜访朋友,但之后你就没有足够的勺子让自己开车回家。你可以完成普通人持续做几个小时的任何事情,但是接着你会撞墙,倒在床上想:“我希望自己能够停止呼吸一小时,因为仅仅是呼气和吸气,也让我感觉太累了。”你的丈夫看见你躺在床上,他挑逗般地扬起眉毛。你说:“不,我今天不能跟你做爱,因为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勺子了。”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你,因为这话听上去有点像性变态,还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那种。你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勺子理论”,这样他才不会对你生气,但你没有解释清楚,因为早晨剩下的最后一把勺子被用来去干洗店拿他的衣物了。于是你只能大声地自我辩解:“我把所有的勺子都用在你的干洗衣物上了。”他说:“该死的……你不能用勺子支付干洗费。你发什么神经?”

这时你也生气了,因为他也有错。但你太累了,没有力气大吵大嚷。你在心里替自己辩解,但是也进展得不顺利,因为你太累了,你连在脑子里替自己辩解都做不到了。你的内心出现了指责你的声音,但你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不去相信它们。于是你更加抑郁了。第二天醒来时,你拥有的勺子甚至比前一天更少了。你想通过咖啡因和意志力获取更多的勺子,可是那些方法从来不管用。唯一有用的方法是认识到缺少勺子并不是你的错。在你将自己混乱的生活与别人同样混乱但至少外人看不出来的生活相比较时,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个事实。

实际上,如果跟一些人作比较会让你心里感觉舒服些,那么你就应该只跟那些人作比较。比如昏迷的人,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勺子,你也不会看到任何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我个人总是拿自己和伽利略作比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厉害,可是他连一把勺子也没有,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讲,我比伽利略好一些,因为即使我今天只洗了个澡,完成的事情也比他多。如果我俩比赛一天内谁完成的事情比较多,我在我的生命中该死的每一天都能打败他。但我不会沾沾自喜,因为伽利略对他目前的勺子供应量的控制能力并不比我强。如果连伽利略都想不出来如何保住他不断减少的勺子供应量,那么我为此自责是相当不公平的。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明智地使用我的勺子:学会拒绝;催促自己,但不要过分;试着享受生活中的惊喜,同时在恐惧和疲惫的边缘蹒跚前行。

关于这方面,上周末发生的事情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有人邀请我在会议上发言,我接受了邀请。但是,从我家去旧金山的酒店的路途令我精疲力竭,我没有力气去会议现场,也没有力气吃东西或者叫出租车。我锁上酒店房间的门,不让清洁工进来,因为我得感觉我的房间是一个受到保护的地方,没有其他任何我可能会与之战斗的情绪掺杂进来。

这听上去很疯狂,但这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也许是他们的生命力?反正是某种东西。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又很难从某个角度来定义。这就像一件你不喜欢的毛衣,由于一种你无法解释的过敏反应,穿着它会让你感觉痒痒的。我通过吃药来钝化自己的过分敏感,这让我变得有能力爱上毛衣、人类和生活。但在药效过后,我又开始害怕,我想逃跑和尖叫,我想有人来救我,但唯一能救我的人是我自己。我觉得希望渺茫,因为我是一个不可信任的、陷于瘫痪的人,而且我的胃猛地一跳,我知道我的身体又要生病了……这是我的大脑从生理上向我表明,我的身体将失去一切功能。我过去常常在想:我应该战斗还是逃跑?在我最糟糕的日子里,我感觉这是我的身体发动叛变的方式……它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抛弃我。

我预订的酒店位于旧金山田德隆区的一个比较糟糕的地段,它破旧、神奇、可怕、压抑、令人兴奋。那里到处都是流浪汉,他们成群结队地在每条大街上走来走去。我成功地避免了与任何人碰面,不过由于酒店没有客房服务,要吃东西就不得不下楼走到大街上。然而,问题在于,我每走几步,就会被一个男人或女人拦住,他们不是患有严重的精神病,就是喝得酩酊大醉了,或两者兼有。我走了几步,看见一个打着赤膊的男人坐在门廊上,抓住路人的脚,对着他们吐口水,并高喊:“给我一块钱!”我拐了个弯,改走另一条路。在那里,我看见一个发疯的女人,对着空气生气地尖叫,好像那里有个人似的。每条大街上都在发生这种事情,我只能不停地拐弯,直到无路可走。于是我只能走回酒店房间,吃自己带来的花生黄油饼干。

这并不是说,相比有家可归的人,我更害怕无家可归的人。我害怕的是一些复杂得多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心想:他们会是我的未来吗?如果我被困住了并被强迫一刻不歇地待在人群里,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每天不断地尖叫,陷于恐惧之中,被一群人挤在门廊上。迷路,再也无法移动,没有任何选择。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只不过我幸运地被困在了一个酒店房间里,这里有干净的床铺和一瓶我随身携带的药片。我希望这药片能够给我带来勇敢。我最终需要依靠它叫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做正常人不会想到但我却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无数件事情,直到我乘上了出租车,在想象了一百次我在机场里迷路的情景之后,现实中的我终于真的在机场里迷了路。

我担心自己会被困在这里。我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口,看着外面的真实世界,我害怕自己会停下脚步,害怕自己没有能力离开,没有能力叫出租车,没有能力登上飞机。我害怕自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和街上的那些人一样。

我很幸运,因为我还有选择。我服用药物,使用治疗工具,学习呼吸的技巧。我有朋友和家人,我可以在情况变得太糟糕时叫他们来救我。我还有互联网。这听起来有点怪,但是上推特就好像拥有一大群见不着面,但同样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的人的陪伴。他们和你一起躲在浴室里。在寂寞的酒店房间里,你用枕头堆成堡垒躲在下面,看他们逗你发笑。他们中的很多人和我遭受着同样的恐惧,这让他们和我有着类似的孤独。我们找到了一种共同孤独的方式。

与友好的陌生人以及可以装进口袋的陌生朋友一起经历生活,会发生很多美好的事情。他们庆祝你的胜利。当你情绪低落时,他们给你发关于浴缸里的刺猬的视频。他们告诉你,你并不孤单。你猜接着突然发生了什么?你就真的不孤单了。他们把可怕的经历变成了你能够和朋友一起笑谈的事情。这些奇怪的陌生人和你一起走路。他们始终陪伴着你,在深夜里你的痛苦发作的时候,在你独自一人尴尬地坐在公共场所的一张桌子旁又不小心让自己出丑的时候——巧的是,这正是我上周末参加会议时发生的事情。

由于酒店不提供客房服务,我靠着吃自己带来的花生黄油饼干才活了下来。但在住宿的最后一天,我决定在我发表演讲之前,吃一顿真正的食物。我决定勇敢地面对世界,去酒店隔壁的餐馆吃饭。接下来发生了一连串令人尴尬的事情。如果我不能把它们写在推特上大加嘲笑一番,我一定会非常不安。(这就是性格内向者的优点。他们经常打电话或上网,所以即使你独处的时候,你也感觉自己和朋友在一起。)

长话短说。当时我试着悄悄自拍,用来体现我在一家灯光昏暗的餐厅里有多么孤苦伶仃,但之后我忘了关掉闪光灯,我用手机把照片贴到推特上时,我的手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狼啸。我急忙跑开,却被餐厅里美丽的锦鲤池的边缘绊了一下,踩在了一条鱼的身上。这条鱼没有什么大碍,我的右脚却狼狈不堪。我想用房间里的吊扇吹干我的鞋,但好像需要很长时间。我不能穿着一只会发出“叽叽嘎嘎”噪声的鞋子发表演讲,于是我把鞋子挂在吊扇叶片上,因为我想这样能靠惯性把水甩出来。一开始似乎还挺管用,直到后来我把风扇的转速调得过快,鞋子从风扇上掉了下来,砸在我的脸上。感觉就好像我的脑袋被自己的愚蠢踢了一脚。

然而,推特自始至终都在一旁提醒我:如果我不干蠢事,就不会再有人关注我了。

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互联网的原因:它能把一个的确很恐怖的时刻转化成我们今后会笑谈的回忆。因为我和一群会同情我的、至少会像欣赏可怕的火车事故残骸一样欣赏我的经历的人在一起。这很好,也很可怕。我活了下来,虽然我不得不穿着一只发出轻微嘎吱声的鞋子上台,讲完后又立即躲回我的酒店房间。

我继续做着那些我会做的事情,因为这就是生活。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会习惯这样的生活。也许有一天,我对生活的反应就跟我被锁在飞机上或站在舞台上一样。也许我能够学会放松和享受生活,而不是让恐惧挟持我远离生活。也许有一天,我能很轻易地承认那些明摆着的事实……我别无选择,只能呼吸和继续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