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作者访谈(1 / 2)

<h4>我想让你知道:垂死是容易的。 幽默是困难的。 临床抑郁症不是该死的野餐。</h4>

我上一本书出版时,我花了很多时间拒绝那些想采访我的人,因为我害怕自己说错话,也因为我找不到裤子穿。这一次,我决定将整整一个章节用于提问和回答。如果你需要写报道或者引用我的原话,你可以利用这个章节。写这样一个章节似乎有些奇怪,但其实很好,因为总有一些你抽不出时间写的事情和需要表达的歉意,它们都很适合放在这里。

我知道把附录放在一本书的中间而不是末尾是很奇怪的做法,可是我认为这样更合适。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你的阑尾【46】 长在身体的中段,所以这样安排一本书的内容也是合理的。也许上帝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亚当说:“我并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挑三拣四、忘恩负义的家伙,可是我走路时确实感到有点痛。那样正常吗?我脚上的东西是肿瘤吗?”上帝回答说:“那不是肿瘤,是你的阑尾。附录要放在最后——你只要读上一本书,就会明白这一点了,伙计。”亚当大叫:“真的?我不想在木已成舟之后批评你,但这确实是一种设计缺陷。花园里的那条蛇告诉我,这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上帝摇了摇头,咕哝着:“耶稣基督,那条该死的蛇就跟名人八卦网站似的!”亚当问:“谁是耶稣基督?”上帝说:“谁都还不是,那只是我到处散布的一个想法。”然后,上帝把阑尾从亚当的脚上挖了下来。想到他今后可能还用得着,就把阑尾塞进了亚当的上腹部。第二天,亚当想要一个女朋友。上帝说:“你得付出一根肋骨作为代价。”亚当大叫:“肋骨不是我需要的东西吗?你能不能用我的阑尾给我做一个女朋友?”这时那条蛇突然爬了出来,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严肃地问你,为什么你一直如此纠结于你的阑尾呢?反正那些东西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炸掉,不是吗?”上帝说:“这不关你的事,杰弗森!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把你创造出来了!”亚当说:“等等……什么?它们会炸掉?”上帝大叫:“亚当,我不是在和你谈判!”这就是为什么阑尾会长在腹部并且应该被摘除。

我请求维克托扮演采访者的角色,因为家里除了很会跑题的猫咪,就只剩下他了。【维克托是一个不怎么高兴被拖进来做这种事情的人(加粗字体),而我是一个不穿裤子的人(不用加粗字体)。】

你到底要我在这里干什么?

你假装自己是一位来自知名媒体的记者。我需要你问我一些问题。今后我因为太过古怪而无法跟人说话时,他们可以偷偷使用这里的内容。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很走运,我就是来帮你的。让我们从一个赞美开始吧。也许,你可以夸夸我的头发。

好吧。你的头发是真的吗?

有一部分是真的。不过,你这么问是很失礼的。

哦,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只要你在为我的新书写评论时,记得我刚才的宽容,还要记得写上“革命性的”这个单词和“为每一个你认识的人买上一打”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为你的新书写评论?我是你的丈夫。

你现在应该假装你是一名记者。我的天啊,你真不会演戏!

好吧。从目前普遍的观点看来,这是一本关于抑郁症的书,因此你原本应该在书里定义一下什么是抑郁症。

这很难定义。

既然这是一本书,也许你可以试一下。

好吧。

抑郁症就好像……就好像你打开一个Word文档,小心翼翼地滚动鼠标,翻了几百页,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特定的段落。你刚敲了一下键盘,文档就自动转到了最末页,因为你忘了在你需要输入的位置上点一下光标。你彻底找不到那个位置了,气得用脑袋撞了一下办公桌。就在你把脑袋搁在办公桌上的时候,你看见老板的鞋子就在你的身后,你的老板走进来了。你马上说:“我没在睡觉,我只是用我的脑袋撞了一下办公桌,因为我把一件事情搞砸了。”

呃。

等等。不对,不是那样的。抑郁症就好像……你的剪刀不见了,于是你买了一把新的,但你没有别的剪刀可以用来剪断这把新剪刀上粗粗的塑料安全扣。你骂了一句“该死”,然后为了打开这把剪刀,你试遍了世界上所有东西。但你手上只有塑料黄油刀,而它们做不了任何事情。你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你用不了的剪刀,因为你找不到别的剪刀。你感到十分沮丧,把剪刀扔进了厨余粉碎机,然后在沙发上睡了一个星期。这就是抑郁症。

也就是说……

不,稍等一下。

抑郁症就好像……你再也不要奶酪了,连奶酪也不要了。

我很想帮助你,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请你再详细解释一下,还是让你别再继续解释了。

好吧。让我换一种说法。有时候,发疯是恶魔;而有时候,恶魔是我。

我走过安静的人行道,参加喧闹的派对,进入黑暗的电影院。一只小恶魔和我一起眺望世界。有时候,它在睡觉;有时候,它在游戏;有时候,它和我一起欢笑;有时候,它想杀了我。但它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每个人都受着控制。一些人依赖酒精和药物;一些人靠着性和赌博;一些人通过自残、生气或害怕;还有一些人随身携带着他的小恶魔——小恶魔大肆破坏他们的心灵,砸开装着痛苦回忆的落满灰尘的旧箱子,任记忆的残余四处传播。它会穿上我们伤害过的人的皮囊,也会穿上我们爱过的人的皮囊。最糟糕的是,它有时候会穿上我们自己的皮囊。那是一些最艰难的时刻:你能看见自己被禁锢在床上,因为你没有力气和意志离开;你发现自己对着你爱的人大吼大叫,因为他们想帮你却无能为力;你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醒来,因为之前你试着用喝酒或抽烟或跳舞来赶走疼痛或寻找疼痛。在这一刻,你不像你自己,而更像恶魔。

我并不总是相信上帝,但我一直相信恶魔。

我的精神科医生总说:“如果你相信恶魔的存在,那么你就应该同时相信上帝的存在。这就好像……你相信世界上有侏儒,却不相信有巨人。”

我想指出的是,我确实在生活中见过几个侏儒,但我几乎从未见过巨人。我知道她会说什么:没有光明,就不会有黑暗;不可能只存在恶魔,却不存在创造它们的上帝;不可能只有善,却没有恶。

所以,不可能只有我,却没有我的恶魔。

我觉得这一点我可以接受。

或许是我的恶魔认为可以接受。

这很难说。

我的精神科医生告诉我,如果事情变得棘手,我应该考虑与我的精神疾病作斗争,就好像我在“训练一个恶魔”。我说:“好吧。毫无疑问,我会输得很惨,我的训练技术很烂!”

她鼓励我用幽默扭转局势,并解释说:“你正在训练一个恶魔。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任务。有些人与神父和圣水共同完成,有些人与信仰并肩作战,有些人用化学药物和治疗进行斗争。无论你采取何种方式,这都是一个很困难的任务。”

“而且到最后人们通常会吐在恶魔身上。”我回答。

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一种联系。我想知道,在这个情景里我是不是神父。我不希望自己是神父,因为神父总在一切都恢复正常时死掉。这个类比开始令我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在我们的采访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开始写文章了?

是的。对不起!但因为你是采访者,所以没能管住我应该是你的错。

好吧,很多时候人们就是喜欢先责怪受害者。我没有抑郁症,可我见过你与抑郁症斗争。对于目前正在寻求这方面帮助的人们,你有什么建议?

每个人都不同,因此每个人的精神疾病也不同。世界上不存在简单的治疗方法,但由于现在人们终于开始讨论这种疾病,就有了很多的工具可供使用。你必须搞清楚如何才能在抑郁症里活下来,这很不容易,因为你很压抑,你感到生活中从未有过的疲惫,你的大脑对你撒谎,你感觉时间和精力(你甚至经常缺乏精力)都毫无意义,你需要帮助。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无法自救的时候,必须向你的朋友、家人和陌生人寻求帮助。

很多人认为,如果他们的第一次、第二次或者第八次抑郁症或焦虑症的治疗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就是一个失败者。其实,每个人的疾病都是不同的。如果给你的精神疾病药物或治疗没有起到完美的效果,或者在一小段时间之后便失效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一道数学题。你是一个人。对你起作用的不一定永远对我起作用(反之亦然)。但我确实相信,每个人都有一种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法,只要你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找到它。

此外,精神科医生是一群善变的家伙,所以连他们也不清楚目前究竟在发生什么。精神疾病可能被认为是恐惧症,而恐惧症也可能被认为是障碍症。实际上,我曾经让我的精神科医生读了这本书,并修改了书里所有已经过时的内容。但等到下周新一期的《发疯大全》出版之后,这些内容又将过时了。要保持所有内容都是最新的是很难的——她同意我的看法,但她同时又指出,那本书的名字不叫《发疯大全》,而应该叫《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我辩解说,我已经厌倦了那个名字,如果他们采用我起的书名,我想一定能卖得更好。或者也可以叫《权力的游戏》第十四季。

以下是我找到的一些有助于治疗精神疾病的东西:阳光;抗抑郁剂和抗焦虑药物;维生素B;走路;在需要的时候让自己抑郁一下;喝水;观看《神秘博士》电视剧;阅读;告诉我丈夫需要有人监视我;把能够带给我舒适感觉的歌曲做成合辑,并阻止自己听一些想听但会让感觉更糟的东西。我害怕出门时,就在推特上和别人说话。我无法履行母亲的职责时,就和女儿依偎在一起看电视,让她念书给我听。我为自己不能出席家长会而感到愧疚时,就想想我们和猫咪一起躲在地毯堡垒里的时刻,我希望那是她会珍惜的回忆。我提醒自己,我有抑郁症,病发时我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的判断是不可信的。事情变得的确很糟糕时,我拨打自杀热线。我不想自杀,但我曾经拨打过好几次热线,为了让他们说服我别伤害自己。他们帮助我。他们听我诉说。他们在那里。他们提供建议。他们告诉你,你没有发疯。但有时候,他们也会告诉你,你确实发疯了。但这是好事,这让你变得与众不同。

好吧。你感到抑郁时,哪些做法不会带来帮助?

每个人都不同,所以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问问那个你想要帮助的人需要什么。

比如说,有些人用“上帝”来治疗抑郁症和阻止自残。我认为这对于一部分人的确很有效,但并不包括像我这样的人。有些人声称,可以“通过祈祷赶走抑郁症”,或者说,你有抑郁症是因为你生活中没有足够的“上帝”。我试着服用过一次“上帝”,但不怎么管用。于是我把剂量减少了一半,只服用到“上”。上哪儿呢?我问了,但没有人回答——这大概是因为我的生活中没有足够的“上帝”。另一些人告诉我,屈服于抑郁症会让我看上去不知感恩,因为耶稣已经牺牲了,我不必再受苦了。但说实话,耶稣在生活中遇到过的烂事儿也多得超乎寻常。那家伙被钉死了。我打赌人们经过耶稣的身边时会说:“哇,那家伙应该让自己的生活中有更多的上帝。”也许他们会发送电子邮件给他:“你放开手,把一切交给上帝”或者“上帝倾听你膝盖敲出来的邮件”。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当时电子邮件还不够流行,但我认为这样更好,因为世界上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告诉你:只要你是个虔诚的祈祷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者,只要你多一点微笑。或者,只要你别再喝低糖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