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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眠旅馆 韩梅梅 3923 字 2024-02-18

你每次上山都住在山上吗?

对,我背了帐篷。

最长住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人害怕吗?

不怕。

这么大的山,一个人?

嗯,因为喜欢山,所以就不怕。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最向往的,就是山。可是到了二十几岁,除了中山公园的小土坡,一次山都没爬过。后来毕业,工作,日复一日地重复,太累,太厌倦了。有一天,终于辞职了,放下手术刀,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一双软底的鞋子,拿起相机,去了峨眉山。从那儿以后,我就只愿意和山在一起了。我住在山里,拍山里的一切东西。这几年,我一直在拍云海,这是世界上最值得去追求的东西,它只属于有毅力登上高峰的人。山、风,和云,恰到好处地相遇了,才会让人看见。

你有多久没回城里了?

快两年了。

一直在这里?

对。在这里,拍四季的轮换,拍这些雾气和云。春天,这里生长着大片的紫色莺尾,夏天,树上结满各种野生的果实。秋天有很多鸟从天空经过,冬天我会去山的那边,泡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温泉。这里的每一丝光线、每一阵风都使我着迷,如果不是为了换一些钱,我可以永远不回城里。

那你在山上孤独吗?

一点也不。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直陪伴着我。我喜欢一个人在山梁上露营,听风声;在溪水边露营,听水响。我内心坦荡,脑子里没有任何害怕的东西。有动物从我的帐篷边跑过,我也不害怕,因为我们互不干扰。有时候,我会在山上遇见一些人,他们和我打招呼,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做客——不到这里来,根本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过着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从来没下过山,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他们。孤陋寡闻,并不意味着低人一等,我真的很羡慕,他们能够这样,在这里享用属于他们的悠长岁月。

很多东西,必须要置身其中才能明白。比如,我们平时很少去思考,一块石头、一棵树木怎么存在于这个世界。还有这片湖水,它们在这里的时间,都要比我们的生命长久。我们是过客,它们天天在这里看天,看云,看晚霞。它们从来不像我们,永远不知满足,以为自己了解了很多。它们永远天真。

大沥站起来,拉着应璟,一边继续前行,一边说,一个再发愁的人,来到了山上,都会转换心境的。来到这里,你会发现,过去的自己,活得太小了,太容易为了一点不值得在意的东西钻牛角尖,太容易被别人的一句话、一个评价所影响了。那些评价,都是多余的。眼前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山,会给人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湖水会让人恢复心智的平静。这一切,都给人带来希望……

山路的坡度更陡了。

她艰难地跟着大沥,攀援着树干野草都十分吃力。

他再一次把手递给她。

他们身处的海拔越来越高,视线豁然开朗,阳光越发刺眼,空气越发清亮。阳光把野花的香味都蒸发出来,有点要把人熏醉的感觉。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应璟体力耗尽,大喊着坐下来。她脱掉沾满露水的鞋子,赤脚踩在花丛中。你就是再拉,我也走不动了。

那好吧。不走了!大沥坐下来,掐了一根野草放在嘴里嚼。

有云雾被风吹过来,从四面袭来,包裹着他们,转眼之间,又离他们而去。

应璟才发现,他们坐在一棵开满硕大花朵的树下。

时间,在一点点地走过。

休息好了吗?大沥问。

没有,今天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继续走了。

行,那你现在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

应璟听从建议站了起来。

她怔住了。

这个山梁的左侧是壁立的山峰,右侧是无边无际的云,如浪花涌动,望不到尽头。

四野苍茫,云海奔腾。那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让应璟无语站立,她的心,不知道怎么地,就热了起来,无缘无故地,觉得眼眶湿润。

过了好久,她问大沥:你有没有过,想从这里一扑而过的念头?

无数次。他说。

谁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一个地方!她疲惫尽消,赤着脚,在野草和花丛中穿行,偶尔滑倒,爬起来继续,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那种快乐,真是说不出。

他举起相机,给她拍了两张照片。

午后,他们捡了一些树枝,在山上燃了一堆火,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户外用的酒精锅,煮了一小锅茶。他们坐下来慢慢喝,喝完之后,才沿着原路返回。

从山上下来又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他们从马湖边经过。

湖面大而荒凉,倒映星光。

应璟感觉双脚肿胀,就停下来,脱掉了鞋,踩在冰凉的水里。

心,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她听着细浪扑打碎石的声音,凝视远方。

大沥突然从身后,在她的耳朵上,戴了一个耳机。

一首歌传来,是科恩的《一千个吻那样深》。

一听前奏,应璟就知道。

湖水轻轻涌上她的脚踝。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音乐了。

也,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从背后无声地拥抱。

以及如此沉迷地,和一个人拥吻。

姐姐:

<b>我去找娟子,问她,除了上业余班,每天团员们上早课和晚课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在旁边跟着练,就在角落里,不会打扰到他们。娟子不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送了两本书给我看。其中一本,是讲邓肯的。</b>

<b>据我的观察,跳现代舞的演员,除了身材线条比较好之外,手臂的肌肉都非常发达。好多女孩子看着很秀气,撩开袖子,肌肉一块一块的。我希望我有一天也能练成那样。</b>

<b>今天舞团来了一位国外的女士,给演员们讲座,我也在旁边听。听翻译讲,她已经快70岁了,虽然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了皱纹,但是她的气质仍然很好,坐在那里,脖子很长,举手投足十分优雅。她给我们讲了很多现代舞的体会,我很认同她说的,现代舞,“感受”大过于“表演”。还有,就是自由,一个现代舞团,可以同时容纳特别矮,或者胖,或者老,或者丑的演员。而其他的舞种,很难允许。她还说,当有人问她,什么是现代舞的时候,她会反问,你小时候有没有披着妈妈的围巾,在镜子前转圈,起舞。如果有,那也是现代舞。</b>

<b>我听了很多,心里很热。</b>

<b>我小时候,奶奶在地里干活,我在田野里捡起一根野草,举起来,对着太阳,转圈,舞动,嘴里哼着自己编的歌……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跳舞。</b>

<b>讲座完了之后,她给我们上了一堂即兴课,就是所有人都临场发挥。演员们马上都脱掉鞋子,走到中间去,我想躲开,娟子却把我拉了进去。

</b>

<b>音乐响起,我紧张极了,手脚都在发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这位女士来到我的身边,很自然,轻柔地,在我身边起舞,她的手碰到我,眼睛也看着我,我被她迷住了,就像着了魔一样,我一下不害怕了,我想和她一起跳,我也没什么好自卑的,我突然想对她做个自我介绍,用我的肢体和动作告诉她,我也开始跳起来。</b>

<b>即兴课结束后,女士来到我们每个人身边说再见。娟子向她介绍了我。用英语说的,我猜她的意思是这是我们这里做卫生和管理服装的小姑娘,她也在学习现代舞。那位女士搂住了我,给了一个赞赏的微笑,这让我心情美了好几天。</b>

<b>姐姐,我记得你当初提议我们交换房子的时候说,我到了北京,有了一个住的地方,就不用四处奔波,为了生存委曲求全,这让我十分感激;但我更感激的是,你介绍了这份工作给我,我感觉人生有了方向,我愿意一直在这里,和这群人在一起。哪怕一辈子打扫卫生,我也是心甘情愿的。</b>

<b>北京的天真热,是一早到晚的热。连半夜都热,又热又闷。不像马湖边,不管白天气温再高,早晨和晚上都是凉爽的。</b>

<b>好想马湖。</b>

<b>希望你一切都好!</b>

花衣

大沥,让应璟学会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审视男人。她强烈意识到,对一个男人来说,没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关心对方。每天早晨起来,并排坐着,对着大湖,喝茶。一起清扫房间,灌溉薄荷地。每个傍晚,他们一起去湖边散步,或者到中学去打篮球。

她写作时,他从不来打扰她;他工作的时候,她也是。

她喜欢看他专心致志处理照片的样子。

每个晚上,他们会拥抱,互道晚安。

有时,大沥会留在她的房间过夜。午夜时分,她醒了,将膝盖窝在他的膝窝里,头靠在他的背上。他的手指,并不柔软,粗粝、无声,触摸她的额头,揉搓她的头发,覆盖她瘦弱的肩膀。

第二天,大沥有可能又不见了。

但是没关系,应璟知道,过几天,他就会回来。

她渐渐迷上这种等待的感觉。

他回来的时候,一身尘土,把背包往墙角一放,就躺下睡觉。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她从不去叫醒他。为他拉上纱窗,阻挡小蚊虫的飞进。

大沥不在的那段时间,应璟写了一个故事发布在微博,称马湖为“千吻之湖”,说只要能在湖边亲吻所爱的人,就永远拥有最洁净的爱情,永远不会分开。

她还配上了一张马湖的照片。

这个故事有很多人回应,上了头条。

“马湖”,成了热搜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