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靠什么生活呢?
我在街上开了一家小理发店。你将来要是想剪头发,来找我。
噢!你还会剪头发?
会啊,不但会剪,还会烫染。曼丽扭头看了看应璟,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抓了抓她的头发,你这个头发,很长时间没有烫染过了吧,其实,像你这样的脸型,把发尾烫一烫,味道就出来了。所以,什么时候想换一种感觉,就来找我啊。
好呀!
说着小熊来了,还穿着前几天的那身衣服,头上顶着墨镜。进了门就开始拿起工具干活。
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个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小熊说话嗓门很大,响亮刺耳,而且他很喜欢说,对什么都有看法,有了看法就要说出来,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应璟觉得,他倒真的挺适合做一个广播员。
那个晚上,应璟困乏万分,但仍难以入睡。
作为一个轻微的强迫症患者,这个房间里只刷了一半的墙,让她老是想去看。她试图将注意力从墙上转移开来,却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一只小老鼠。
这个小东西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或者,它本来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生活。它知道应璟注意到它了。退到墙角,瑟瑟发抖。它不知道,其实应璟比它抖得更厉害。
怎么办?她从未有过驱赶老鼠的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为上计。
应璟迅速抱着被子,转移到了花衣住过的房间。这个房间已经粉刷完毕。但所有的家具都被挪动过位置,还没有来得及归位。轻微的强迫症患者试图将那张床挪回靠窗的位置。床底下突然跑出来好几只蟑螂。
应璟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蟑螂,足有人的大拇指那么大,舞动着触须,跑得特别快。她真想尖叫或者干脆晕倒过去,可知道没人能听见,也没有人能来帮她。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句话——当你在房间里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意味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住着一万只蟑螂。
这句话冒出来,这个夜晚,算是彻底毁了。
第二天,马活竟然手提一个电钻,牵着一匹马过来了。
马背上驮着两袋沙子和一袋水泥。
今天,我要先给你把有洞洞的地面补一补,然后想办法给你做一个浴室。
你不是说没有上下水,不能做浴室吗?
在你要求不能给房子做大改动的前提下,我只能按照我的想法来了。马活自信地从马背上冷不丁抽出一根半米多长的钢管,指着二楼右侧靠墙的那个房间说:我把那个房间的地面,用水泥和沙子找出一个小坡,然后做好防水,在墙角打一个洞,连接这个钢管。洗澡水会顺着这根钢管流出去,流到外面的野地里。你洗个澡,顺便也给那里的野花野草野竹子浇水了。
淋浴的热水器呢?街上能买到吗?
买不到。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用铁皮给你做一个。我已经给我家的亲戚做过好几个了。虽然比名牌的热水器麻烦一点,但是冲个澡,还是够了的。
行啊!那就麻烦你。对了,你过来做了这么多事,我们还没谈价钱呢?
马活突然变得又紧张又羞涩。
钱的事,你说多少就多少……
哎!你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付,你说多少就多少!
马活抓抓脖子:要不做完再说吧。
那也行!
不谈钱了,马活似乎轻松了许多,冲应璟笑笑,牵着马干活去了。
哎!马活!应璟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他。
嗯?
能不能再帮我个忙,这个房子,好多的蟑螂,还有老鼠。
我家有蟑螂药,明天我给你带几包过来。
老鼠药呢?
老鼠不能用老鼠药,要是死在房子的哪个边边角角,找不到,臭得很。
拿捕鼠笼子?
也不好使,现在的老鼠都精了,不轻易上当。
那怎么办呢?
对付老鼠,小熊是专家,下午我给你把他叫过来,交给他吧!
小熊来了。
果然一副专家的模样。
慢腾腾地从包里掏出各种工具:一个夹子、半根火腿肠、细绳、锅盖、木棒、大头针……
应璟都看呆了。
哪个房间发现的?
那个!应璟一指。
小熊进屋,把火腿肠掐出一小截,放在捕鼠夹上。然后拍拍手,说:走吧,出去等着。
应璟搬了两个小凳子,和小熊坐到院子里。
外面有些阴沉,有风,湖面变成了深灰色。天上的云堆积在一起,重重地压下来。
雨季快要来了。小熊说。
你看见老鼠,一点不害怕?应璟的心思一点都不在季节上。
不怕,从小就不怕,老鼠、毛毛虫、癞蛤蟆、蛇,你们女生怕的东西,我们都不怕。
哎呀,小熊说话就是不一样,有多久没被别人称呼女生了。
有一年,我在我家抓了一只大老鼠,有这么……大。小熊比了个动作。
应璟吓一大跳。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我们小时候,是见一个杀一个,甚至浇水泥把老鼠洞封起来。可是发现,怎么杀也杀不完,这个洞封上了,它马上又从另一个洞钻出来。后来,我无意之中跟街上的一个老爷爷学了一个灭鼠的好方法。
怎么?
就是让它们自己搬家。
自己搬家?
对!老鼠这种动物,是很聪明的。它们知道给自己找最合适的居住地。除了有吃的,还得安全第一。所以,一旦它们发现某个地方已经不适合居住了,就会拖家带口,马上搬家。
所以,要灭鼠,就要让它们知道,这个地方,不适合它们?
你比老鼠聪明!小熊打了个响指。
那,该怎么……
过去,应璟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和一个男孩子,聊老鼠聊得那么起劲。
你等一下!小熊站起来,打断了应璟。他竖起耳朵听。
夹住了!小熊抄起家伙就往屋子里跑,现在的火腿肠不知道加了什么,香得很,老鼠一闻到就抵挡不住……
应璟也听到了动静,也跟着跑过去。
小熊把她拦在了门口,你还是别进去了,一会儿有些场景,不太适宜你观看。
应璟刹车。
她就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各种声响。
哐咚嗵哧梆轰啊铛……小熊在里面如跳大神一般,又踢又打,又是敲锅盖,又是厉声喊叫,当然,这各种声响,都掩盖不了一只老鼠更加凄厉的尖叫。
应璟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她赶紧跑到外面去。
马活出来铲沙子,见应璟出来,笑着说:他又在五花大绑,实施各种酷刑了。
动静太大了,吓人。应璟不敢想象那情景,抚胸坐下。
这就是要让小老鼠的爸爸妈妈、亲戚朋友们都听见啊。它们这会儿躲在角落里,全都吓得不轻呢。
过了二十分钟,小熊疲惫不堪地出来了。
快给我倒杯水。
应璟赶紧递上。
完事了?
完事了!
你把它,杀了?
没有,放了。
啊?放了?
对,放了比杀了好,受尽凌辱和折磨之后,它回家去,肯定会第一时间广而告之:此地不宜久留,太他妈危险了,我们赶紧撤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它们就搬家了。小熊信心十足地点点头。
应璟抚住还在怦怦跳的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姐姐:
<b>我到北京了。</b>
<b>一路上,又是汽车,又是火车,迷迷糊糊地赶到了飞机场。飞机场并没有火车站那么乱哄哄的。看见那些送行的人,依依不舍地告别,我也跟着难过,虽然没有人来送,但是我却一点也不伤心,没有人舍不得我走,我正好可以潇洒地去北京。我怕在飞机上挨饿,看见那边有面馆就去吃,谁知道一碗面要58,吓得我转身就跑了。幸好我还带了些饼干。后来才知道飞机上饿不到,有饭吃。那个饭味道还行,我一口气喝了两杯果汁。</b>
<b>很多人在飞机上睡觉,我是第一次坐飞机,根本睡不着,一路上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飞机在飞,但是坐在里面一点也感觉不到,我看下面的云,真是漂亮,跟仙境里面一样,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我的奶奶,她要是还活着,能坐一次飞机该多好啊!
</b>
<b>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特别紧张,因为马上就要下去了,万一没有人来接我该怎么办呢?出去的时候,看见北京机场黑压压一大堆人,我浑身是汗,心都快跳出来了。幸好很快就看见娟子(她让我这么叫她,说娟子姐不干脆,不好听),她举着我的名字等我。娟子不愧是跳舞的,身材超级好,漂亮得像电影演员,对人更好。她开车送我去你家里。你家真大,这我也没有想到。</b>
<b>那个晚上我有些睡不着。你的床太软了。</b>
<b>第二天,娟子就带我去他们舞团了。在一个叫方家的胡同里,我问是这里面住的人都姓方吗?娟子说,可能以前是吧,现在就不一定了。胡同其实很破旧,很多人在家门口堆积了很多旧家具和杂物。我们进了一扇大红门,里面还挺宽敞,有两家餐厅,还有一家咖啡馆。舞团有两个排练厅,还有一个小剧场,那个排练厅特别高,特别大,墙和地面都是黑色的,整整一面墙都是镜子。娟子把所有团员都叫到一起介绍我。所有人一起鼓掌欢迎。真的如你所说,都是特别好的人啊!</b>
<b>我现在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做好剧场和排练厅的卫生。他们都是特别爱干净的人,排练完了之后,地上全是汗水,什么脏的东西都没有。</b>
<b>真的谢谢你,让我一来北京就住这么好的房子,还在这么好的地方工作。</b>
<b>千言万语,也说不尽我的感谢。</b>
<b>希望你在马湖,也一切都好。</b>
花衣
地面修整完毕,墙壁重新粉刷过之后,整个房子基本上有了修缮一新的感觉。
应璟坚持,每个房间,一根电线,吊一个灯泡,保留拉绳的开关方式。
如果卧室的床离拉绳很远,就用一根长线,把拉绳接起来,一直牵到床头系上。这样,她就可以拉个枕头放在背后,靠在床上看书,想睡了,躺下,拉一下绳子就好。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用心去擦拭每一个角落。
被时光抚摸过的,每一张桌子、椅子、柜子、床和板凳。她跪在地上,旁边一盆水,仔仔细细,或用力,或轻柔,将家具上陈年积累的污渍一点点清理干净,直到木质重新出现最初的光泽。家具擦完,她挪动一张木桌,爬上去,把所有的窗子都擦得干净明亮。然后再把一面锈迹斑斑、布满灰尘的镜子擦拭一新。
做这些工作,她整整用了两天的时间。
雨季来了,每天,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她在雨水的声音中起床,喝水,吃一点东西,然后去取盆打水,开始跪下来,专注于眼前的一箱一柜。水有些凉,但还没有到受不了的地步。没有人打扰她,她能听见的,就是雨声,和自己的呼吸、擦拭的声响。基本上,她什么都没想。
这种专注,让她觉得愉快。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擦拭完毕,她站起身,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看,思考着作为一家小旅馆,它应该有的样子。
两层楼,五个房间。一间自己住。那么,就四个客房,两个房间放大床,两个房间放双床。
她请马活带她去了木匠家里,订了两张基本样式的木床。
然后去村民家里收购了几张闲置的木桌和竹椅。把竹椅擦拭干净,买来绿色的粗布,缝成垫子,扔在上面。
一个雨天的下午,她撑着伞,去了一趟“供销社”。这个地方,其实早不叫这个名字了,挂的牌子叫“大福商店”,但是,村民们还是习惯叫它原来的名字。
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传来一种陈旧的气息,坑坑洼洼的地面,高到腰部以上、笨重的大木头柜台,里面有很多东西让应璟觉得好看,大到带横杠的自行车,小到绿色的胶鞋、黑色的雨靴、红色的双喜热水瓶,都有卖。售货员是两个闲坐聊天的大姐,偶尔有小孩进来买文具,还有男人进来打酒。
这里存货最多的,就是各种布匹,应璟就是奔着它们而来。她伸手一一触摸它们的材质,多数是棉质的,还有麻质的,很厚,颜色单一,价格惊人地便宜。
她很喜欢这种厚布,结实、质朴,手感舒服。拿去做桌布、窗帘、铺床,都很好。
一次扯了好多布,又买了好多床棉絮,这让两位大姐很高兴,当她们得知是买来开旅馆用,就主动提出来,帮她缝制成被套和床单,还不需要多付费用。
枕头要吗?大姐问。
应璟这才想起,开旅馆,还需要枕头。
要!有卖吗?
没有卖的。你要需要的话,你再买点布,我给你缝几个枕套,然后把我家里的荞麦粒给你装里面。我们这儿的人都睡荞麦,荞麦枕,睡着香。
应璟连连道谢。
床做好了,床单、被子、枕头也买到了,一个旅馆应该有的东西有了。
办完了这样一件大事,走出供销社,空气仿佛都变得轻松了。
往回走的时候,雨越来越大,雨伞已经不能完全遮挡。应璟的衬衣被打湿不少。但她喜欢雨,不愿意躲起来,就一直朝家走。一路上,野草、树叶吸饱了水分,旺盛,浓绿。她捡拾起被风吹折掉落的树枝,像个孩子一样,边走边用它去拍打路边沾满雨水的野草。快到家了,她忍不住去瞧一眼薄荷,跳进地里,用手摸一摸吸饱了水分的嫩叶,然后掐一片下来闻一闻。喜水的植物,在雨中散发香气。终于回到院子,笑容突然凝结在了她的脸上。
因为积水太深,整个院子都是泥泞,她的脚,直直地踩进了稀泥巴汤汤里。
接下来的好长时间,她只做了一件事——捡石头,来铺路。
铺一条路,来连接院门和房子。
她到村民家借了一个背篼,寻路找到一条河。在急湍的水边,捡拾大小相近的圆形石头,把它们一个个在河水中清洗干净之后,再背回去。
每天捡拾一些。
一点一点地带回来。
两天之后,全身没有不痛的地方。
她脱下袜子,发现脚底起了一个弹珠大小的水疱。
晚上,应璟烧了一壶热水,装满大盆,把脚泡在里面。没有药,就捣碎一些薄荷叶,涂抹在上面。
捡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足够铺一条路的鹅卵石攒够。然后每天蹲在地上,将石头嵌进土地,使劲敲打,她的衣服每天都湿透,汗水从额头流到脖子。一条精致的石头小路慢慢铺成。路过的村民们,都啧啧赞叹不已。
一个月中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