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看到莉莉·克拉瑞特身上不断展现的相似之处,父亲心里又是何感想。
她站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似乎不太确定,是否应该站得更近一些,不过,她显然是十分好奇的。
我很想张开双臂,将我的小妹妹搂进怀里来问候她,可我又担心这样会把她给吓跑,或者圣徒兄弟会过后会找她的麻烦。
“你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于是这样说道,“我好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我想想,你最后一次给我发邮件应该是,嗯,好几年以前了吧?你当时有个大选题要参加科学展,所以找我帮你校阅那份研究报告。” 自那以后我们便没了联系。我都不太确定我们之间的来往具体是怎么断的—究竟是因为我还是莉莉·克拉瑞特。我太容易沉迷于工作当中,以至于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个人邮箱里的来信始终没法看完。也许她只是厌倦了继续等待吧。
“啊,没错,那件事。”她转了转眼珠,看上去十分俏皮,就像个典型的青春期少女,使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莉莉·克拉瑞特的个性意外地很有朝气,“我后来只晋级到了州级科学展,不过既没赢得名次,也没获得奖学金,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耸了耸肩膀,视线望向草坪椅围成的那个圈,这眼神不禁使我开始揣测,父亲是如何看待莉莉·克拉瑞特所取得的这些成绩的呢?
“你开什么玩笑?那可太了不起了。你应该是咱们吉布斯家族第一个参加州级竞赛的人了,不管是在什么领域。”这话多少有些玩笑的意思,但我所说的完全是事实。生在问题家庭的孩子往往很难在学校做出杰出表现。
“那些没什么好自夸的。”
我不禁感觉脊背一紧。这简直就是父亲嘴里会说出的话。你以为自己是谁?巴黎女王吗?卡尔普那个女人又给你灌输了什么大胆的想法?
“当你取得某种成就的时候,为自己感到骄傲是很正常的。“
“骄傲是一种罪恶。”
“人的才能是由上帝创造的,莉莉·克拉瑞特。”
“未必总是如此。”她仔细打量自己的手,不太自在地扯掉一截裂开的指甲。
小宝宝放松地靠在我胸前,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起来。我换了个姿势,以免他的脑袋滑落下去。这动作如此自然,熟练而且似曾相识。仿佛幼儿园学过的一首儿歌,直到现在依然熟记于心:“如果并非上帝所创,那又能从何而来呢?”
我想象莉莉·克拉瑞特参加科学展竞赛期间,一定发生过的冲突情景。毫无疑问,肯定会有这么一位老师,像薇尔达·卡尔普或彭伯西老师那样,对我最小的妹妹寄予厚望与信心。我在脑海中勾画出父亲和这位老师进行对抗的画面。双方都拼尽力气,往相反的方向使力。父亲拼命想让莉莉·克拉瑞特安守本分,让她因为自己有头脑并且会思考而感到惭愧。
我这才意识到,当年,莉莉·克拉瑞特会从学校写信给我,与我分享她的成绩,其实还有更深的原因—她在向我寻求支援。而那时的我光顾着追求业绩,并没有挺身给予应有的支持。如今,一切似乎都已太迟。她读到高中最后一年,却准备放弃学业,和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子结婚,而我们全家竟都觉得是件好事。
“任何诱使我们偏离正道的东西,必然全来自于恶魔。”莉莉·克拉瑞特机械地回答。
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正如我童年时期被告知的绝大部分内容,当中总会掺杂着不多不少的事实,将主题团团围住,使其动弹不得,然后慢慢扼杀掉其真正的主旨。
“谁能够说,让你把天赋应用在科学领域上,就一定不是上帝的安排呢?没准你以后还能成为博士,做一些与环境有关的研究呢?不论是锯木厂、历史遗留的矿业废渣,还是通过地表径流对地下水造成的污染,都存在着大量问题。你那个选题不正是和这些有关吗?”
她又模棱两可地耸了耸肩,说道:“一点点吧。”
“你有想过深入研究什么领域吗?”
玛拉·黛安此时看向了我们这边,咬紧牙关,下巴前探,伸长脖子。压低的讨论声从坐在那圈草坪椅上的人群中传来,可我听不出具体在说些什么。一个鬓角很长的年轻男子突然不再说话,视线从印有福特字样的帽檐底下投过来,注视着我们。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要和莉莉·克拉瑞特订婚的那个人。
“考虑过上大学吗,比方说位于库洛维的美国西海岸大学?”我开始追问起来,感觉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获得奖学金的办法有很多,莉莉·克拉瑞特。不是只有参加州际科学展这一种。”
她抬起视线仔细探寻着我的目光,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晕染上金黄的色泽。她是在认真考虑吗?
“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真的,不论你需要些什么。SAT考试的学习资料也好,寻找合适的奖学金选题也行。哪怕要我做担保人帮你申请大学贷款,我也绝不推辞。我还可以帮你到克莱姆森大学去找找关系。虽然我没有薇尔达·卡尔普那样的影响力。”但是埃文·哈尔绝对可以。他会愿意帮助我的妹妹吗?“但我会试试看的。”
莉莉·克拉瑞特抿紧嘴唇,强忍情绪,迅速眨了眨眼皮,好像这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克莱姆森实在太远了……”
“那么,不然就从社区大学开始吧?”我很着急。莉莉·克拉瑞特因为背对着那边,所以可能没有察觉那圈男人窃窃私语正在酝酿着什么。我父亲把玛拉·黛安叫了过去,不难看出来,他们是在谈论与我有关的事情。
根据科拉尔·瑞贝卡的肢体语言判断,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并且感到十分担心。她对离开男人圈子来到炸锅旁帮忙的丈夫低声说着什么,两只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每当她意识到战火即将点燃时,就会露出这种胆怯而痛苦的神情。
“我还可以帮你租间公寓,就挨在校园附近,你可以直接走着去上学。”据我所知,几个妹妹都还没有正式拿到驾照。我想,莉莉·克拉瑞特大概会同我当年一样,觉得在城市街道穿行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两眼瞪得大大的,好像我十岁那年父亲带回家的那只舶来鸡产下的淡绿色鸡蛋那么大。莉莉·克拉瑞特脸上夹杂着惊骇和惊奇两种情绪,慌忙说道:“我不知道,我得先问问爸爸。”她紧张地捋平散落的发丝,并将它们重新束好,“还有克雷格。”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用不着去问任何人,莉莉·克拉瑞特。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已经快满十八岁了。”尽管她的其他情况我都不甚清楚,但我确实记得她的出生日期。她出生的那年,十一月的第一周,下了一场大雪。母亲本想为她起名温特,但被父亲给否决了。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实际上,在她之前,母亲怀的两胎都相继流产了,他盼着至少能再生出一个男孩,好让他同乔伊做伴,但莉莉·克拉瑞特的出生让他的希望落了空。于是,只要不会让教会里的伙伴为之侧目,父亲根本不在乎母亲为她起个什么名字。
“我得问问爸爸的意见。”她再次重申,可是那么做无异于直接放弃,“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需要我照料的时候就变多了。有一阵子,他的状态真的非常糟糕……”我知道她还想补充些什么,却已想不出更多的借口,“而且,就算已经年满十八岁,也不代表一个人就可以目无尊长。我继承了妈妈的性情,在许多方面都和她很相像。虽然我努力抗争,却总也无法彻底消去。我不希望自己偏离正轨,变得像妈妈还有……”
“还有我是吗?”我在家里的形象,肯定是个走上歪路的坏典型。
“我可没这么说。别把这话硬安在我身上。”她的双颊染上了颜色,水彩描绘的小红点洒在她的脸上,“我可不像玛拉·黛安还有埃维·克里丝汀。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跑到克莱姆森去,珍妮·贝丝。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完全赞同你的做法,但是,我能理解你会这么做的原因。我也知道,科拉尔·瑞贝卡多次写信过去问你要钱,而你每次都会寄过来。有好几次,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可能就撑不下去了。这些我都知道,我并不傻。”她把手抽回去,放到自己腿上,紧紧交握起来。
“这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至少考虑一下这个建议。你的未来是无可限量的,莉莉·克拉瑞特。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只要你心里认定,这里的生活就是最适合你的,但至少,在那之前你应该知道莱恩山丘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她明显反感地皱起了鼻子,“危险的大城市,人们会遭到抢劫,甚至被人杀害,而且都挤在楼房里一层叠着一层。到了那种地方我肯定会疯掉的。”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在我高中二年级,薇尔达·卡尔普第一次和我讨论这件事情时,我几乎说出了和她同样的话。
“事实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莉莉·克拉瑞特。城市里的生活……很有意思。那里十分忙碌,但总是生机勃勃的,有许多可以去看可以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在这里根本接触不到的机会。这样吧,你寒假的时候过来找我玩吧,过来亲自确认一下,那地方和你想的是否一样。”我不确定自己要拿什么来付她的机票钱,也不知道怎么把她弄到夏洛特机场—或者说,怎么才能让她脱离父亲的掌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
有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那是一个心怀好奇、头脑聪颖的人心中的向往和渴望。
“哦,我说不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男人,这才发现他们正在议论着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得再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她脸上憧憬的神情迅速黯淡下来,正如其出现一样叫人猝不及防,“你不用费神担心我,珍妮·贝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克雷格有份好工作,如果他以后能攒下些钱,没准什么时候还能从他叔叔手里,把那间丙烷公司给买下来。我保证,我绝不会像玛拉·黛安还有埃维·克里丝汀那样生活的。”
我抬头,看见玛拉·黛安正朝我们走来,“最起码,你考虑一下先过来找我玩吧。在圣诞节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在城市里过圣诞节。在那之后你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自己毕业之后要做什么。”我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名片,塞到她手上,并合拢她的手指,把名片握紧,“你先别急着做决定,行吗?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我们可以再深入谈一谈。”
她顿时便被名片给吸引了,但还是迅速把手翻转过去,将它藏进了裙子的褶层里,“可是,在我满世界到处乱跑的时候,克雷格可不会巴巴地等着我。他二十一岁了,已经准备好组建家庭,开始新生活了。”
“要是他真的爱你,他肯定会等你的,会等到你也准备好的时候。”我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了,尽量不让第三个人听见我们的对话。一旦家里人得知这件事情,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坚决反对,而莉莉·克拉瑞特则会沦为扭曲的高压攻势下的牺牲品。
“莉莉·克拉瑞特,”玛拉·黛安的嗓音十分刺耳,“快去帮科拉尔·瑞贝卡把食物端上桌。”她摆出一副不容争辩的态度,明确彰显着其聚会负责人的身份。
“我们还在说话。”我抗议道。
“好像你也应该去帮忙端吃的吧,还是说,你已经忘记该怎么做了?”她把小宝宝从我腿上一把抓起,让他半梦半醒地站在地上,又轻轻推了推他的屁股,“到那边去跟其他孩子一块儿玩吧。要是你之前肯听我的乖乖睡上一觉的话,就不会在生日聚会上一个人缩在一边了。”
小男孩慢慢地找到平衡,摇摇摆摆地走开了,他胖乎乎的小腿向外弓起,如同一个迷你的橄榄球后卫,光着的小脚丫仿佛毫无痛感似的走在满是石子的地面上。
莉莉·克拉瑞特急忙起身迅速离开了。
“你可别插手她的事情啊。”玛拉·黛安尖声尖气地说着,伸出手指戳到我面前,像是要给坐在草坪椅上的那群男人表演一场好戏。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去,说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这样认为。”
“你肯定是在撺掇她让她自己拿主意吧。别把你那些有害思想灌输给她。她是个好姑娘,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等着她。她会在这间教堂里,和一个莱恩山丘的男人结婚,而你觉得无法忍受,因为这些你都没有。”她嗓门抬高,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们之间的这场对峙,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女人的口舌之争往往先是受到鼓励,等到必要时男人们再出面调停。
看到大家转过头来,我一下子也来火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我的回答的。”我四下搜寻“星期五”的身影,打算现在就带它离开这里。我可不能在这种时候爆发。要是玛拉·黛安当真和我算起旧账,后果绝对会是灾难性的。
“是吗?为什么不会呢?你不过就是知道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罢了,不是吗?还能有什么,你有份了不起的工作,在纽约赚着大钱。你觉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聪明是吧。”
“玛拉·黛安,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可是你孩子的生日聚会。”我站起身来与她平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围在秋千和跷跷板一带玩耍的孩子们,此时已经停下动作,满脸沮丧地注视着我们。我很熟悉这种神情。他们是在等待炸弹爆开的瞬间,预感到一个普通的日子又将陷入冲突与混乱当中。他们深知这类事情的规律,正如我们当初一样。这个家几乎永无宁日—总会因为什么事轻易点燃战火。
玛拉·黛安凑到我的跟前,“你连孩子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应该怎么养育我的孩子。”
“开饭了!”科拉尔·瑞贝卡突然大喊一声,仿佛没有留意到身边这一触即发的大灾难。
“趁现在还是热的,大家快来吃吧。”拉维也补了一句。愿上帝保佑拉维。我虽然几乎还不了解他,却已经喜欢上他了。他和科拉尔·瑞贝卡一样,因为家里的矛盾冲突而感到懊丧不已。
人群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他们从草坪椅上起身,移到了餐桌旁边,我的父亲,也就是家族中年纪最长的男人,将会念诵一段祷词,以净化食物供大家食用。
玛拉·黛安向我使了个警告的眼色,这才和我分开走向不同方向。我绕过桌子,在女人们围坐的那头,挨着科拉尔·瑞贝卡和她的孩子坐了下来。“星期五”悄悄钻到我的脚下,准备搜寻掉到地上的碎屑。
父亲念完祷词之后,大家便按平常的节奏开吃了,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了。从以前开始,全家人围坐在食物面前就一直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至于具体吃些什么,份量会有多少,则完全取决于当季的收成。我们所吃的东西,基本上是自己耕种或者森林里采摘的食物,在有机食品大行其道之前,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和科拉尔·瑞贝卡聊了一会儿,又观察了她们母女相处的方式,还看到她和拉维隔着桌子相视而笑,我突然意识到,要不是圣徒兄弟会明令规定,男人和女人必须分坐于桌子两端,他们俩肯定会紧挨在一起。我很想知道,克雷格—莉莉·克拉瑞特挑选的那个男人—会不会也会和拉维一样体贴。虽然我很想阻止她过早结婚,但我同样盼望着,她也能够获得幸福。
吃完饭后,玛拉·黛安把蛋糕端了上来,她大惊小怪地插上蜡烛,打趣地拍走那些伸向奶油蛋糕的小手。孩子们咯咯笑着,声音响亮而又甜美。像这样的生日蛋糕的确是相当罕见的,看到他们眼巴巴地等到自己那块蛋糕然后开始细细品味的时候,你很难不由衷地感到高兴。就连我父亲似乎也因此而十分开心。他一边笑着,一边同一个年轻男子,就是我猜测是莉莉·克拉瑞特未婚夫的那个人说着什么。
孩子们刚吃完蛋糕,过生日的几个小姑娘便开始吵着要生日礼物。
“这事得由你们的爸爸说了算。”玛拉·黛安嘴里骂着,眼睛却央求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这里由我说了算。”我的父亲纠正道,“现在,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刚咽下的奶油堵在了我的喉咙。我起先还不太明白具体原因,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想了起来,在我们家里,饭后时间一直是用来实行惩治的。这个时候,倘若父亲觉得有谁逾越了规矩,便会当着全家人宣告其不当行为,然后对其实行惩罚。如果犯下严重罪过,需要长棍鞭打以资惩戒,你还得不吵不闹地走到屋外,等待棍棒最终降临。
我现在才注意到,他的行动有些不稳,体重轻减了许多,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两手撑在桌面上已经微微有些颤抖,其中一只手臂,因为那场意外而变形留疤,三根手指都没了踪影。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片刻都没在我身上停留。连最小的孩子都安静下来,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也像他们那样,一听他讲话便感觉畏缩不已。
“刚刚,克雷格·约翰向我提出了请求,希望我将莉莉·克拉瑞特许配给他,我看他是这教会里的正派人,因此,已经答应了他的这个请求。等他们挑下一个好日子,便可以早些成婚了。你们可以安下心来,好好祝贺他们了。”
父亲说完这话,便缓缓矮身坐回座位。我抢在议论声响起之前,俯低身子望向莉莉·克拉瑞特那边。她紧盯着面前的餐碟,脸色如牛奶一般白得毫无生气。当她抬起头时,脸上虽已挂着笑意,但笑意并未流入她的眼底。显然对于此事她毫不知情。
围在桌子这头的女人顿时兴奋地交谈起来,生日聚会被暂且搁置,转而讨论起了婚事的安排,她们提到二手店里的那件旧婚纱,如今可以从卖狗得来的钱中拿出一笔将它买下,又琢磨着谁家还有余下的面料,能给他们做床婚被,或者谁家又有什么家具,可以转送给他们,帮扶着组建出一个小家庭。
至于桌子那头的男人们,则相互拍着后背庆贺着这件喜事,中间还夹杂着这样的声音,说什么,若是贩狗的生意能够做大,克雷格大可辞去开卡车的工作,过来给我父亲卖力。
先前吞下的食物顿时在我肚中翻腾起来。我凑到科拉尔·瑞贝卡身旁轻声对她说:“我得走了。事情结束之后,请代我向大家告别,好吗?”
我准备明天打电话给她,问问她对莉莉·克拉瑞特这事的看法。我相信,我们总还能够做些什么,让她重新考虑考虑这件事情,不能仅仅因为这是父亲的安排,便辍学穿上那件二手婚纱。
我起身离座,往前走去,起初步子还很平静,紧接着便跑了起来,“星期五”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脑子里面飞速运转,如同新耕土地上席卷而过的龙卷风,一边移动,一边卷起各种碎谷残渣。
我起先并未发觉自己正在前往何处,只是坐进车里,冲下车道,沿着土路往上弯了好几英里。突然间,周遭的一切变得异常熟悉。我曾经乘坐人类已知的各种交通工具在这条小路上走过无数次—马儿、骡子、生锈的农用卡车、徒步,甚至还有一辆从垃圾桶拣来被我们修好的旧自行车。
薇尔达的家便隐匿于前方丁字路口过去一点的位置,左转而后向上。我屏住呼吸,等待它进入我的视野。它还在那里—若隐若现地立于山谷的松林之中,墙面还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尽管已经有些褪色。
这间农场的存在本身,便如同强大而坚定的薇尔达本人,一下子将我治愈了。它带来的抚慰就像毛毯似的将我紧紧裹住,我停在车道上,闭起眼睛,不再去看那变暗的窗玻璃,那已遭时间侵蚀的外墙,还有那杂草丛生的花园。我把脑袋搭在方向盘上,不去管落下的眼泪,假装薇尔达仍在身旁,会伸手帮我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