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 2)

我很想知道,人究竟能否彻底摆脱扭曲的家庭羁绊,到世界的另一边去生活,远离慢慢被其吞噬的可悲命运?这些羁绊就像长年戴在小狗身上的颈圈,由于主人的漠不关心和疏于照管,逐渐变得越来越紧,最后嵌入皮肉之中不可分离。

家里的境况就像新闻里播报的悲惨故事。除非看到屏幕上闪过的那些照片,否则根本无法想见,他们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曾经属于祖父母的那间老农舍如今已是破败不堪,屋里有股很重的霉味,到处都是房顶漏水的印记。顶上的瓦片有好几处都已塌落。厨房里,壁橱几乎都是空的,台面上胡乱堆放着各种懒得扔掉的外带食盒。臭虫、老鼠粪便以及撒落的薯片,遍布于家具后面那些肮脏的角落里。我暗自庆幸自己把“星期五”留在了车上。我可不想让它吃到那种东西。谁都不该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在我最小的妹妹莉莉·克拉瑞特的卧房里,因为电线起火而破裂的那面窗户,如今已经用塑料布和强力胶带补好了。眼下,由于这房间已切断了电源,莉莉·克拉瑞特只好借助一盏油灯来学习高中课业,而她同时还要照顾我的父亲,并且实质上也在帮玛拉·黛安照顾她那四个孩子。

莉莉·克拉瑞特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才只有十七岁。家里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这事可喜可贺。科拉尔·瑞贝卡希望她能先读完高中最后一年。玛拉·黛安则觉得那样根本毫无意义。毕竟,她自己的高中就没有毕业。莉莉·克拉瑞特的未婚夫最近满了二十一岁,还找了个帮他叔叔开丙烷运货车的工作。在玛拉·黛安看来,这对小情侣已经完全可以开始新生活了。而我的另一个妹妹,甚至已在一家旧货店帮她看好了结婚礼服。

“也许他们愿意先帮她保留那件礼服,直到我们把钱凑齐。”玛拉·黛安在和我说起礼服的事情时埋怨道,“我看你应该是不会出这笔钱的。”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莉莉·克拉瑞特的化学课本和用胶带封住的窗户下面的那张桌上的油灯。床铺就挤在桌子旁边,有只玩具熊歪向一侧,堆在乱糟糟的床单里。看在老天的分上,莉莉·克拉瑞特还只是个孩子。

“我觉得她应该先读完高中。”我勉强挤出几个字。木炭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喉咙,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莉莉·克拉瑞特如何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孕育出什么梦想呢?不论什么梦想都好。

“你当然这么想了,”玛拉·黛安嘟囔道,“她找了个有份体面工作的好男人,还是个本教会的人。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不会永远死等着她。”

我根本懒得回答,只是凝神盯着她。

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我竟然忘了。忘了这个地方,这种生活究竟有多么可怕、多么绝望、多么可悲。离开一段时间之后,这一切记忆都变得渐渐模糊。然后,突然之间,我由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我看了看莉莉·克拉瑞特笔记本上的化学方程式。纸页间夹着一张小测验,可以看见最顶上的部分,标记着九十三分。莉莉·克拉瑞特一直很聪明,可她必须做到超乎寻常的优秀,才能顶住所有压力,同时还把化学学好。

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我的注意力透过强力胶带和塑料布交织而成的鲜艳图案,看向了玛拉·黛安的几个孩子,他们正在院里和猎犬玩耍。

这些孩子,这些可怜的孩子,全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这日子能有什么希望可言?

“一份精美礼物,倘若从未拆封,无异于是件漂亮的废物。”还是薇尔达·卡尔普的声音。这是她在知道我有五个弟弟妹妹陆续要上学的情况下,鼓励我争取读完高中时所说的话。我只差一点就落入了和莉莉·克拉瑞特同样的境遇。当时有个名叫杰森的男生,他比我早一年毕业,在一家重型设备公司工作,曾对我许下当时的我所期望的美好诺言。

“我可以照顾你,珍妮·贝丝,我还能帮扶你的家庭,就像这个家的儿子会做的那样。”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大男孩,这可怜的人,却还试图揽下我的问题。

我钻进车里,准备离开父亲的房子,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从前的那些场景。路的那一头,玛拉·黛安和罗伊的拖车房也没比其他地方好到哪儿去。顶上就盖着用旧轮胎压住的塑料薄膜。我去年曾寄给玛拉·黛安三千美元用于给拖车房换上新的屋顶,这笔债务我直到现在都没还完,而如今这里根本没有新屋顶的踪影。

我看着她开着皮卡车咯噔咯噔地往家里驶去,两个孩子坐在后尾厢,两个坐在前座,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她与孩子们之间的唯一互动,就是烦躁地冲着他们大吼。同时养育四个不足十二岁的孩子肯定相当棘手。我这个妹妹显然已被这重担给压垮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发现我偷偷打量她的肚子时厉声说道,“每个小宝宝都是上帝的恩赐。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

然而五分钟以前,她却抓住其中一个女儿的手臂猛地把她拽起来,啪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并对她说:“闭嘴,听见没有?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没把你生下来。”

离开农舍之后,她的声音依然萦绕不散,先前的对话深埋在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演。“星期五”不时担忧地朝我看上几眼,可能意识到了我的情绪即将崩溃。终于摆脱了发霉的恶臭、陈年的地毯、烧焦的墙板,我感觉自己就要彻底绷不住了。

我的到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大家都觉得,是时候离开这里了,男人们的猎犬交易如果没有成功,他们可能带着糟糕情绪提早回来。

另外,出售那辆四轮摩托可能带来的收入已提前有了去处。玛拉·黛安已经做起了打算,要为她和科拉尔·瑞贝卡的女儿举办一场联合生日聚会。

我摇下车窗,试图让傍晚时分的凉爽空气舒缓我内心的焦灼。当车子经过那条通往薇尔达·卡尔普家的熟悉岔道时,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一时间,我特别想就从这儿拐进去,然而,我并没这么做。薇尔达和理查德都走了,那地方也不会再同从前一样。我情愿想象薇尔达的家,那避风港一般的存在,如今已经冻结了时光,像一个罩在玻璃球里变换着四季的小世界。它会在秋天落叶,在冬季飘雪,在春日开满野花,还有各色爬藤玫瑰盛放在仲夏。一直美好如常。

我驶离了主道,不过是在十五分钟后,开上了一条捷径。那是一条蜿蜒的乡间小道,顺着蜂蜜溪驶进一处又长又窄的谷地,那里是古时候切罗基人的一条商路。这条商路最终又会绕回高速公路。这条三十英里的路程我们过去经常走,有时为了绕过图瓦什,避开督查过期牌照或偷猎的执法人员,有时则为了避开在山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大卡车。

眼下,这感觉十分平静,可以将重担暂时抛在身后。

往前开出一段距离,路面渐渐变得狭窄崎岖,时不时地可以看见旁边的溪流,水面光线柔和,呈波光粼粼的灰白色,映照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蜂蜜溪那潺潺的流水声就像一位老朋友热情的面孔。

我在青少年时期,曾在这岸边度过了数不清的艰难日子,总是埋头于薇尔达的某本《读者文摘精华本》,或是从图书馆偷拿的书,或是我自己的功课,试图从中寻得某种慰藉。妈妈离开以后,祖父母那个家里,除了《圣经》便再容不下其他书籍;而即便是《圣经》,也仅仅是为了引用和行使权力,从来不是为了阅读。其中有些内容,还会与莱恩山丘所教导的有所冲突。我记得自己被打得最狠的一次,就是因为提出了这个问题,还指着《圣经》中的某一页作为证据。

自那以后,我便学会了不再招惹这种事情。

车子咯噔咯噔地驶过路面上的坑洞,我的手提包被颠得掉到了底板上。“星期五”睁开一只眼睛,从车座上溜了下去,开始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它就在一管Life Savers硬糖、一些纸和其他东西中间翻找起来。它抬起头时,嘴里咬着圆管包装的一头,清香的口气透过中间的孔嗖嗖地吹过来。

“‘星期五’,快吐出来。你吞下去可是会便秘的,说不定还会更惨哦。”我俯身过去,抓住圆管的另一头,与它展开了一场笨拙的拔河比赛,“‘星期五’,快松开,那是—”

路面陡然间下降,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们像在山里坐过山车似的,一下子腾空了。车子砰地落地,哗啦啦地驶过一个凹凸不平的水坑,泥浆四处飞溅,接着又是砰一声响,才终于驶上了平整路段。崭新的道路,路面平坦,前方的树林里反射着金属的光亮,与这偏僻的乡间景致不太相宜。

“这到底是……”

“星期五”跳上座椅亲自查看起来。

车子从悬在路面的橡树枝底下驶过,来到另一侧之后,蜂蜜溪路上那身份不明的陌生物体就突然变得熟悉起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慢慢地把车停下,抻长脖子凑到窗户边,看到无限延伸的十二英尺高的链环栅栏。前面没有岗亭,但那扇大门以及门上那E. H. 的字样却叫人不容置疑。埃文·哈尔,又是他。这个男人不仅坐拥一整座山头,截断了经过萨拉拱桥的那条老路,甚至连蜂蜜溪路都已被他占为己有。拜他所赐,我们不得不在此掉头,沿原路往回开二十多英里,才能再回到公路上去。就因为这条路属于埃文·哈尔所有。这地方肯定有一大半土地被他占了。

“开什么玩笑。‘星期五’,你能相信这种事情吗?”

“星期五”没有回应,但它似乎也是一筹莫展。

低沉的怒吼从我喉间发出,变得越来越大声,“星期五”突然慌恐起来,使劲把自己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挤。

我特别想直接把大门撞开,或者至少在上面留张字条臭骂一通,可惜门上面却架着个摄像头。凭我这种运气,若我当真那么做了,这个影像最后肯定会作为呈堂证据,出现在跟踪案件的法庭上。唯一的好处就是,堵路事件将我的怒火引向了别的地方,使我暂时忘却了家里的种种问题,不过也有可能,这事只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感到愤怒至极,简直就要抓狂了。

我猛踩油门,突然加速,一个急转弯,并且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就为了甩起尽可能多的泥浆和砂石。鉴于这辆车只有前轮驱动,这么做可以说是相当愚蠢的—大部分泥沙落到了我自己车上—但这种感觉十分痛快。宣泄了我这一天的不满,对家庭羁绊的不满,对封锁道路阻挡他人通行的人的不满……

泥浆四处飞溅,车轮疯转起来,然而,我突然发现,“星期五”和我正在往路旁移动,眼看就要陷进水沟里了。

这下糟了。

这里的路况我很熟悉,我早就该想到,我是在土路边上长大的。

我再次加大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倾侧,使“星期五”直立着靠在座椅上,看上去像在恳求着什么,它的神情看上去恰合时宜,很好地诠释了我们心中所想。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车子艰难地朝路面爬去,甩起泥浆,越陷越深,甩起泥浆,又越陷越深……

“加油,宝贝。快点加油,小宝贝。只要你能从这儿开出去,我绝对带你去洗洗干净,我发誓。”

路面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了,引擎声不断轰鸣,变速器发出连续而低沉的噪声。我默默祈祷它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掉链子。

车子又向前冲了一下,有希望了。可随后,我们便彻底地陷了下去。直到车子的轮轴都陷进了泥浆里我才终于停了下来,车子卡在了离路面一英尺的位置。

我垂下脑袋搭到方向盘上,呼出了一直屏住的那口气。一声拉长而低沉的悲鸣慢慢在车里蔓延开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声源竟然是我自己,而不是“星期五”。它在副驾驶座,跟着我嗥叫了一声。

我抱着万一的希望,拿出了手机。果然,没有信号。我的可选方案顿时大为缩减:要么沿原路走回去—而我至少有十英里都没见过任何像是房屋的建筑—要么就只能去埃文·哈尔那儿碰碰运气。

他绝不会相信我的车子陷在这里不是有意为之。我当真在意他的看法吗?也不尽然,只是再次与他发生冲突对于建立信任而言毫无帮助,而我刚刚发现萨拉拱桥距离他的领地仅仅一步之遥,这使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我需要以某种方式赢得他的信任。他显然并非像他声称的那样,对那份书稿一无所知。

可悲,这一刻所有选择似乎都指向了埃文·哈尔。

脑海中浮现出他那讨厌而高傲的模样,一脸得意地准备奚落我。我牵着“星期五”走到门口,在摄像头拍摄的位置站好,用国际通用的遇难信号表示:我的车陷进泥地里开不出来了。然后,我就站在那里,寻思着会不会有人过来。如果没人来的话,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如果走回去的话,等我走到最近的房屋时,天肯定早就黑了,而且谁知道,在这种偏远山路上的房屋里住的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车里连个手电筒也没有,除了我手机里的那个软件,而手头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就只有半管沾满“星期五”口水的Life Savers硬糖。

我该怎么办呢?

十五分钟过去了。我挥挥手,等上一会儿,又使劲挥手。根本没人过来。

雷声在群山上轰隆隆响起。暴风雨席卷山林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慢了一些,但它很快就要来了。山谷中那挟带着湿气的寒风便是一项明证。我抱紧双臂,冻得直哆嗦。我的衣服太单薄了,完全无法抵御冬意初显时节里天黑之后的那种低温。今晚究竟会有多冷呢?

“嘿!”我冲着摄像头大喊,“嘿!我的车陷进泥里了!我需要帮助!嘿!”

不知道为什么, 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埃文·哈尔在他那座山顶堡垒中,满不在乎地关掉了显示屏的开关的画面,并且吩咐底下的保安人员:“就让她待在那里,这样她就不能再来烦我们了。”不管怎样,他确实想把我从这里撵走。

我很难相信,仅仅是在几周之前,我还感觉自己幸福无比,身处于事业的高峰期,走在纽约清晨平和的街道上,准备去参加我理想工作的第一次选题会议。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直到《守护故事的人》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直到我将它打开并发现了一个躲在木屋底下的十六岁女孩。

“星期五”抬起头,想知道我有没有想到什么新主意。它向来十分怕冷,如今已经打起了寒战。在秋冬季节里,即便只是前往遛狗公园那样的短途出行,它也必须要穿上毛衣。

“快点,快点,快想办法。”快想,快想,赶快想。可我感到喉咙发堵,唯一想做的只有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忍住哭泣的冲动,仔细察看门口的围栏,判断着从上面翻过去的可能。我的体形保持得相当不错,没准我还真的能行,可“星期五”怎么办呢?大门底部和车道之间的间隙只有一两英寸。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把它塞过去。而且就算过去了,这里距离埃文·哈尔的住房应该也还有好几英里。在这座山的最顶上。当然有人或许……

这时,一阵四轮摩托车的隆隆声如同来自救世主的喃喃低语般传了过来。这简直就是我的救星,消解了我之前所有的不安,一股暖流注回我的身体,驱散了我先前所有的寒意。声音正朝这边靠近,并且逐渐变得响亮起来。

终于有人发现我了。

几分钟后,一辆迷彩四轮摩托从山洼处冲了出来,如脱缰野马般驶过草场,腾空飞过路上的小山包。

在他向一侧滑行一百八十度,以漂移的方式把车停在门那边的车道之前,我便已经认出此人—杰克·哈尔。

“他们和我说,有个人被困在这里了,”他说着,抬起一只脚跨过来,侧身坐在四轮摩托上,似乎还没想好应该拿我怎么办,“没想到原来是你。”

“如果知道了你还会过来吗?”

他咧开嘴随和地笑了笑,眼角出现了几道笑纹。他和埃文有着同样的笑容,十分迷人的笑容。

“我可不像我哥。”他打趣似的说道,不论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我都觉得十分放心。我可不像我哥,这话正是我现在想要听的。

我竖起大拇指越过肩膀向后指了指我的车子,“车子被困住了。我都不知道,原来蜂蜜溪路也已经封闭了。”这话里透着苦涩,可我是不由自主的。

“明白了,我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他从四轮摩托上滑下来,在键板上输入密码,门立马像魔法似的打开了,“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一时还有些震惊。这真是昨天给我留下了有些负面印象的那个人吗?他实际上似乎还挺友好,非常友好。愿意出手拯救一个被困于泥地落魄无望的女人和一只小狗。

可惜,看过具体情况之后,他当即确定,必须要有专门设备才能把它拖出来,“我先把你带到房子那儿去,然后再和迈克开辆牵引车下来。站在外面实在太冷了,而且你穿的这身应付不了这鬼天气。”我们朝四轮摩托车走去时,他又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对他也笑了笑。此时此刻,我觉得杰克·哈尔先生挺不错的。也许是我昨天撞见他的时机不对,而我又仓促地下了结论。

“上来吧。”他说完,让我先坐上车,然后抬起一条腿跨过座椅,单手捞起了“星期五”颤抖的身躯,“抓紧了,我可不想把你甩下去。”

我不由得回想起几分钟以前四轮摩托车在草场上飞驰而过的场景:“拜托一定抓紧‘星期五’!”

“亲爱的,我就是为‘星期五’而活的。”这话虽然老套,却还是把我逗笑了,紧接着,我们便以较他前来解救我时平缓得多的速度驶上了车道。

我对埃文·哈尔住所距离的判断果然是对的。到达山顶时,天上已经飘起了冰凉的毛毛雨,‘星期五’和我都已冻成了冰柱。车子靠边停在马厩前边的柱廊底下,我的牙齿止不住地打战,而‘星期五’则像狂风中的树叶似的瑟瑟发抖。

“你们进去吧。”杰克把“星期五”递给我,“我现在去找迈克,我们肯定会把车子弄出来的。你从泳池边上的后门进去吧,那是条近路。”

“你确定这样合适吗?”

“埃文现在不在家,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听说他昨天表现得非常浑蛋。我倒是见怪不怪了,这儿是他的地盘,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罢了。”

“我可以和你一块儿过去,等车子一拖出来,我就能沿原路再开回去。”如果我能赶在埃文·哈尔发现我再次侵入他的地盘之前离开,那就再好不过了。

“星期五”打了个冷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是在说:“喂,这只吉娃娃马上就要冻死了。”

杰克打量了一下天色,“不行,你看看,马上就要下雨了。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体验。快进去吧,去和维尔莉特祖母聊聊天。汉娜看到你也会高兴的。她很喜欢你。况且,你也不该再开回蜂蜜溪路了,相信我,那地方一下雨就会变成大泥坑。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应该能赶在被大雨淋湿之前,把你的车给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