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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越过他,狐疑地望向后方的灌木丛,问道:“谁躲在你后面?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已经太迟了—她怀疑后面有人埋伏。“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的旅行同伴,一个女孩。我们只想找个能遮蔽风雪的地方。”他连忙解释道。他招呼萨拉出来露面,于是她慢慢地、怯生生地从一棵覆着积雪的小松树背后站了出来。

女人眯起眼睛,仔细审视她,大声说道:“站过来点,丫头,站到这个男人身边来。”

萨拉照她所说的走上前来,女人像嗅到什么难闻东西似的,抬高了下巴。她的视线重新回到兰德身上,用枪管冲他这边画了个圈,说道:“你可以留下,只要你肯付钱,但她不行。不能让她这种人留下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了。我们就快冻死了。”

“我说过了,我不会收留她这种恶魔。”回应他的明显是枪上膛的声响,“有个叫三叉的小镇就在下游十英里的地方。你带她上那儿去吧。”

“顶着这样的暴风雪,我们绝不可能活着再走十英里。天黑以后,我们就会死在半道上。”他一直让自己不去想一个冷酷现实—当夜晚降临,温度骤减—在他们全身湿透,满身泥污的情况下,他们将会落得什么下场。

“镇子就在下游十英里的地方。最好现在就出发,不是吗?”

“那至少可以卖个坐骑给我吧?还有吃的?”

“我不卖给她。不能让她会施巫术的手碰到我们的任何东西。现在,你们该走了。”她上前一步,手指在扳机上抽动。他别无选择只能后退,带着萨拉一起。直到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朝下游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才总算平复呼吸,不再担心会有子弹从身后射来。

“萨拉,”他终于开口说话,“萨拉,等等。我需要思考一下。”他的意识又回到刚才那间木屋,开始玩味地思索一个几天前或许还会觉得近乎无耻的念头。包里就有一把枪,或许他可以从房子后面绕过去,靠武力拿到所需的东西。毕竟他们的性命就取决于此。屋里还有别人吗?有男人吗?如果当真这么做可能会面临什么问题?

要是他迫于情势必须开枪还击怎么办?还得考虑到那两个小女孩,她们是无辜的。他不能冒险伤害她们……

现在怎么办?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如何才能保全萨拉和他自己的性命?

她转向他,嘴唇被风吹得很干,已经裂开出了血,她紧紧抿住嘴巴,不愿暴露正在颤抖的双唇,银色的眼珠看向一边,全身哆嗦个不停。

“萨拉。”他柔声说着,伸手去揽她。

她立即退开,转过身缩成一团,躲进灌木丛的掩蔽处,而不是他的怀抱中。

“别灰心。”他正准备再次伸出手,上方山坡传来的什么声响使他停下了动作。那是一声轻柔的、人的声音。在一棵多节的老山核桃树背后,那个披羊毛斗篷的女孩正招手向他示意,一束光照在她露出来的几根红色鬈发上,她看上去仿佛超然于这人世,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冻得出现了幻觉,死亡是否比他预想的更早到来了。

他看向萨拉,发现她也正看着那边。女孩示意他们往她那边去。“也许,”他心想,“先前木屋里那个女人总算是想通了。”他爬上山坡,跟在女孩身后,她没有说话,一直保持在领先他一段距离的位置,时不时地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了上来。她的脸被兜帽围住,有如天使一般甜美。她带领他们,不是走向木屋,而是去向了更高的山坡上,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巨石中,而后又在另一块岩石上重新出现。

兰德转向萨拉,在她退开之前牢牢抓紧她,“你先待在这儿。”

她摇头,第一次主动伸手触碰他,“不。”她瞪大眼睛,惶惶不安。

“等我回来。”他更加坚定地吩咐道。

当然了,她没有这么做。刚走出去没多久,他就听见了她跟在身后的声音。他们一前一后地攀上岩石,来到一处岩架上,突出的部分俨然成了他几乎已不抱希望的所在,一个庇护之所。够深,够干,可以免受暴雪与狂风的侵袭。女孩站在中间,冲他笑了笑,又从斗篷底下拿出一包干燥的火绒和用两块亚麻布制成的袋子。她没有拿稳,袋子落下来,顺势敞开口子,露出里面装的食物。

“谢谢你。”他吸了口气,再次怀疑自己是否已在来时的路上昏厥,身上的血液越流越慢,变得黏稠直至凝固,而眼前这一切全是他脑中的幻想,“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在他生命终结之前,他都将为这个山林里的孩子,这个小救星,而诚心祈祷。

她用喉咙发出了点声音,又打了个手势,使他知道,她虽然不会说话,但脑子很灵活。

她抿起嘴角顽皮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几乎同时,他和萨拉直冲向那个袋子,贪婪地吃起了马铃薯、韭菜和羊奶酪,这些无疑都是从小屋附近的某处地窖里偷拿出来的。

他咽下嘴里的最后一点食物—他特意把一口羊奶酪留到了最后享用—跪坐下来,看见萨拉舔了舔她已冻得开裂的嘴唇。

“我想我们最好把火给生起来。” 她欢快地说道,并且自从他们相识以来头一次笑了。她羞怯而躲闪的姿态使兰德吃了一惊,不自觉地也冲她笑了笑。尽管他的脸已被狂风吹得生疼,做出这种表情其实十分难受,然而他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感到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淹没了绝望,注入了幸福。

“我想是的。”

我读完这一章停下来,让意识慢慢从寒冷的山中抽离出来。木屋外的湖面上,一只潜鸟叫了起来,这尖细的声音穿过清凉朦胧的空气,让故事和真实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了起来。

“星期五”一直趴在窗边的椅子上。它抬起脑袋,慢慢转向窗外,轻吠了几声。我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连我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电话铃声响起时,我正打算把我从镇上带回来的印度香料茶加热一下。我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洁米激动的声音:“天哪,你居然在我忙到没时间回短信的时候给我发来这样的信息!我现在完全被婚礼的事给缠住了,如果被我姐看到我在讲电话,她一定会大发脾气。她要求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真是的!这么说,你今晚又找到了新的内容?那份精彩的神秘书稿的后续章节?写出书稿的那个人呢,你有没有找到?”

洁米连珠炮似的问题神奇地迅速将我拉回现实。“好了,别着急,深呼吸一下,我会把详细情况都告诉你的。”我看了看时钟,还只有九点,虽然我觉得好像已经很晚了。我把《守护故事的人》书中的最新进展全告诉给了洁米,“我还有一部分没有看完。”

“好吧,可到底是谁拿来的呢?而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弄得像间谍活动似的?”

“我也不知道。老实告诉你,我开始觉得有点吓人了,不过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太令人着迷了。”

“也许这就是埃文·哈尔本人干的。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也许这是他的某种策略,为了抬高价钱?不对,这样好像不太合理。毕竟,他是很有写作才华的。只要是他想要的,应该都能得到,不论他往市场上随意扔出个什么作品。他只需要把书稿拿去拍卖就行了。那样,纽约每家出版社都会立马扑上来……”洁米不再说话,开始思索其他可能性。

“是的,我知道。”

“也许他有点享受这种追逐游戏。想稍微耍一耍你。我看过他的一些报道,感觉他不是那种特别正常的人。”

“他看起来还算正常。不太友善。但是挺正常的。”

“等等,等一下。你和他说过话了?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做到的?”

“没错,我和他说过话了。”回想起今天下午的经历,我全身的血液便开始缓缓翻滚并且沸腾起来。我们站在山羊拖车旁,那愉快而友好的氛围,让我心潮澎湃,而他冷眼斥责我为达目的不惜利用两位老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场景,则令澎湃的波涛变成了汹涌的浪潮。

我一边给洁米讲述事情经过,一边把昨天吃剩的墨西哥玉米片热了一下。“星期五”跟着我一道来到厨房,示意它一点也不介意吃剩饭,尤其是墨西哥玉米片。它不停地呜咽着,用责问的眼神望着我,直到我分了一些给它才总算消停。

“毫无疑问—”我从冰箱拿出半加仑装的“麋鹿踪迹”冰淇淋,这是我没能和海伦·哈尔解释把她丢在山上的原因,心灰意懒地在镇上瞎逛时买来的,“谈判以最可怕的形式破裂了。现在的情况是,我手上又多了一部分书稿,不过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解答。哦,对了,我还彻底惹恼了那个本应和他打好关系的人。事态却偏向了越发糟糕的方向。我开始担心,自己执意要来追查这件事情,是不是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洁米一反常态地陷入沉寂,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嗡嗡声,她说:“我早该推掉我姐的周末采购安排,和你一起过去的。听我说,我明天可以随便搭一趟航班,向公司请几天假,然后—”

我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就打断她说道:“不用了,洁米,这事应该还得耗上好几天时间,你用不着丢下工作跑过来,尤其是考虑到杂志社的运营现状。”

然而,即便他们公司的运营状况相当乐观,或者至今发生的所有怪事都能得到证实,我也还有许多理由要阻止洁米过来,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条便是妹妹写来的信。鉴于我此行的任务似乎即将落败,我已经再无理由拖延着不去造访莱恩山丘。明天我必须要面对科拉尔·瑞贝卡了,面对面地去见她。

“而且,我开始感觉自己好像走上了一条曲折崎岖的羊肠小径。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把我们两个的时间都浪费在这儿吧。”

“走上了一条曲折崎岖的羊肠小径,”洁米重复我的话,笑了起来,“你听听—你已经完全适应乡村生活了。”

当然了,她只是在和我开玩笑,然而当我们说完再见,她的话却仍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感觉往事正在朝我翻涌而来,记忆逐渐浮上水面,如同浸在水里的碎片因为长满苔藓全都缠作一团。矛盾情绪郁结产生的淤泥掩盖了与家庭相关的一切。从我记事起便一直如此。到我八岁那年,我便开始明白,莱恩山丘的生活方式以及像上了发条似的不断增加的家庭成员不是—也不可能是—正常的。乔伊才刚满一岁半,妈妈就已经又怀上了。父亲在周日礼拜结束前向兄弟会宣布了这个消息。

众人纷纷表示祝贺与赞扬,我却只感到绝望的巨浪迎面袭来,即将把我彻底淹没。每次小宝宝顺利断奶,妈妈身体恢复之后,她就又会怀上另一个。这个宝宝出生之后,所有过程将再次重演。

“莱恩山丘那些人生起孩子来简直像兔子似的,每家都是一大堆人。”我在二年级的圣诞舞会上,听见一位家长这样说。当时我坐在角落里,不得参加任何活动,“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孩子连吃饱穿暖、干净健康都无法保障,但生起来一点也不含糊。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原始社会嘛。”

“原始”,当时我还无法理解这个深奥的词,我绞尽脑汁想弄清楚它的含义。

“她怎么能这样说话?怎么能这样说我的妈妈?”

这些女人,这些只知道聚会玩乐的女人,她们又知道些什么呢?她们的生活方式是违背教义的,是了无生气的,是在劫难逃的。她们没有遵循莱恩山丘方式的生活,而所有兄弟会以外的人注定都会遭受烈火焚烧之苦,迟早都会如此。

一位妈妈端来一个纸杯蛋糕,放到我坐在角落等候的那张桌上,“给你,小甜心。至少你可以吃吃点心,喝喝饮料。我撕掉了上面的圣诞装饰,把饮料倒进这个普通饮料杯里了,怎么样?”

甜甜的饮料覆上我的舌头,感觉清凉而诱人—这类特别的食物偶然也会出现在我们家里,取决于运气的好坏,取决于父亲最近是否卖出了一头猎浣熊的骡子或猎犬,取决于饲草是浓密还是稀疏。

我注视着圣诞聚会上愉快玩耍的其他孩子,尝了尝纸杯蛋糕的味道,开始再次思索为何我们的生活会如此不同—为什么我们才是正确的,而其他人都在犯错。

父亲在教堂宣布小宝宝即将到来时,我环顾四周,心想:“我们能把他放在哪儿呢?”我们那间活动房屋已经挤得快开裂了,连同这座教堂也是如此。一排排座位上全是像我们这样的大家庭。虔诚的人有福了,因为上帝要加添他们的人口。一个又一个礼拜日,莱恩山丘的女孩们都会受到这样的教导,虔诚就是遵从长者的教令,保持心情愉悦,温顺团结,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为兄弟会增添成员。

自己当初竟然会相信这套鬼话,而妹妹们至今仍然深信不疑,令如今的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我甩开这个念头,擦擦眼睛,再次看回书稿,重新进入兰德和萨拉的世界。

我宁愿选择他们的生活而不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