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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索着说明此行来意的最佳方式。这位女士能安排我和埃文·哈尔在一个房间共处五分钟吗?或者说,她会愿意做此尝试吗?“实话告诉你,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一周以前,有一份书稿,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里面只有一部分内容—最开始的三章。我飞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找到故事的后续。”

“哦?这么说,那位作家就在这里?”她此时望向我的眼神,就像一头小心谨慎的野鹿,正在判断着是要进入开阔的旷野,还是要迅速返回树林。

“我希望如此。根据邮戳判断,稿件就是从这个地方寄出去的。”

“那位作家叫什么名字?没准我能帮上忙,给你指指方向,要个电话号码什么的。这镇上的人我几乎全认识。自从1953年,我和一名水手相爱并搬回内陆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我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即将说出的话语。揭露真相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于是我说:“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寄来的稿件里没有发现任何身份信息,也许以前曾经有过,不过现在已经丢失了。”

“而你却不远万里飞到这里,要找出那位作家来?这恐怕,不怎么合乎常理吧……”药店的前窗映射在她的镜片上,模糊了她那双眯在一起的眼睛,却无法掩饰她变化的姿势,明显是在往后缩。

“这个故事很特别,”我把话挑明了,“实际上,我怀疑写出这个故事的人可能会是埃文·哈尔。”是我想多了吗?我怎么觉得,尽管我已经尽量压低声音,可一提起这个名字,整个药店的人似乎全看了过来?

坐在桌前的那个小女孩也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海伦花了好一会儿工夫,让她把注意力放回作业上去。我怀疑,这其实是她的缓兵之计。

她转过头来,脸上换了一副同情的面具,“我想,你恐怕要白费工夫了。不可能会是他的。很遗憾,虽然埃文那么才华横溢,可是他自从《时空过客》的官司结束以来,就再没写过什么东西,而且说真的,我怀疑他以后也不会写了。”

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就再没机会了。至少,她还没有把我给轰出去,“那份书稿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

她进一步拉远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有些结巴地说道:“哦,那就有意思了。”她皱着眉头满是怀疑地打量我,视线集中到我的手上,然后在我的包带周围游走。我意识到,她是在看我进到“武士周”营区时盖在手上的那枚印章。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急忙辩解道,“的确,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读过几本他的书,但是,这件事和《时空过客》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份书稿应该是写在那个系列之前的。”糟糕,她的态度开始变了,而且变得很快。丰富的谈判经验让我练就了预判成败的本事。她一改笑脸相迎的样子,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已经认定,我就是那种跟踪狂,或者是疯子之类的危险人物。“我只是……听我说,我其实是顶着风险到这儿来的,可有些故事,我一读到,就知道它需要被更多人看到。我真的……”有客人走过来排到我的身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书名叫作《守护故事的人》,讲述的是1890年左右,两个年轻人被困山林时所发生的故事。兰德还有萨拉。”我脱口而出,“这些你有什么印象吗?”

她嘴唇微张,而后撅了起来,有某种情绪在她脸上一闪即逝。难道她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内容?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双手抱得更紧了,在胸前结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还有,拜托你不要像那群笨蛋一样,想方设法地偷溜进埃文家里找他。我的嫂子,也就是他的祖母,身体状况不好。镇上的治安官昨天又过来了,抓走了几个翻到围墙里寻找时空门的家伙。埃文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待着。他有权保护自己的个人隐私不受侵害。”

我开始感到绝望。事态迅速分崩离析,根本来不及让我设法补救,“我不是过来给他找麻烦的。我发誓,请先听我—”

“我还有别的客人。”她越过我看向排在我身后的人,“好了,埃尔米拉,你的药方在我这里。”

我仿佛看见自己的前程从悬崖顶上直坠而下的画面。如果我两手空空地回到蔚达出版社,会不会因为盲目挥棒而惨遭出局呢?我还能保住这份工作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后又要如何才能重建信誉?这会儿工夫,关于这件离谱差事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那些新同事大概会觉得,乔治·蔚达和我都疯了吧。

然而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失落感。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容许自己相信,我可能无法得偿所愿,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兰德和萨拉的后续故事。内心突然遭遇沉痛一击—仿佛有人正在我眼前垂垂死去,我却毫无办法阻止这一定局。

“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我站到一边,去拿柜台上买好的东西。原本在做作业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因为急转直下的谈话氛围而感到大为震惊。我想,海伦·哈尔恐怕很少会像这样催促客人离开。

“噢,我不着急,”排在我身后的女士说道,“你可以把她叫回来,海伦。”

“我们已经说完了,埃尔米拉。”海伦断然地说。

我抬头一看,发现埃尔米拉正狐疑地打量着我。我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六年级的英语课堂,看见她扭过头来,坚定地抿紧嘴角,手拿粉笔在黑板上她的名字旁晃来晃去。

“彭伯西老师?”她一点也没变样。或许是比从前老了些许,但她看起来简直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十二岁那年,她发现我是因为眼睛看不清,所以才不爱看书。我的家里人对此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她带我去做了视力检查,并帮我从狮子会拿到了一副眼镜。

她的思维还像从前一样敏捷,“咦,这不是珍妮·贝丝·吉布斯嘛。天哪,好孩子,看看你。我有好些年没有听到你的音信了。你现在过得好吗,亲爱的?”她张开怀抱迎接我,片刻之间,我就走出惨遭拒绝的状况,转而投入饱含爱意的怀抱里。我永远不会忘记彭伯西老师为我所做的一切,不会忘记她如何挺身站到父亲面前,威胁他说,如果他觉得我不需要戴的那副眼镜出现了任何问题,她就会把这一情况上报给儿童服务机构。

“我挺好(good)的。”她身上还是散发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调味粉、旧衣服还有猫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应该说你很好(well)。”她纠正道。

“是的,非常好(well),谢谢。”这是她从前教我们的。在图瓦什小学六年级的英语课堂上教授礼仪规范。天晓得,我们班上有些人确实需要学习。

“这才对嘛。”称赞声如仙尘一般落在我身上,就像当初一样。在遇见薇尔达·卡尔普之前,彭伯西老师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她是我见过第一个敢教训我父亲的人。

她将我推到取药柜台一侧,两只冰凉瘦削的手捧着我的脸庞,说道:“好孩子,快告诉我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应该知道薇尔达·卡尔普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吧?她是多么为你感到骄傲啊。她的儿子也过世了,不过才刚走没多久。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长久,他与病魔抗争了这么多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我知道薇尔达的事,不过,理查德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羞愧感爬上我的心头。我没有回来参加薇尔达的葬礼。当时我没有钱,也根本没办法赶回来,不过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事实上,我想装作她什么事也没有,还一直住在蜂蜜溪旁的大房子里,只要没看到她躺在棺木里的样子,我就可以继续假装下去。我不想再次领受孤身一人在这世上的感觉。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什么风把你吹回来的呀?”

“我在纽约的蔚达出版社做编辑,”我察觉到海伦·哈尔和汉娜都在柜台后面留意我们的对话,“我到这儿来,是想打听一份书稿的消息。”

彭伯西老师倒抽一口气,“哦,天哪,这工作肯定很有意思!多好呀,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你从小就很聪明,又那么努力。我知道你肯定会有大出息。”

“谢谢你,彭伯西老师。我想我应该从没告诉过你,但是……”眼睛感到一阵刺痛,我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改变了我们许多人的人生。”

她眨眨眼,神秘地笑笑说:“嗯,我知道,亲爱的。好的老师都能看出来,用不着谁来告诉她。”

她又抱了我一次,然后松开怀抱,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父亲才回来的。”她明显十分担心,而我知道,因为我了解彭伯西老师,她所担心的并不是我的父亲,而是家庭重担可能带给我的负累。她非常清楚我们家那穷困扭曲的状况,“那场意外似乎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意外?”话已经说出口,我才后知后觉,我的疑惑彻底暴露我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显然,我并不知道父亲出过意外,更不知道情况还挺严重。

彭伯西老师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说道:“是他的胳膊,就是差点被割草机割掉的那只。”她这是不想让我难堪。毫无疑问,她已经看出来了,我完全是一头雾水,进一步解释道:“我女儿在图瓦什小学教书。你妹妹的一个女儿就在她的班上。听起来,他没有因为感染死在医院里,可以说是相当幸运了。你们家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而他那只胳膊也花了好长时间才痊愈。因为他既不听医生安排,也不配合医院的治疗。”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对我父亲的看法。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场面变得尴尬起来,我们俩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负罪感如同娴熟而嗜杀的猎手,迅速向我发起进攻。毫无疑问,这就是科拉尔·瑞贝卡给我寄来第二封信的原因。整个家庭都挣扎在破产的边缘—这个人向那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又去别的人那里拿一点—这种不寻常的依赖关系仿佛重心不稳的纸牌城堡,只等哪天突然刮起大风,便会轰隆隆应声倒塌。

“不说这些了。” 彭伯西老师得体地结束这个话题,然后抓住我的上臂抬起,像要把我支成稻草人似的,“见到你实在是太高兴了,珍妮·贝丝,祝贺你取得这样的成就。这让老师我深感安慰,真是这样的。虽然我们总是对学生的未来抱持希望,然而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怎样。”

我突然意识到,许多年以前,当彭伯西老师挺身直面我父亲时,她倾注在我身上的心力要远远超出我的想象。那时的她并非出于什么特定理由,仅因为心地善良,便认定我是值得珍视的。

我的眼眶又湿了,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彭伯西老师,这对我非常重要。”

“叫我埃尔米拉吧。你如今长大了,已经够格了。”

“这我可叫不出口。”我又抱了她一下,两人都笑了,随后,她便上前到取药柜台那里去了。

我再次注意到不远处的海伦·哈尔和汉娜。不知道她们对这整段对话有什么想法。我和汉娜彼此对望一眼,开始朝前面的柜台走去。我笑了笑,试图打消她的疑虑。

正当我准备转过拐角去摆放贺卡的货架上看看时,海伦·哈尔把我叫住了,说道:“我试试看能怎么办吧。如果有希望的话,我就打电话给你。我应该能在租房文件上找到你的电话号码。”她仍然拿着彭伯西老师的那张药方,手指边沿着柜台边缘谨慎地滑动边说:“不过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