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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维几乎是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女孩慢慢地从地上撑坐起来,雷维急忙退开,双手举得高高的。

杰普仰头对着夜空大笑起来,“你怕了,兄弟?难不成她还能从地里召唤出什么来抓你吗?她已经被锁住了,什么也干不了。被铁链锁住的人是没法召唤灵魂的。而钥匙就在我这儿,在我的靴子里。她是抓不到你的。不过她肯定有这个想法,对吧?小子,别盯着那双眼睛看,当心她取了你的性命。”

杰普又笑了,看到女孩把头往后一甩,将浓密的长发甩到脑后。她一只眼睛淤青,肿得闭了起来,嘴唇有些开裂,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掉,结成痂开始慢慢脱落。但兰德知道,即便如此,她还是美得不可方物。几乎有些超凡脱俗,没受伤的那只眼眸十分明亮,银蓝色的眼珠映衬着深色的睫毛,深色的长发如同这山谷中幽深的夜影一般。

她仿佛是这大山的化身,最终变幻成了人形,她的皮肤光滑,和落叶一样都是黄褐色的。一时间,他开始怀疑,他们先前关于她的那些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兰德本能般,伸手摸向了口袋里的黄金十字架—它曾在他的父亲和祖父去往各地传教的途中,帮助他们渡过了许多难关。他隔着布料抚摸它,决定忘掉杰普那帮人所说的话。这可怜的女孩是由上帝,而非这森林所创造的。尽管她对全能的上帝一无所知,上帝却对她了若指掌。

“不管怎么样,你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他瞬间打定了主意,他知道,这么做才是正确并且正常的。今天晚上,他绝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原因相当简单,他无法忍受这种事情,也无法容忍自己袖手旁观,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直接动武显然是不可行的。他寡不敌众,而且也没有武器。他必须想想别的办法,而且要快。

趁着他们的注意力暂时都放在了选择由谁望风的空当,他偷摸地把十字架从自己口袋里摸了出来。兰德摊开手掌,细细打量手中的珍宝,在查普林家族第一代祖先抵达查尔斯顿港来到新世界之前,它便一直作为传家之宝,在他们家族世代留传。过去几周时间里,它沉甸甸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与他一起跨越了漫漫征途,并不停提醒着他这样一个事实:关于此次旅途的真正原因,他并没有悉数如实相告。

“这东西可保不住你。别再胡思乱想了。”艾拉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引起了杰普的注意,兰德急忙再次握紧手中的十字架。

杰普回到马灯旁边,目光看向那个女孩,又移回兰德身上,“她一直在看你,傻小子。她看着你的样子,好像认得你是谁似的。你是这女孩族人的朋友吗?”

兰德壮起胆子看了她一眼。没错,她确实在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个什么挂件—一个小小的方形吊坠盒,用骨头或是象牙雕成的。它由一条皮绳串着,上面还有几颗雕花佩珠和一些闪亮的贝壳,正挂在那女孩的脖子上。一团蓝色的东西悬在她的拇指上方, 虽然他无法百分百确定,但它看起来同偶尔会在查尔斯顿海岸发现的海玻璃十分相像。

“我根本不认识这女孩。”在他的身体里,因恐惧而产生的寒意冷却了愤怒所激发的火焰,使他刚刚打定的主意又开始动摇了。

“她看起来好像真的认识他!”在马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这样喊话,“好像是在盼着他能有所行动。”

“我不认识这个女孩。”兰德坚决地说。

杰普眯着眼睛看他,又走到女孩面前,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拉,逼着她用没受伤的眼睛看着他,“他也是你们的人,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兰德的声音十分急切,甚至透着点绝望,但他还是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不能起身。

树林里不知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兰德想到了三次否认自己是耶稣门徒的彼得。

杰普松开女孩,抬起鞋底推了她一下,女孩再次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兰德没朝她那边再看一眼。那群人开始在他身边扎营,并在艾拉违心的邀请下,享用着骡车里的食物。兰德一直耐心等待,等着他们吃饱喝足,在刚点燃的篝火烘烤下,逐渐变得心满意足,而后慢慢放松警惕,然后,他才会正式将计划付诸行动。

“她又在看你了,小子。”杰普终于说话了,兰德知道,时机现在已经成熟。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杰普站起身,再次朝女孩走去,“而且你也在朝她这边张望。或许你确实不认识她的族人。或许,你只是在等待时机,打算要来偷袭我。是这样吗,臭小子?”

兰德意外地被他激怒了,作为一个经常居高临下睥睨同代人的男孩,回击的话几乎已经蹦到了他的嘴边上。然而,他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把那些话都憋了回去,“我要买下这个女孩。”他话说得太快,显得有点冲动,有点不太确定。他用力攥紧十字架,稳住自己的心神。这可不是小男孩玩的游戏,这是男人之间的博弈,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

杰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对贪婪的小眼睛,没有流露出半点内心的波澜。如果除开种种邪恶念头,这男人脑子里还有什么别的思绪的话,那只能够说,他一定隐藏得相当之深。

其他人围坐在营地周围,醉醺醺地转头看过来。女孩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其他动作。兰德心想,没准,她根本就不会说英语。有好些住在山里的人都只会他们自己的语言,比如切罗基语、卡托巴语、法语、苏格兰语。

“完好无损的。”兰德又补充一句。

“她对他施了巫术,肯定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吐字全部含糊不清,“她手里一直抓着那个东西,而且他还看过她的眼睛。小子,你可真傻。早就告诉过你了,绝对不能去看默伦琴人的眼睛。她现在已经对你施下咒语了。”

兰德慢慢站起身,挺直腰板,看着只比自己高一丁点的杰普,“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没有被她迷惑。而且,我也一点不惧怕,不论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个基督徒,我压根就不相信这种事情。”

杰普眨了眨眼睛,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这是兰德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一丝忧虑,“你是个传教士,小子?”

兰德摊开手展示出掌心的十字架,“正在准备阶段。”这句话,准确来说,也不全是假话,他默默祈愿,唯恐此时便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时刻,“这是我祖父传给我的,我们家族好几代祖先,在前往蒙昧之地传播福音时,都会把它带在身边。”

杰普惊讶地退后了一步,“我没有把她卖出去的打算,至少现在不卖。”他又喝了一大口艾拉的麦芽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而后伸长手臂,把酒罐朝兰德这边递过来。当这个动作遭到拒绝之后,杰普又把手伸向了他的十字架,似乎有意把它拿过去,结果却在半道上收了手,只是说道:“不过呢,说不定,我或许会对你从轻处置,小伙子。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多长点教训。也可以……不这么做。”

“杰普,你可不能随便杀传教士啊,”有人出言警告他,“很可能就是因为他,那女孩的巫术才没对我们生效。”

这时艾拉小心地站起身来,酒精已经麻木了那群人的理智,使他们胡言乱语起来,他决定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他确实是个坚定的传教士。自从我把他带出墨菲以来,他就一直说个不停。你们要是真把他杀了,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都会立即出来显灵的。这就是那女孩总盯着他看的原因。她害怕他所拥有的这种能力。”

“是这样吗?”杰普张开嘴,露出大黄牙,笑了笑,接着将目光转向艾拉,“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对你下手了。”

“你不要伤害他。”兰德听见了脉搏的跳动声,如同乞丐在屋外敲门乞讨一般,咚咚直响,然而,他的思维十分敏锐而且精确。他意识到,局势已经开始慢慢逆转。他人生中头一次,明确感受到了,善恶之间的力量对比。

杰普歪歪扭扭地退了三大步,朝女孩走过去。她拼命地往后缩,想爬远一些不被他够到,可他还是得手了,一把扯住她的棕色羊毛裙和长头发,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衣服上的纽扣被扯掉了,连边缝都脱了线。

“你什么也不是。”杰普压低嗓音说道,直接将女孩往前一扔。因为被锁链拽住,直接脸朝下摔到了兰德脚边。

他忍住了出手帮忙的冲动。他们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高明的纸牌对决。他不能冒险亮出自己的底牌。

女孩从地上爬起,跪坐在原地,两手捧住挂在脖子上的雕花护身符,嘴里开始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他从没听过,也压根听不懂的语言。

“她被恶魔上身了!”其他人急忙往后退,一直躲到了骡车后面。

“快让她恢复正常。”杰普命令道,他两脚叉开以保持平衡,指指那女孩,又指了指兰德,“马上把恶魔从她身上赶走。我还没在她身上烙上我的印记哪,她还有些留下来的价值。”

“快点啊,小伙子。”艾拉也指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这类事情真有可能,如今已经很难分辨,然而那也无关紧要了。

兰德装模作样地做出正在考虑他们的请求,思考应该进行哪些步骤的样子。女孩喃喃自语的声音越发响亮了,这种语言听来十分奇怪,夹杂了大量喉音,从某种层面而言,几乎称得上有些耳熟,然而他无法分辨是因为什么。

篝火突然闪了一下,传来了爆裂的声响。兰德和杰普都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兰德突然感到有些怪异,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内心的信仰似乎出现了动摇。他迅速摆脱这个念头,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她那赞美诗般的呓语。“我需要去拿我的马鞍袋,里面放着我的《圣经》。”他转身面向骡车,刚准备迈步过去,便被杰普拿枪指了过来。

“哈克,把他的书拿过来。”

“我才不要碰它!”

“那就把整个包都拿过来!”杰普喝了口威士忌,对着骡车那边开了一枪,子弹射得尘土飞溅,把骡子吓得窜来窜去。布丁使劲拉扯引绳,拼命想把拴住自己的这棵树给拉倒。

“现在就动手!”杰普喝令,将手枪对准那个女孩,“我要看到她马上恢复正常。”

骡车那边,雷维被迫成为送包的人选。兰德等得十分心焦,默默数着他踏出的每个步子,直到那个包安全地送到了他的手里。手枪此时就在包里,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枪法虽然又准又快,可杰普的武器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上。

他首先把《圣经》取了出来,这个棕色的皮革装订本还是父亲亲手交给他的。它曾在众多教堂讲道台上出现,是他们家族世代相传的宝物。他翻开书页,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堂圣坛,装作正在布道讲经的情景。他那时的表现便已经很有说服力了。

他摊开手掌,将《圣经》平放上去,任由夜里的微风轻轻拂动书页,他意识到,杰普、他手下那帮人、雷维,甚至那个女孩,似乎都因为这个场面而暂时愣住了。

他所需要的,正是这片刻工夫。

没等杰普反应过来,兰德已经掏出手枪,指着他,瞄准好了。杰普迷蒙的醉眼在枪口处与他视线相交,这才慢慢醒悟过来。

艾拉立马把枪拿到了手上,其他人则还在四处摸索着武器。“那边的,别吵了。从现在开始,应该得换成我们说了算了,对吧?我骡车上的那些货物,你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至于那个女孩,我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想要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们大可以把那女孩一块儿带走。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一切都一笔勾销,怎么样?”

兰德绕到马灯另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将所有人的动静尽收眼底,也包括艾拉在内。“我们这就离开这里,”他大声宣告,“而且,还会把这个女孩也一块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