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仿佛有千百个“但是”“不过”被我吞了下去。我是一名调音师。这是千真万确的。没有任何借口好讲。
“那拜托了,帮我们看一看吧。”说完,她站在斑马线上用力鞠了一躬。她是由仁没错。这孩子的性格跟她弹奏钢琴的风格如出一辙。
信号灯转绿之后,我穿过斑马线,将小轿车停在路边。随后拨通公司的电话,向电话那头的北川简单说明情况。
“我去看一下可以吗?”
北川立刻说:“可以啊。”
“那好,我现在去,有什么事再联系。”
“我帮你跟小柳说一声吧。因为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办,所以我给他约到明天了。”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拒绝双胞胎姐妹的,果然是北川。
把戒指给女朋友到底有多么重要?听起来,只是一件物品的交接而已。这样的瞬间似乎离我非常遥远。我暗暗觉得,柳老师或许会修理完失声的琴键,再去跟女朋友见面。也许,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挂断电话,此时的由仁已经跟同学告别,站在一旁等我。
“我顺道载你回去吧。”我摇下另一侧的车窗道。
由仁点点头,坐进副驾驶的位子。
“还是坐后座吧,这样安全一点。”
“我家很近的,没关系。再说,后面的东西也很多。”
小轿车的后座摆着两人份的调音工具。我缓缓启动车子。
由仁系好安全带,一边朝后座看:“咦,有东西掉出来了。”
会是什么呢?工具箱都是关上的,应该不是调音用的工具。
“是一个小盒子。”
我默不作声,全无头绪。
“上面还有个蝴蝶结呢,”由仁饶有兴趣地说,“看起来像装戒指的盒子。”
“啊?”
正好又遇到红灯,我拉上手刹,回头朝后座看去。只见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落在座椅下面,一定是柳老师不小心忘在车里了。准备把戒指交给女朋友的他,会怎么样呢?因为这枚戒指,车内略显尴尬的气氛稍稍缓和,这全都是柳老师的功劳。我伸手将小盒子拾起来,放在仪表盘上方。挡风玻璃倒映出的蝴蝶结,仿佛一朵深红色的花。
由仁的家很快就到了。
“我回来了!我把调音老师带来了!”
听到由仁的声音,双胞胎姐姐和音从里间走出来:“太好了!”
“一想到今天弹不了琴,心里就不痛快,感觉完全睡不好觉了,对吧。”
“是啊,难受死了。”
虽然我无法理解她们口中的“难受”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但想必很严重。
我立刻打开琴盖,排查问题,按照顺序敲击琴键,果然有一个无法回弹。
“啊,找到了!”我说。
“能修好吗?”
“能修好吧?”
双胞胎几乎异口同声。
“小事一桩。”
只是连接键盘和弦槌的顶杆弹簧老化了而已。经过简单的调整就能让钢琴的状态恢复正常。
“这个季节要特别注意控制湿度。”
钢琴是一种木质的精密乐器。每个调音师都被灌输进同样的观念,控制湿度格外重要。在专科学校时,老师就再三强调这一点。我就读的调音师专科学校位于日本本岛,秋冬时节的湿度是钢琴的大敌。湿度一旦提高,木料就会发生膨胀,导致螺丝变松,钢材生锈,从而严重影响音色。但这里不同。这里每到秋冬,需要留意的是干燥,也就是湿度过低的问题,原理是类似的。
“谢谢您。”
双胞胎同声同气。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我试着敲击琴键,弦槌活动自如,果然是小毛病,“你们要不要弹弹看?”
“当然啦。”
由仁坐到钢琴前,和音也跟着就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们就开始双人联弹。
音符一下子充满整个房间。缠绕、盘旋、升腾。我听不出是哪首曲子。两姐妹弹得格外投入。无论从漆黑的瞳孔,红润的脸颊,还是散落在两肩的发丝,仿佛都能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和萌动。这股活力经由指尖,以另一种形式,注入钢琴,最终幻化为那个叫作音乐的东西。即便双胞胎姐妹是依照乐谱既定的音符顺序进行演奏,但此时此刻响起的音乐,完完全全属于她们俩。同时,也专属于我这个唯一的听众。
“太棒了。”我用力地鼓起掌来。
无论是“太棒了”这个词,抑或是某种频率的掌声,我能够发出的声响如此贫乏,着实惭愧。仅凭这样的词语和掌声,显然无法与两姐妹的精彩演奏相称。
“谢谢您。”
双胞胎笑眯眯地低头致谢。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们呢。”
“嗯,第一次,对吧。”
“对吧。”
怎么可能是第一次,我暗自思忖。绝不会是第一次。她们太谦虚了。
“被人夸,真开心,对吧。”
“对吧。”
她们一个双手托腮,另一个用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似乎有些开了窍,学会了分辨这对双胞胎姐妹的技巧。
“那好,我先告辞了。”
双胞胎出言挽留。
“也许是干燥的原因,总感觉音准整体有点偏高。”
“说不清楚,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的确也听出了一些端倪,但谈不上奇怪或不舒服。我刻意不去提,将这个小问题留待日后解决吧。由柳老师,而不是我去。
可不知怎么,也许是一时冲动,刚才的双人联弹点燃了我心中的那团火。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的,我可以将那细微的偏差纠正过来,好让双胞胎更全情投入地弹琴。
每一架钢琴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明明对此一清二楚,此时却显然信心不足。面对这台初次接触的钢琴,在一间过于干燥的琴房,天气并不热,我却开始出汗,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紧张的,可手指却不住地颤抖。有些只需要微调的地方却用力过度拧过了头,手指就像打滑一样,平时能够轻松搞定的操作而当下却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我心中不断祈求,一点点就好,一点点就好。然而,音准还是滑向了另一个方向,厚重感完全无法统一,越是调整就越是混乱,越心急就越难以捕捉音波的微妙变化。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我已经满头大汗了。时至今日,所有我学过的东西,在店里每天坚持练习的东西,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就在此时,胸口的手机振动起来。我移开脚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柳老师。一通我此刻最不想接的电话,同时又是我最想接的电话。
“不好意思,是我,戒指……”
“在我这儿。”我没等他说完。
“啊,太好了,急死我了,”柳老师说,“嗯?怎么了,外村,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所谓的心电感应吗?我的语气真有那么奇怪?我彻底投降了。
“柳老师,对不起,明天一大早能安排一次调音吗?”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电话那头的柳老师恳求道,“是佐仓家,我现在就在帮她们调,但越弄越不对劲了。”
柳老师沉默了大约三秒钟,随后一口答应。
我既感到羞愧,又万分抱歉。双胞胎因为心心念念着今天要弹琴,在路上碰见了我,想方设法把我请了来,结果我却搞砸了一切。我对不起双胞胎,今天没办法再弹了。我对不起柳老师,也对不起公司。我自作主张却弄得一团糟,明天的调音恐怕只能作为免费的补救措施。
“不过……”
双胞胎中的一个说。她一直默默站在房间的一角望着我。我猜,是由仁。她走到钢琴边,说道:“这个音,超级好听吧。”
“波翁——”她敲击了基准音“la”,清澈全无杂质的声音延展开来,跟我焦躁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然后,让我们再听听这一个,听,这个音也很好听。”
“波翁——”她敲下相邻的琴键。“波翁——”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您希望最终呈现的效果,我完全想象得出来。那种清亮的声音,也是我一直都想要的。所以,就算现在还没达到那个地步,至少也不是令人讨厌的音色。我想,可能就差那么一口气而已,只要再微调一点点就完美了。”
和音也附和道:“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音准调得一丝不差,要是音色僵硬乏味,也不是我们想要的。我反而喜欢现在这种,稍微有点挑战性的音色。”
挑战吗?我究竟在向什么发起挑战呢?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挑战任何东西,我只是力有不逮而已。
“实在不好意思,”我低头道歉,眼泪竟在眼眶里打转,“明天一早,柳老师,也就是之前那位调音师会再来一趟。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们硬要今天调的。”
我再次表示抱歉后,离开了佐仓家。手中的工具箱仿佛更重了。我还完全不够格,连最基础的工作都做不好,更没资格对秋野老师的工作方式说三道四。
走出公寓,来到停车场。白色小轿车的仪表盘上还放着那个装着戒指的盒子。
到了晚上,气温骤降。风挡玻璃起了雾。我开着车,返程途中下意识地按了好几次喇叭。
回到店里,一楼拉着卷帘门,二楼还透着光亮。都已经这个点了,没有钢琴课的日子,六点半就应该关门才对。兴许只是忘了关灯?
我从员工通道进入店内,登上二楼。两个工具箱异常沉重。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本以为不会有人在的,没想到,板鸟先生今天偏偏还在。看样子,他刚从外面回来,外套还没换。我是那样崇拜板鸟先生,可几乎没有跟他接触的机会。我明明有许许多多问题想要向板鸟先生请教,可我连基础都还没有打好,请教又从何谈起呢?
“辛苦了。”板鸟先生平淡地说。
“没有。”我憋出两个字。好像再多说一点,整个人就会完全崩溃。
“发生什么事了吗?”
“板鸟先生,”我尽力控制自己不断颤抖的声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进步呢?”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别提进步了,调音的基础尚且没有完全掌握。公司明明规定,要在前辈手底下见习半年,之后才能独立完成调音,而我擅自打破了规矩。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情节,俄耳甫斯再次失去爱妻欧律狄克,只因在终点前的一次回头[3]。我扪心自问,也许我和终点之间的距离,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原来是这样。”板鸟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他在想些什么?而由他打造出的声音,也就是我第一次听到的、由钢琴发出的声响,在我的脑海翻涌而过。我为了追逐它来到这里,可是我和它之间的距离,一点都没缩短。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靠近。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多么可怕,就好像一脚踏进了幽深苍郁的森林。
“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呢?”我正要问。
板鸟老师递了个调整调音钉松紧度的调音扳手给我:“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用吧。”
我接过来,它沉甸甸的,着实很称手。
“就当庆祝。”
我全然不明白“庆祝”二字作何解释,脸上写满了问号。
“调音扳手你要吗?”
“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明确地意识到,即便森林幽深广远,我却全然没有回头的打算。
“这扳手看起来很好用。”
“不是看起来很好用,是真的很好用。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了,就当庆祝。”板鸟先生的声音依旧那样宽厚。
“庆祝什么呢?”
偏偏是今天?在记忆所及的范围里,这是我人生中最沮丧的一天。
“看着你啊,我就有个直觉,好像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庆祝一下,又有什么不对呢?”
“谢谢您。”
我的声音颤抖着。板鸟先生原来是在鼓励我。他仿佛对那个试图踏入森林的我说,没事的,入口就在这里。
我曾经许下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够将板鸟先生使用的工具握在手中。我不止一次暗自观察他保养工具的样子。心中的好奇难以抑制,他在调音的时候会用哪些工具?如何运用它们才会让音色变得那样美丽?小愿望的突然实现令我有些猝不及防。
“板鸟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右手紧紧握着调音扳手,“您在调音的时候,以什么样的音色作为目标呢?”
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虽然埋在心里呼之欲出,但又担心表述有误,词不达意。我一度认为,唯有用耳朵倾听,而非依靠语言,才能朝板鸟先生所在的方向努力。那为什么又忍不住问出口了呢?我不得而知。是出于本能吗?索性豁出去了,寻求一切穿越森林的提示和指南。
“以什么音色为目标……”板鸟先生沉吟片刻。
理想的音色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还要视特定的钢琴和弹奏者而定。弹奏的目的也会产生影响。我的大脑飞速转动,似乎在提前为板鸟先生搜寻可能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话,我期待一个相对抽象的答案,好让自己别那么钻牛角尖。
“你听说过原民喜吗?”
原民喜。我似乎有点印象。应该不是调音师的名字。或许是位演奏家。
“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板鸟先生清了清嗓子道,“那是既明快又安静,既清澈又亲切的文体,那是在温暖平易之余,也能够承载冷峻深邃的文体,那是如梦境般美丽,又像现实般确定的文体。”
文体?我一时听得云里雾里。紧接着,一段记忆忽然浮现出来。
原民喜。小说家。在高中现代国语课上学过的文学史中,就有这个名字。
“原民喜写下这段话,描述他向往的文体,让我深受感动。因为他好像写出了我心目中最理想的音色,分毫不差。”
这里的文体似乎与音色是相通的。
“不好意思,能请您再说一遍吗?”
我想仔仔细细地再听一遍。
“我再说一次哦,”板鸟先生拽了拽皱皱的外套,又一次小声清了清嗓子,“那是既明快又安静,既清澈又亲切的文体,那是在温暖平易之余,也能够承载冷峻深邃的文体,那是如梦境般美丽,又像现实般确定的文体。”
啊,果然,果不其然。既明快又安静,既清澈又亲切,在温暖平易之余,也能够承载冷峻深邃,如梦境般美丽,又像现实般确定的音色。
那就是板鸟先生打造出的声音,将我的世界彻底改变的声音,我为了追逐它来到这里。掐指算来,自从在高中体育馆听到板鸟先生的调音,一年半后高中毕业,在调音师学校学了两年,又来这里工作了半年。我花了四年的时间,终于,站到了这里。接下来,也唯有继续努力,不是吗?从零开始,不骄不躁,按部就班。
“咦?”板鸟先生朝门口望去,只见柳老师开门进来。
“柳老师。”
他一脸严肃,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拎起工具箱,转身就走:“出发!”
去哪里?我差点脱口而出,答案显而易见。我慌忙提起自己的工具箱,紧随其后。
“可是,柳老师,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事情……”
柳老师没等我说完:“反正戒指都忘了。我是回来拿戒指的,然后再去跟她汇合。但在此之前,我们速战速决吧!”
说不定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柳老师心知肚明。
“都是我的错。”
“第一次嘛,大家都会出差错的,不能怪你。你只是太心急罢了。”
柳老师跟板鸟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公司。明明计划直接回去的,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夜晚……
我右手拎着工具箱,左手握着调音扳手,跟在柳老师身后。当我回头想跟板鸟先生告别,他正松开外套扣子,卷起袖口,仔细擦拭那套心爱的调音工具。
柳老师用针轻轻地在羊毛毡制成的弦槌头部扎了几下。
慎重的同时又毫不犹豫,在扎了几次之后,柳老师熟练地将弦槌放归原位,继续调整相邻的弦槌。一次,两次,三次。在一旁观摩的我默默数着数,虽然明知道次数并不重要。在什么位置,以什么方向和角度,扎多深很有讲究。这些都唯有凭感觉慢慢摸索。
今天的委托人希望我们为一台旧钢琴进行调音,好让她再弹一次。虽然委托人惭愧地承认,已经许久未对钢琴进行保养,但至少钢琴看起来一尘不染,跟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融为一体。这是一架出自某国产品牌的立式钢琴,如今已然停产。虽然没人弹它,也没人为它调音,但日常打扫的时候,主人都不忘擦去灰尘,偶尔还会为它好好打理一番,钢琴表面的光泽就是最好的证明。
柳老师和我到访时,有点年纪的女主人不无担心地询问道:“这架钢琴,还能调好吗?”
柳老师承诺道:“我会尽全力的。”
柳老师没有打包票,只是承诺尽力而为。因为在没有打开琴盖,确认内部具体情况前,能否恢复原状无从判断。不论钢琴的外观看起来如何,假如内部问题太多,单凭调音已然于事无补,可能需要彻底大修。
听了柳老师的回答,委托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在钢琴的锁眼里插入一把黄铜钥匙,咔嚓一声将锁打开。
那是一排略微发黄的象牙琴键。柳老师随意按下几个键,聆听那沉郁的闷响。音准的偏差很严重,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柳老师在用双手弹了两个音阶后,当着委托人的面,熟练地卸下螺丝,将钢琴的面板拆下,摆在地上。在确认过琴弦和弦槌的情况后,他笑着回过头,平和地说:“您问能不能调好是吧?”
委托人点点头。
“可以的。基本可以肯定,能够恢复这架钢琴原本的音色。而且,如果稍微调整一下,我相信可以比从前弹的时候音色更加好!”柳老师补充道,“当然,这要看您的意愿。是以原来的音色为准呢,还是不拘泥于从前,调整成您最喜欢的音色?”
委托人用手拨了拨花白的头发,略加思索,她试探性地问:“我可以自己来选吗?这是我来决定的吗?”
“是的,由您来定。作为调音师,我们自然是希望能呈现客户最喜欢的音色。”
听柳老师这么说,委托人终于面露微笑:“那麻烦你还是恢复原来的音色吧。”
“好的,”柳老师道,“这架钢琴原来是哪位弹的呢?”
“我女儿。她没有弹多久,后来中途放弃了。因为我和她爸爸都不会弹琴,所以也只好由她去了。”女主人娓娓道来,“我女儿弹琴的那段时间,我们也没有好好保养这钢琴,现在想想真是有点浪费。而且您都说了可以让它的音色比原来更好,我却还坚持恢复原状,实在不好意思。”
我站在柳老师身后,下意识地摇头。每个人对音色的要求各不一样,我非常能够理解女主人恢复原状的选择,她想要回到女儿弹琴的那段时光。
“好的,那我们这就开始调音。估计需要两到三个小时,您尽管忙您的,不必顾虑我们。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再和您确认。”
柳老师低头致意,一旁的我也跟着鞠了一躬。
委托人离开以后,柳老师立刻开工。在往常调节音准的基础工序之外,这次还包括了整音,也就是重塑钢琴音色的工作。
柳老师将一整排弦槌逐一拆下。弦槌在敲击键盘的时候,会在力的作用下击打琴弦,这是钢琴的发声原理。弦槌用羊毛毛毡制成,毛毡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硬会让声音变得过于锋利,太软又会发闷,不够清晰。调整弦槌的状态,通常可以用平板钢锉对弦槌头部进行修整,或是用针戳毛毡,使其恢复弹性。这些都是整音的关键所在。
这一连串的操作非常重要。因为会直接影响音色,难度很高。无论是用平板钢锉修整,还是用针戳,都是极其细微的调整。下手的位置很有讲究,唯有通过实际操作积累经验。调音师要根据想要打造的音色,结合每一架状态各异的钢琴,以及每一个各不相同的弦槌,善用工具逐一调节。这项工序,不仅耗费时间,更需要耐心。如果下手过重,弦槌很可能就报废了。不过凡事都是一体两面的,整音的工作也不例外,既是考验,也是乐趣。
看着柳老师的双手,我心想,要是哪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发现钢琴的特点,充分考虑弹奏者的个性,询问他们的偏好,将最美的音色呈现出来。
柳老师的整音简直赏心悦目。他不会过度强调华美和洪亮,而是偏爱轻盈流畅的音色。我想,这里面也反映出调音师的个性。
“嗯,效果很好嘛。”听过调音完成后的琴声,委托人若有所思,陶醉地说,“钢琴原来的声音回来了,好像整个房间都亮起来了。”
看到委托人脸上的笑容,我满心欢喜。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功劳。当人们听到钢琴的声音变得好听了,这种快乐,就如同走在路上,无意间看到路边盛开的花朵。无论是自己的钢琴,抑或是别人家种的花,都能令我们感到快乐,纯粹地,为美好的东西心生喜悦。凡此种种,也是调音师这份工作的魅力所在。
“今天羊毛毡扎了好久呢。”我在回程的车里说道。柳老师显得有些疲惫,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全神贯注地工作了近三个小时,也难怪。“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吗?”
明知他那么疲惫,我还是忍不住提问。要不是手握方向盘,我真想立刻拿出纸笔做笔记。即使柳老师未必愿意多说什么。
“您是想让弦槌恢复原状吧。是不是弦槌上有很多针扎过的痕迹呢?虽然眼睛看不到,用手是不是可以摸出来?”
“不,”柳老师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眨了眨眼睛,“那些弦槌的头部,几乎都没扎过,过了这么多年,还像新的一样。当时的调音师可能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处理。”
“哦?”
关于要不要用针扎弦槌头部,不同的调音师之间有很大的意见分歧。全新的弦槌在经过巧妙地处理以后,能够孕育出柔和而丰富的音色。但要是扎错了地方,不仅不能改善音色,还会影响弦槌的使用寿命。所以,这项工序不仅费时费力,还兼有一定的风险,有些调音师不愿尝试也无可厚非。
“那为什么您特别在弦槌上花了好多工夫呢?”
“因为我知道,唯有那样音色才会更好啊,”柳老师若无其事地说,“那架钢琴就这么被埋没真的太可惜了,我还是想让它动听起来。”
我有点惊讶:“但那样岂不是跟恢复原状的要求矛盾了吗?”
“如果我们拿现在的音色和从前的进行比较,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但委托人亲口说过,想要“恢复原状”。
“原来的音色,究竟指什么?这很重要。比起她记忆中的那个音色,记忆本身才是关键吧。有女儿陪在身边,女儿在弹钢琴,一段幸福美满的回忆……”
回忆未必都是幸福美满的,如果是痛苦不幸的过往,又何必刻意回想,将钢琴恢复成以前的音色呢?
“她想要的,并不是忠实地再现钢琴原本的音色,而是找回一段幸福的回忆。再说,当年的音色早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我觉得,发挥那架钢琴拥有的潜力,才是我应该做的。当美妙的琴声响起,回忆说不定就会跟着浮现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双眼直视前方,一时无语。柳老师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换作我,我又将作何决断?若是选择遵从委托人的意愿,将恢复原本的音色当作第一要务,可一想到会埋没钢琴原本具有的潜力,美丽的音色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心里也未免伤感。
没错,如果将自己局限在委托人框定的范畴内,调音师一定是痛苦的。调音师这份工作最有趣的,莫过于思索如何将委托人的想法化为现实,并适当地有所超越。
“那些弦槌质量很不错。”柳老师道。
“是啊。我也觉得,虽然偏硬,但羊毛的质感很好。”
羊毛的弦槌敲击钢铁的琴弦。音乐诞生于此。柳老师悉心处理的每一个白色弦槌,虽然又旧又不起眼,却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听说,在中东某个国家,羊是富足的象征。”柳老师双手垫在脑后说。
“是不是因为,有钱的人家里,羊比别的人家多呢?”
“是的。”
小的时候,我家附近就有绵羊牧场,潜意识里,我似乎有把家畜换算成财富资产的习惯。然而,此刻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在一片微风习习的青翠草原上,羊群正悠闲地吃着草的图景。好的羊毛孕育出好的音色。这让我感到富足。即便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提到富足,大多数人都会联想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那对双胞胎姐妹开始不时往我们店里跑。两个人一起来,或者某一个独自前来。基本上都是放学后的那段时间,在书籍区翻看乐谱或与钢琴相关的图书。我们店刚好开在她们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这也是原因之一。
在那次失败的调音后,她们跟我的关系倒亲近了不少。每次碰面,她们都会跟我闲聊,关于钢琴,或是学校发生的琐事,然后笑嘻嘻地回家。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
北川说,两个女孩子诚恳又懂礼貌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被你逮着好机会了,做高中女生的家庭调音师。”
佐仓家的调音师,严格说来,是柳老师。我只是柳老师的跟班。而且,我还有过失败的记录。
这一日,我被前台叫了下去。我来到一楼,看到双胞胎站在那里。准确地说,是姐妹中的一位。光看外表我无从判断。她注意到我走过来,礼貌地打了招呼:“下午好,抱歉打扰了。”
“不会。”
是和音。和音总是更文静有礼的那个。
“对不起,”只见她突然鞠了一躬,“我们总是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的,不必放在心上,怎么回事?”
“我心想您一定能帮我出出主意,”和音再次致歉后接着说道,“马上就是演奏会了。”
“是吗?”
“由仁没跟您提过吗?”
前几天由仁来过,并没有提起音乐会的事。我摇了摇头。
和音垂下脑袋:“由仁胆子比我大,每次演奏会她都不放在心上,一向都是如此。对她来说,只要弹得尽兴就行了,而且她的曲风就是那么自由奔放,给人以快乐。练琴也是一样的,她有事的时候就不练。我却做不到,不练心里不舒服。”
“真了不起。”
“由仁是挺了不起的。”她点点头。
“我是说你很了不起。”我纠正道。
“我哪有了不起。”她立刻予以否定。
练琴,竟然可以做到不练就心里不舒服的地步。无时无刻不把钢琴放在心上,一有时间就勤加练习,这难道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吗?
“我只是喜欢练琴罢了。学会一首新的曲子,我会很开心。在家里弹给他们听,家里人还有钢琴老师都会夸我。”
和音淡淡地说,几乎听不出谦虚的意味。我们都心照不宣,夸奖并不重要。
“但是,一到关键时候,更优秀的是由仁。在练琴的时候明明我弹得更好,一上了台,由仁总是比我出色。像是演奏会啊,小型的音乐比赛啊,由仁会收获更多的掌声。”
个中缘由不难揣测,由仁的曲风更浅显易懂,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忽然,我想起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在家里下将棋[4]的时候,总是我赢,而一参加市里面的比赛,他都会超常发挥,胜我一筹。倒不见得他在家里保留实力,故意输给我。有些人或许就是运气比较好,抑或是所谓的“比赛型”选手。
“是不是,你在关键的时候,容易出现失误呢?”
“不是的,”和音肯定地回答,“由仁演奏的各方面都比我好,她越到关键时刻,越是厉害。她是个特别的人。她在演奏的时候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俘获观众的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什么问题呢?你也尽了全力,并不是因为出现失误而输掉了名次。你的风格自然会有人喜欢。其他的,重要吗?”
和音瞪大眼睛望着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我懂了,”她笑道,“并不是我在关键的时候弹不好,所以就没必要太纠结,是吧?”
其实,我自己从未放下。我非常忌妒弟弟能在最关键的比赛中获得荣誉。但表面上,我却装得很大度,还用运气、天赋之类空洞的概念糊弄自己,将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抛诸脑后。
“太谢谢您了。”和音连连道谢,转身离开。
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和音不会像我从前那样忌妒由仁。忌妒别人,比被别人忌妒,痛苦得多。
我正准备上楼回办公室,刚回公司的柳老师赶了上来:“好难得啊,刚才那个是小和吧。”
听起来他心情不错,刚跟和音擦身而过。
“你可以分得出她们两姐妹吧。”
柳老师提着工具箱,惊讶地说:“你又犯糊涂了?”
“也对,你经常去佐仓家,等于是看着她们两个长大的。”
“喂,你以为我几岁啊?双胞胎小的时候,我也很小的好吗?”
“不好意思。”
我跟这对姐妹相差三四岁,柳老师应该年长她们十岁。那么柳老师作为调音师第一次去佐仓家那年,双胞胎几岁了呢?我暗自盘算。
“她们俩校服不一样啊。”
“啊?”
“就算看脸分不出,看校服就知道是谁啦,”柳老师有些意外,“莫非你从来没发现?”
“呃……你这么一说……”
柳老师禁不住笑起来。
说起来,两姐妹穿的校服的确不一样。我想起有一次,提起两姐妹念不同的高中,和音的说法是由仁成绩更优秀,而由仁却笑着说,和音的心里只有钢琴。
“我们两个成绩差不多。但是,我数学比她好。我觉得数学一旦开窍了,其他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但和音的心里只有钢琴,数学就一直不开窍。”
同卵双胞胎不仅外貌相似,所有遗传基因都一模一样,那么差别究竟从何而来?是否擅长数学,念哪所学校,跟怎样的同学交朋友,这些差异似乎会透过容貌或举止表现出来。钢琴也不例外。
“你这家伙,一碰到双胞胎的事情就格外卖力,但居然没发现校服不一样,怎么回事?”
我并没有格外卖力,只是纯粹地喜欢她们弹琴时候的样子。
“我很期待她们两个今后各自的发展。”柳老师道。
我也是。还期待着,这对双胞胎琴艺的进步和蜕变。
转眼到了进公司第二年。由于没有录用新员工,我依然是资历最浅的那一个。中小企业没有新人加入或许是常态,求职季过去之后,我略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来了一位比我优秀的新人,我当如何自处呢?我自认为,恐怕没有哪个新人调音师会比我更差劲。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很难将音阶调整妥当。即便能够协调音准,一遇到音色方面的问题,就一筹莫展。也就是说,最重要的部分始终停滞不前。
“闭上眼睛,用心感受。”这是柳老师的忠告。
“顺其自然的意思吗?”我不得要领。
“不对,让你闭上眼睛可不是顺其自然的意思,”柳老师耐心讲解,“好比,厨师在品尝味道的时候都很专注,把呼吸调整好,闭上眼睛,清空味觉,去判断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味道。调音师也是一样的,如果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后面就更混乱了。”
看我正准备记笔记,柳老师赶忙补充道:“也有人不闭眼睛,我就不喜欢闭眼睛。”
“那,谁闭眼睛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要闭上眼睛,用心感受,一种比喻。”
我在笔记本里标注了“比喻”字样。柳老师很喜欢打比方。如果“闭上眼睛”是一种比喻的话,那我该如何做呢?
“对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学校附近。”柳老师站起来。准备出发去为乡下的学校调音。他的客源很广,许多客户都在两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正因为远,顺便又安排了周围幼儿园、市民会馆的调音工作,可谓是异常忙碌的一天。
“我今天是为个人客户调音。让我闭着眼睛试试看。”
“好。哪天我把学校周围的客户全都让给你。”
我还无法应付学校的工作。但总有一天,我要奏响学校里的每一架钢琴,为了那些第一次在学校音乐教室、体育馆认识钢琴的孩子。
每周我都被安排几次普通家庭的调音工作。听上去虽然很简单,但那些多年未经调音的钢琴,或钢琴有特殊状况的人家,多半还是要请柳老师亲自出马,我则作为学徒在一旁见习。很多上手比较快的调音师,第二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却迟迟未能如愿。我一面觉得对不起诸位前辈老师,一面暗自庆幸。与其让能力不足的调音师胡乱调音,还不如由经验丰富的前辈出手,至少不会辜负了钢琴。
正当我准备出发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是北川。对这位负责行政事务的北川小姐,柳老师的评价是“三十几岁的漂亮女人”。我一来看不出她的年纪,二来对漂不漂亮毫无概念。她的办公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我抬起头,北川正好也手握话筒望着我。
“原来预约今天一大早调音的渡边家,有事情取消了。改在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我知道了,没问题。”
放下听筒,在台历上做个记录。我在今天上午那格的“渡边家”旁打了个“×”,随后在下一行同样的位置写下“渡边家”三个字。台历上有好几个“×”,预约的变更是常事。
“取消了?”准备出发的柳老师问道,“今天上午的预约,现在才取消?”
普通家庭的上门调音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全部采取预约制。虽然调音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也只是一年一次,但预约的变更和中止很常见。让陌生人登门拜访,操作长达两个小时,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是一种负担。我可以理解。与此同时,轻易更改预约,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钢琴被重视的程度,我有点替它们感到可惜。
调音师的工作很简单,只面对一架钢琴。在调音的时候,主人没必要全程陪同,吸尘器、洗衣机之类的生活噪声也完全不会造成任何妨碍。
“还有很多客人误以为,调音的时候是不能做菜的。”
“为什么,做菜又不吵?”
“他们觉得,气味对听觉也会产生影响。”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不无道理。
“所以,在开始调音之前,最好跟客户说清楚,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像平常一样就好。要尽量减少客人的心理负担。不过,有时候,电话铃声之类的,频率比较接近的话,难免会受点影响。”
“我听说,有些客人会因为来不及打扫房间,而选择更改预约的时间,有这种情况吧?”北川走了过来。
“我们根本不在意房间乱不乱,真不希望客户因为这个原因改时间。”
房间乱一点没关系。但上周的一户人家,因为满地杂物,从钢琴上拆下的零件和板材都没地方摆了,这确实有些难办。还有一次,因为地上杂乱地堆着许多衣物,极大影响了声音的回响,我着实乱了阵脚。
看我不说话,柳老师笑道:“外村还是喜欢家里清爽干净一点吧。”
此时,提着工具箱的板鸟先生从我们身边经过:“有客人取消预约了吗?”
“是的。”
板鸟先生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有空的话,想跟我一起跑一趟吗?”
我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音乐厅!板鸟先生今天要去音乐厅调音。
“好的!”我满口答应,“我这就准备。”
有一位人称“巨匠”“魔术师”的德国钢琴家来日本开音乐会。演奏安排在明天,而板鸟先生是这场音乐会的特约调音师。听说这位钢琴家在全日本只演出几场,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这座北方的小镇。大家都很期待。原本通过CD听过许多遍的音色,这次能够亲耳聆听,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掏钱买了音乐会的门票。
我快速地准备着。调音工具虽说用不上,但我还是带了。虽然有点多此一举,但空手前往太不成体统。或许,我应该为板鸟先生提工具箱?至少,做笔记用的纸笔是必不可少的。
跟我面对面坐的秋野老师似乎说了什么。
“您说什么?”
他抬起头说:“幸福来得太突然。”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全然没有刻意挖苦或嘲笑的意味。秋野老师起初给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在熟悉以后,他反倒什么话都敢讲,一点都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话总能说到我心坎里。
幸福来得太突然。这句话一点不假。虽然我除了提工具箱以外,其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能够陪同板鸟先生外出调音,已经足够我高兴一阵了。而且,一想到板鸟先生竟然主动叫上我,整个人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这的确值得庆幸。
我尽量按捺激动的心情,让自己保持冷静。有机会学习板鸟先生的调音技巧,还能参与一流钢琴家的演奏会,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我站起身,在公示职员工作安排的白板上填入音乐厅的名字。
“外村去了又能干吗?有用吗?”
秋野老师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全然不怕被人听见。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一些人不太在意旁人的感受,净挑些伤人的话说。我生长的那个小山村里有,小镇的高中也有;客人当中、公司里,都不乏这样的人。我尽量不把他们的话当一回事,但不可否认,他们并没有说错。既然没说错,就值得被正视。
“五年后,”我修正道,“不,是十年后。我希望十年后的自己能够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还十年后?”秋野老师窃笑道。
推开音乐厅的大门,感觉气压瞬间改变了。我仿佛走进一片森林。一踏进室内,声音的传递就变得跟外界截然不同,就连空气的流动都不一样了。
板鸟先生与音乐厅负责人交涉,希望从观众的视角,观察钢琴所在的位置。
在没有灯光的舞台上,钢琴被放置在一边,从观众席看去,宛如一道风景。钢琴的存在本身如此美丽,它并不夺目,更像是在安静地沉睡着。
“那好,我从后台绕过去,外村你直接进去就好了。”板鸟先生征求了负责人的同意。
静谧无声的空气,最适宜的湿度和温度。用木板包裹的墙壁和天花板。我想象着音波会如何在这个空间传播,一步一步地缓缓往舞台走去。走到台前,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钢琴,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此时,板鸟先生已经放好工具箱,正准备掀开钢琴的琴盖。
板鸟先生站着,双手敲击琴键。
前一刻还只是一道风景的钢琴,立刻开始呼吸起来。
在逐一确认音准的过程中,钢琴仿佛支起沉重的身躯,将蜷缩着的手脚伸展开来。它已经做好歌唱的准备,好像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这情景与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钢琴都不一样,活像一头巨大的狮子在打猎前活动着自己的身子。
音乐厅的钢琴,果然是别样的生物。它那么特别,发出的声音都跟此前见过的家用钢琴截然不同。那种差别就好像白天与黑夜,墨水与铅笔。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了。眼前的这架钢琴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将家用钢琴调整到最佳状态,与让音乐厅的钢琴演奏臻于完美,两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我能做的唯有默默站在旁边。往日熟悉的钢琴,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板鸟先生敲击琴键,侧耳倾听,如此反复。一个音,又一个音,在仔细判断声音的质量和调性后,稍稍转动调音扳手。
我觉得就快接近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心跳明显加速。某个庞然大物仿佛正来到我们身边。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那是家乡的景色,那片一直以来我熟视无睹的山川。唯独在风暴过境之后的早晨,它们会显得格外明晰清澈。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山川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部分组成的。土壤、树木、溪流、花草、动物,还有风。
我的视线忽而聚焦到某一个特定的点。那是生长在山坡上的一棵树,树上那些翠绿的叶子摇曳生姿,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本不过是最平常的声音,经过板鸟先生调音后,音色就像忽然浮现出了奇异的光泽。它们活跃地舞动着,一个个单独的音符,奔跑、交融,交织成了音色。我不禁诧异,原来钢琴会发出这样的乐音。从树叶到树木,从树木到森林,从森林再到山川。如今它们化作音色,最终将会化成音乐,我仿佛亲眼见证了这奇妙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