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比如鼻梁塌塌的,笨手笨脚的。”
他的口吻就好像在说“一只残缺的花瓶总还有它好的地方”一样,而我就喜欢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因而也就喜欢他这个人。
“那,我们就去试试看吧。”我说,“蛮好玩的。”
“是呀。”水男边喝葡萄酒边说,“要是能使人心里轻松开心起来的话,哪怕是假戏真做也无所谓。去试试吧,只要心头的重负能卸下来,用什么方式都可以。”
水男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只有吧台的地下酒吧。掌柜的人,的确是个侏儒。他除去身材比例有问题外,其余与平常人无异。他用一种非常沉着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你女朋友吗?”侏儒突然问水男道。
“对,叫阿文。”
我微微鞠了鞠躬,说了句初次见面的寒暄话。
“这位是我的朋友,侏儒田中君。”
水男说完,他笑了起来,说道:“这姓就像在外国姓史密斯一样常见。”
虽然完全是一句调侃,但话语中的知性却使人产生一种信赖感。他突然从吧台内打开一扇小门走了出来,走到店门口,将沉重的店门锁了起来。
“是来见死去的人吧。”田中君说道。
“是,偶尔你也做做这种生意吧。”水男笑着说。
“最近,我已经没在做这一行了。这是需要体力的。你得出个高价。”田中君说时眼睛看着我,“什么时候的人?”
“不久前,两年左右之前见过后就没再见面的女孩子。我跟她争抢同一个男人。”我说道,胸口怦怦直跳。“能给我们喝点什么吗?”
“行,我也要,开一瓶,剩下的存在店里吧。”水男说。
“那,今晚这里就包给你们了。”田中君说着爬上梯子,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酒瓶,然后灵巧地调起了兑水威士忌。
“她近来喝得很厉害。”水男笑着说,“你给她兑得浓一点。”
“噢,我知道了。”
田中君笑了起来,我也笑了。我心里常在想,水男很相信我,他是完全把我当大人看待。这使我感到极为踏实。一个人不管上了多大的岁数,也总会根据别人对待你的方式而改变自己的风貌。水男很善于利用人。我们干了杯。
“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见跟你争抢男人的女人呢?”
田中君说完后侧着脑袋显出不解的神色。兑水威士忌酒色甚浓,酒味刺激得嘴里麻麻的。我老实地答道:“其实我们两个人好像是互相喜欢的,就有点像同性恋者。”
田中君听了后哈哈大笑,说道,你可真是个好女孩呀。我呆呆地望着他那双小小的鞋和那双小小的手,心里在想,如果能见到阿春的话,自己打算说些什么呢?但是,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我们就开始吧。”
喝完一杯之后,田中君说道。水男没怎么说话,他一定在回想上次来这边时的情景了吧。
“开始的意思是……”我问道。
“很简单的,既不要吃药,也不要数数。你只要闭上眼睛不出声地走到某间房间去就行了。那是一间会面室。只是有一点要注意,哪怕对方邀请你,你也决不可走到门外去。无耳芳一[2]就是教训。这种先例挺多的,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甚至有人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你要注意。”
我心里挺害怕的,没有说话,这时水男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的,你意志很坚强。”
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当我感觉到田中君又一次越过吧台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体内倏地一下变得冷飕飕了。
回过神,我已在那个房间里了。
这是一间小小的、有着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的颇为奇异的房间。我坐在一张陈旧的红色沙发上,正对面也是一张相同的小小的沙发,中间没有桌子。跟以前游乐场里的“惊奇屋”很相像。就是那种即使自己坐着不动,四周的墙壁也会打转转,给你一种这房子好像在转动似的错觉。屋内灯光暗暗的,使人的心绪不由得变得压抑起来。小房间还有个木门。
我心想,只是碰一碰,应该没关系吧。于是伸手去触摸门上的把手,这是一个暗金色的、手感冷冷的、细细的把手。我刚把手掌握上去,立即就觉得有一种磁磁的震感传过来。具体描述一下的话,就好像四周都在翻江倒海动荡不已,唯我所处的小屋异常的安静,就像是台风眼或一个结界。这扇门仿佛把喧嚣的世界挡在了外面一样。我意识到了体内的骚动不安,对门外的世界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我也很能理解有些人这时就想把这扇门打开的心理。水男那时就是这样的吧。也许曾有几个人就出了这扇门,没能再回来。
……原来如此。
我这样想着,离开房门,重新坐到了沙发上。意识很清楚。我用脚蹬了蹬木地板,又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米色的墙面。一切都是真切的。这房间就像乡村无人小站的候车室一样,令人觉得不自然,有一种压迫感。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下打开了,阿春轻轻飘了进来。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瞬息之间,我透过阿春的双肩,瞥见了外面是整个的一片浓重的灰色,发出如风暴一般的呼啸。这比阿春真的来到这里还要可怕好几倍。
“好久不见了。”说罢,阿春撅起了嘴唇微微笑了笑。
我心里发怵,怕刹那之间这笑脸也会被这房间、和这房间之外的可怕的灰色吞噬了。
“能见到你真好呀。”我说道。话语很顺溜地说出了口。“你知道了我想要见你,真好。我心里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在那些日子,有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但我感到很开心。因为对手是你阿春。对我而言,你是个很有意义的女孩。跟你在一起,无意间使我懂得了很多事。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结果却没怎么说成,真是遗憾。”
这些话未必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是一种类似忏悔的表白,宛如对着一艘渐行渐远的轮船大叫“我爱你”一样。
不过,阿春听了后点点头答道:“我也是。”
她依然长着细细的脖子,穿着黑色的衣服。
“来来来,来看一下。”
阿春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倏地一下碰到了我的手,痒痒的。
我还在发愣,阿春却冷不防一下拉开了门。
我浑身绷紧。
——哪怕是邀请你,你也不可到外面去——
阿春扑哧一笑,轻轻撇去了我心中的污垢:“你想到哪儿去啦,只是给你看看。瞧,我把头探出去让你瞧瞧,怎么样?”
她猛地把头伸向那灰色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头发霎时无声地飞起来,散乱开来。阿春抬眼望着上面说:“记得有一天,在这样狂风大作的日子里,我曾跟你一起待在房间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刚才我就是在这样的狂风中闭着眼睛来到这里的。为了见你一面。要是那个男人的话,我就不来了。我一路来到这里,可不轻松哪。”
“我也是。”我说,“我感到应当跟你见一面。”
“是我把你叫过来的。这一阵子,我一直在你身边游荡。”阿春说。
眼前的阿春比我所知晓的那个阿春还要成熟许多。
“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曾感到过孤寂。虽然其他时候也不曾感到孤寂,但跟你在一起时,好像最没有孤寂感。那时候,那个狂风大作的时候,我好像想要亲吻你。”阿春面无表情地这样说。
“你这样说,我真开心。”
我说道。内心感到无限的悲伤。外面的灰色十分浓重,望着阿春凌乱的头发在大风中狂乱飘舞的情景,我蓦然醒悟到了过去有多遥远,比死亡、比人与人之间无法填埋的鸿沟都更遥远。
“阿春。”我呼唤她的名字。
阿春微微一笑,理了理头发,以一个自然的动作将手搭在门上,说了句“再见了”,碰了碰我的手,便消失在了门外。于是我陷入了回想。对了,说起来,我们俩像这样子说话,那个时候只有过一次。
屋内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和手的冰凉。
“欢迎回来!”田中君大声说道。
我向四周东张西望,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店里。
“哇,真是了不得,你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骗术?”我问道。这句话里既有掩饰自己紧张的意思,也是一种由衷的感叹。
“不是什么骗术,这是真的。”田中君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这样的,这家伙是一只貘,能吃掉人们的噩梦。”水男说道。
“对了,这样说就好了。”田中君说道。
“嗯,好像是这样。能见上一面挺开心的。现在我心里的病毒好像真的被除去了。”
我说道,一边在确认渐渐回复到现实世界的自己的心灵与身体。就好像云雾慢慢消散一样,视野和呼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激烈运动后的感觉吧。”田中君说着,“嗵”地把一杯冰水放在了我面前的吧台上。“因为你刚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对,那一天的暴风雨。
初秋天,台风来了。
那时我和阿春关系很坏,有一个星期了,老是吵架。恋爱已经临近终结,正是一筹莫展的时期,心里老觉得烦躁不安。那个男的也几乎已不回家,对我们俩的争吵,他也随我们去了。
“外面雷打得很响。”
我说道。想要回家也回不了,除了跟阿春搭搭话也无事可干,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开了口。而阿春竟也意外地像常人一样回应了我。
“真讨厌,我不喜欢打雷。”
阿春蹙起了双眉。阿春的这一表情非常性感又可怜,在瞬息之间,我总会为这表情所迷醉。
“阿文,救救我!”
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轰炸般的巨响。阿春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由得悚然一惊,眼光投向她时,发现她像童女一般在朝我微笑。我明白了。阿春也很清楚。这场三角恋爱已接近尾声,我和阿春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彼此都已知道了这一结局。
“雷离这边很近的。”
我说完,阿春又说了一遍“真讨厌”,说完离开窗边,转到我身后假装要躲起来。
这一定是暴风雨令她胆怯了的缘故吧。
“你说谎,你明明并不害怕。”我惊愕地回过头对她说。
“其实真的有一点害怕。”
阿春笑道。受她的感染,我也笑了。接着阿春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说:“我说,刚才我们俩是不是有了一点沟通?”
“嗯,也许是有点。”我点头道。
房间门窗紧闭,与外界隔绝了开来。雷声从远处不断地传过来。屋内的空气浓重地凝固起来,连轻轻的呼吸声似乎也会妨碍这小小的完美。只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散发出清冽的光芒。不久就要结束了。枯败之后消失。大家都要各奔东西。只有这一确信将一次又一次地来眷顾我们。
“他不会有事的吧。”雷电的闪光照着阿春小小的脸,从侧面望过去小小的,很好看。
“不会吧。”
我们希望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两个人静静的、悄悄的。
“不知他有没有带伞?”
“下这么大的雨,带着也没用,雷会落下来。”
“这样的死法对他倒也合适。”
“他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是呀。”
两个人并排倚靠在墙上,抱着膝盖说话。跟阿春这样说话,之前之后都不曾有过,就那一时半刻。哗哗的雨声,不时地打断我的思路。我只觉得我们俩好像一直就是这样和睦地待在这房间里,好像是表面装作关系恶劣的样子。
“像是傍晚雷阵雨的声音呢。”
“是呀,这样大的雨,好久没下了。”
“他在哪里呢?”
“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他平安就好。”
“他没事的。”
“对,没事的。”
阿春把瘦削的下巴搁在双手合抱的膝盖上面,优雅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水男两人走出田中君的酒吧的时候,天已快亮了。走着走着,我问他道:“实际上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有近两个小时吧。我边喝边等,都喝得醉醺醺了。”
水男的声音,在悄无人迹的小巷子里高声地回响着。
“是吗?有那么长时间?”我觉得挺惊讶,因为我和阿春待在一起的时间极短。但我心里舒畅了许多。月光和星光,仿佛都已久违多年,今夜看上去显得十分明亮而清晰,如同洗过一般。连走路也觉得很开心,自然地就加快了脚步。阿春、天使的歌声、侏儒的灵媒、阿 春……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心情爽了就好。”水男说着冷不防搂住了我的肩膀,“现在就不要多想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每天晚上都喝过头,难道是偶然的吗?
那时阿春是不是老在我身边?
那美妙的歌声,是阿春在呼唤我吗?
刚才我去了什么地方呀?
那侏儒是什么人?那样的事他怎么能够办到?
那真是死去的阿春吗?
还是我心灵中的臆想剧?
阿春走了,我留在了这里。
清爽的晚风越过了所有的这些谜,轻拂着我的心胸。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从明天起,我的酒量会减少。这好像是故意安排好似的。”我说,“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
“肯定是那样的时期要到了。”水男笑了。
在水男的心目中,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个“时期”呢?我也好,跟我在一起也好。
过分的温柔,是否一定来自于过分的冷淡呢?
对今后的前景我毫无把握,而且我们的爱情倘若更加炽热的话,我的一切不全都变得一览无余了吗?
在新开始的生活中,两个人的关系会变得怎样呢?
不过,水男的笑脸还是与这寒冷而美丽的夜晚一模一样,笔直地抵达人的心头。如果共同度过这个夜晚,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的话,那也就随它去吧。这种想法仿佛在手掌中闪烁出珍奇的光芒,就如同那时和阿春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醒悟到,不管怎样,那美丽得令人惊悚的歌声,一定再也听不到了吧。就这件事使我觉得挺没劲。
那种安心、那种甜美、那种痛楚、那种温柔。真好。以后,当我见到灯光照耀下的院子里的树木的绿色时,脑子里就会隐约地闪现出那柔和的旋律的尾部,我就会像追逐芬芳一般,不断地去追寻吧。
然后,再慢慢变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久便逐渐忘却了。
水男搂着我的肩膀行走时,我明白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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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语中称流产的孩子为“水子”。
[2]日本怪谈中的人物。芳一是一个盲眼和尚,因善弹琵琶,夜夜被在源平战争中战死的平家冤魂抓去战场遗址弹唱《平家物语》,后不慎被冤魂揪掉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