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丹带着疑问看了他一眼,佩尔杜打开节流阀。他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说:“萨纳里说,你一定要经水路去南方才能找寻到梦中之事的答案;他还说你只有在旅途迷失——完全迷失自己,才会在南方找到自己。透过爱,透过渴望,透过恐惧。在遥远的南方,我们聆听海的声音,才明白欢笑和哭泣有着同样的声音,明白灵魂有时需要哭泣才能变得快乐。”
一只鸟在他的胸口苏醒,它小心地展开双翅,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活着。它想飞出去,它想从他的胸口破壁而出,带着他的心,朝着天空振翅高飞。
“我来了。”让佩尔杜喃喃自语。“我来了,曼侬。”
<h3>曼侬的旅行日记</h3>
进入生命的旅程,阿维尼翁到里昂之间
1986年7月30日
他们居然没有和我一起登上火车,这真是奇迹。他们(我父母、总说“女人不需要男人”的茱莉亚阿姨、总说“我太胖”的达芙妮堂妹和“我总是很累”的妮可莱表妹)从散发着百里香芬芳的山上下来,到我们家,然后一路陪我去阿维尼翁,要亲眼看着我真的登上了从马赛到巴黎的快车,这真让我恼火。我怀疑他们只是想去城里逛逛,看场电影,再买张王子[6]的新唱片。
卢克没来送我,他担心如果他在站台我就走不了了。他是对的。就算相隔很远,我也能认出他,单凭他站立和坐着的姿势,以及他挺胸抬头的样子。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法国南方人,他的灵魂是火焰和葡萄酒,永远不会冷漠。他做任何事都情感充沛,从来不会无动于衷。人们说巴黎大部分人对大多数的事都无动于衷。
我站在快车的窗边,感觉既年轻又成熟。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和我的出生地说再见。的确如此,我生平第一次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一里又一里地远去。阳光明媚的天空,百年老树上的蝉鸣,风儿摇曳每一片杏仁树叶,发烧般的炎热。夕阳西下,为陡峭的山峦和栖息其中的山村投下粉红色和蜜糖色的阴影,空气中金色的光芒闪烁跳跃。大地继续奉献——永远不会因我们的私利而停止生长。它将迷迭香和百里香挤出石缝,让樱桃肉几乎从它们的果皮里迸出,让饱满的青柠籽闻起来好像收割的少年朝悬铃树阴影下的少女们走来时,她们发出的欢笑。河流闪闪发光,像美丽的绿松石色丝线,蜿蜒流过崎岖的岩石,流向南方,那里有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大海蓝得刺眼,像黑橄榄果皮上的斑点——当你在黑橄榄树下做爱时就能看到这些斑点。大地不停地压迫着人类,无情地靠近。荆棘,岩石,香味。爸爸说普罗旺斯用树木、明亮的岩石和泉水创造了人类,并给他们起名为法国人。他们像木头,柔韧可塑;又如磐石,身心强壮。他们的语言,迸发自地层深处,如炉上平底锅里的水一样,迅速沸腾。
我能感到热气在消退,天幕低垂,深蓝色的纹路消失不见。越往北走,大地的轮廓越变得柔和无力。冷漠的、愤世嫉俗的北方!你能感受到爱吗?
妈妈自然很担心我会在巴黎遇上什么事情。她不太担心我会被那些黎巴嫩革命分子的炸弹炸得粉碎(之前有人在拉斐德百货商店和香榭丽舍大道投炸弹),而是更担心男人,或是——但愿这种事不会发生——女人。她担心那些圣日耳曼的知识分子,博学多才,却无一丝情感可诉,让我一尝艺术家妻子的贫贱滋味。在这样的生活中,一如既往,女人的最终归宿都是为才华横溢的丈夫清洗画笔。
我想妈妈是担忧我会发现一些与博尼约的一切(阿特拉斯雪松、维蒙帝诺葡萄藤和粉红色的黄昏)相去甚远的事物,而危害到我未来的生活。昨夜我听见她在夏天用的户外厨房里绝望地哭泣:她在为我忧惧。
人们说巴黎事事竞争激烈,男人用他们的冷漠魅惑女人。而女人呢?她们则想捕获一个男人,把他冰冷的防卫变为热情,尤其是南方来的女人。这是达芙妮告诉我的。我觉得她疯了,可能节食会让人产生幻觉。
爸爸是非常冷静克制的普罗旺斯人。他提出质疑:城里人能给你什么?每当他5分钟热度的人文情怀发作,认为普罗旺斯是法国国家文化的摇篮时,我就好爱他。他用奥克语[7]嘟囔着,说这400年来,每一个种橄榄和番茄的农夫都在说着这种艺术家、哲学家、音乐家和年轻人的语言,这太棒了。不像巴黎人,他们认为只有受过教育的阶层才会富有创意、见多识广。哦,爸爸!他是一位拿着田间铁铲的柏拉图,对心胸狭窄之人绝不容忍。
我想念他呼吸里的辛辣气息和他温暖的拥抱,还有他的声音——是地平线上的隆隆雷鸣。
我知道我会想念那些山,想念那些吹拂过葡萄园的干冷北风……我带了一小袋土和一束香草,还有一颗我啃干净的油桃核,一颗小卵石——当我渴念家乡的山泉滋味时,可以把它放在舌下,就像马瑟·巴纽[8]那样。
我会想念卢克吗?他一直都在,我以前从未想念过他。我会享受思念他的感觉。我不明白“我太胖了”达芙妮堂妹说的“拉力”(她还意味深长地省略了一些词)——“就像一个男人把锚刺进你的胸口、小腹、你的双腿之间。当他不在的时候,锁链就会拉紧。”听起来好可怕,但她说的时候笑得好开心。
如此渴望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我也在他的身体里插进了同样的锚吗?还是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忘却?达芙妮是不是在她那些可怕的小说里读到这段话的?
我了解人,但是不懂男人。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时,他是什么样的?他在20岁的时候知不知道他60岁时会怎么爱她?就像他的确知道自己60岁时的思想、举止和事业?
一年后,我会回来,卢克会和我结婚,像小鸟一样。然后我们会酿酒和生小孩,年复一年。今年我是自由的,将来也会是。如果我偶尔很晚回家,如果将来我会独自前往巴黎或别的地方,卢克不会多问一句。这就是订婚时他送我的礼物:一场自由的婚姻。他就是这样。
爸爸不能理解他——这种源自忠诚和爱的自由。“雨水不能滋润每一片土地。”他总这么说。爱是雨水,男人是土地,那我们女人是什么?“你耕种男人,他会在你手中变得繁茂。这就是女人的力量。”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卢克的“雨水”礼物。这份礼太大了;或许是我太渺小,承受不了。
我想报答他吗?卢克说他不会执意要我这么做,这也不是场交易。
我是一棵强壮大树的女儿。我的木材造就了一艘船,但是它漂泊无依,没有锚,没有旗帜。为着寻找阴凉与光亮,我扬帆起航。我啜饮风儿,忘记港口。让那些自由见鬼去吧,不管是别人送给我的,还是我自己争取的。若有怀疑,就永远独自承受吧。
哦,在内心的玛丽安[9]挣脱束腰带、呼喊更多自由之前,我必须提一下最后一件事:我的确认识了那个看见我哭泣着写下旅行日记的男人。在火车包厢里,他看见了我的眼泪。我收起了泪水和孩子气的“我舍不得它”的情绪,当我把我的小山谷抛在身后时,这种情绪排山倒海而来……
他问我是否正思乡心切。
“也可能是害了相思病,不是吗?”我问他。
“思乡也是相思,只是更加难受。”
他比大多数法国男人高,是一个书商。他的牙齿很白,笑容友善,眼睛是绿色的——香草绿,几乎和我博尼约卧室外的雪松一样绿。葡萄红的嘴唇,头发浓密坚硬,像迷迭香的枝丫。
他的名字是让。他正在改建一艘佛兰德[10]人的工作船。他说他想在上面放书,称之为“灵魂的纸舫”。他跟我解释,他想把船变成一间药房,一间“水上文学药房”,治疗所有别无疗法的情感问题。
比如思乡,他认为有很多种:渴望庇护,思念家人,害怕别离,渴望爱。
“渴望尽快有好东西去爱:一个地方,一个人,一张特别的床。”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傻,反而很有逻辑。
让答应给我一些书,可以缓解我的思乡之苦,他说这话时好像在介绍一种半带魔力,却很正规的药物。
他像一只白色的乌鸦[11],聪慧、强壮,浮游在现实之上。他像一种硕大而骄傲的鸟,俯瞰世界。
不,我说得不太准确。他并没有承诺要给我书——他说他受不了承诺。他只是提出建议:“我能帮你。无论你想继续哭还是停下来,或是想为了少哭一点儿而大笑,我都可以帮你。”
我想吻他,看看他除了发表议论和知晓一切之外,是否还能做其他的事,是否也能去感受,去相信。
看看这只已看透我内心的白色乌鸦能飞得多高。
[1]莫尼彭尼小姐:007系列小说及电影里的一个人物,是詹姆斯·邦德的上司M身边的女秘书,在小说里与邦德关系暧昧。——编者注
[2]哈克贝利·费恩:马克·吐温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主人公,为追求自由,逃亡在密西西比河上,是一个聪明勇敢的白人少年。——编者注
[3]福特·派法特:小说《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中的人物,表面上是个找不到工作的演员,实际上是个外星人。——编者注
[4]这是在讽刺佩尔杜和佐丹违规驾驶,不辨左右。——编者注
[5]阿维尼翁:法国南部城市,位于普罗旺斯。——编者注
[6]王子(Prince):美国著名歌手,流行音乐界的传奇人物。——编者注
[7]奥克语:法国南部方言。——编者注
[8]马瑟·巴纽:法国剧作家、小说家、导演,擅长描写法国南方的风土人情,以及对普罗旺斯的眷恋。——编者注
[9]玛丽安:法兰西共和国的拟人象征,代表自由与理性。由于法国赠送美国的自由女神也以此代称,所以这里的“玛丽安”代指自由女神。——编者注
[10]佛兰德:又译“弗拉芒”,比利时西部地区。——编者注
[11]白色的乌鸦:用来比喻与众不同的人。——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