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能够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标志,可以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乔治和马丁先生,也许他们就是我的碎片,我的钻石,我灵魂的一部分……
我没有对他说出我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只有十三岁的我已经过早地拥有了四块钻石中的两块……但是我问了他另外一件事。
“当你遇到第四块钻石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可那对我来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定会有事情发生。”
我觉得他在骗我,可是我不敢再问他。我们回到洗照片的托盘那里,照片上的图像如同被网住的鱼一般呈现出来。
除了最后的那两张,其他每张照片中都有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望着他,而他就在她的身边。
我永远也忘不了乔治在看那些照片时脸上挂满的思念,其他任何人回忆过去时所流露的表情都无法与之相比。
“她是一颗珍珠吗?”我问道。
“她是一颗未经打磨的钻石。”他笑了,“她很多年前就离开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勇气看这些照片。”
他沉默了,接着,他走到屋子中央挂拳击袋的地方,轻轻地抚摸着它。
“你知道这个拳击袋里有什么吗?”他边抚摸边问。
我摇摇头。
“珍珠的碎片。当他们中的某个人离开我的世界时,我会把他的衣服或是对他有意义的重要物品塞进拳击袋里。”
“这里面有很多属于她的东西。”
“有时我愤怒地击打这个拳击袋,有时我抚摸它,有时我跟她和其他离开了我的人留下的碎片跳舞。”
然后他就跳起舞来,这让我记起马丁先生和他的人体模特。能目睹一件趣事在别人身上展现出来的震撼力,那再美妙不过了。
他与那个装满他生命中珍珠碎片的拳击袋跳舞,那里也装着他爱过的人留下的足迹。我有些嫉妒,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耳畔响起的音乐是天花板与挂钩之间的摩擦声和冲印室里红色灯泡发出的嗡嗡声。
我嫉妒那个男人拥有如此具有张力的生命,这时的我只能靠近他,和他一起跳起舞来。
我们就这样跳着舞,中间夹着那个美丽、奇怪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红色拳击袋。
我向你们发誓,我曾经试着跟所有与我亲近的人跳舞,而那种美妙的感觉却再也不曾有过。
指尖与红色拳击袋接触时所产生的摩擦以及它的“心脏”传递给你的能量,足以抵达你的每根神经,那种感觉是无可超越的。
我们的指尖轻轻摩擦着,拳击袋将六十三岁的乔治和十三岁的我联结在了一起,而半个世纪的阅历却又将我们隔开。
如果那个时候警察来找我,他们一定会把乔治抓起来。有的时候,画面无法解释一些感觉和现实。
就好像我们眼中嵌有钻石的拆信刀,在陌生人眼中,就只是一把镶有假饰品的普通匕首。
我们跳了很长时间,最后停下来时,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抱住了他。
“你必须回家去,你知道的,对吗?”他悄声对我说。
我带着迷茫的眼神点了点头,可对于他要求我完成的事,我还是有些抵触,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我们还有两部电影没看,您还要教我做运动,我们还要玩彼此交换的游戏,还有您说过要和我一起度过改变我一生的三天……”我就像是个想要得到一切的小孩子。
他笑了。
“如果你愿意,在你走之前我们可以再看一部电影,然后我训练你做两小时的运动。”他继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至于游戏,我确定你能找到比我更好、更合适的人选……而那三天永远超越不了刚才我们跳舞的十分钟。衡量生命张力的不是时间,而是每个人心中的激情……”
他取出刚刚洗好的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神秘又迷人。接着,他把照片嵌入他的珍珠照片集里,那是个与现在相隔很远的年份。
之后,他又取出为我拍的那张照片,然后放到属于现在的位置。我是他今年的第一颗珍珠……我为此感到很开心。
我把我为他拍的照片收了起来,可以确定,我找到了另一颗钻石……
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一点我不曾怀疑过。
他连续训练了我两小时。首先,他教我如何活动脖子。“一切都要经过脖子……”他对我说,“如果你的脖子活动得好,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更好,它与你的身体和精神是紧密相连的……”
他还与我谈论我们懒惰的躯壳,因为躯壳不想改变自己,所以对于一切迫使它改变的行为都会排斥。
“你应当与你的身体做斗争,应该让它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好。身体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也是我们最好的盟友。”他对我解释道。
“它会抱怨,可那只会持续四五秒。
“你要记住,疼痛是暂时的,它亦敌亦友。”
忽然间,在那番激励人心的关于肉体和精神的教导之后,我说出了那句我有生之年都没想过会说出的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特别是发生在你觉得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并且已经对自己承诺过,发过誓的时候。可是就有那么一刻,你还是会想把它说出来。那是一种奇怪且欣喜的感觉,非常奇怪,而又欣喜若狂……
“我是侏儒。”
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从上到下看了我三次。
“你想摆脱它吗?”他问我。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既吃惊又兴奋……我决定回答他。
“我想,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她。我的父母也是侏儒,但是他们对此很自豪。妈妈怀我的时候就觉得我会是个巨人。有一天我对她说:‘我要为你长高。’她开心极了,然后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确定她的汗毛真的是因为我才竖起来的!”
眼泪滑过我的脸颊,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夺眶而出的。
我的眼泪没能感动他。
他继续严肃地望着我,好像一点也不同情我的伤心。他不想仅仅只是安慰我一下,而是给了我一个永恒的忠告。
“小丹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有。如果你想长高,你的身体就会长高,因为它是你的盟友,但是这样一来你就必须放弃以前生活在你身体里的自己……否则你内在的自己就一直都是侏儒,一个寄居在巨人身体里的侏儒……”
他叫我“小丹尼”……我感觉他这番话与先前马丁先生对我说的那些我没弄懂的话不谋而合。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力度和节奏,与马丁先生临终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在译制一部外语片。马丁先生临终前所说的那些含糊不清的语言,现在好像都被乔治掌握,然后翻译出来……
“一个寄居在巨人身体里的侏儒。”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想那就是马丁先生希望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觉得自己终于完整了。
“您到底是谁?”我问他。
他笑了。
“一个住在胆小鬼身体里的斗士。”
我没问他这样解释的原因。后来我们一起上到了一层。毫无疑问,这就是我那次离家出走的结局,是我逃跑的终点……他给了我坐轮船回去的费用,我把马丁先生写着卡普里赌场轮盘密码的纸送给了他。按照密码,他应该投注十二号和二十一号。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投注,也不知道那密码到底管不管用,可是我确定那张密码纸可以抵上一张回程的船票。
当我们告别时,街上传来乐队奏乐的声音……那天正好是卡普里的节日。
外面传来当地节日的美妙旋律,我们却在沉默中道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产生了奇妙的对比,屋里充斥着思念之情,屋外却弥漫着富有感染力的欢乐。
我离开了,我不紧不慢地跟在那支乐队后面一直走到了岸边。他们陪伴着我,我也需要他们,因为我不想再让自己迷路……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后来我收到了一封律师信,信上说他已经去世。我再次心如刀绞,仿佛我们两人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也许那就是他想要的吧。
律师信里附了一张他专门写给我的便条……上面写着:“我的儿子就在另一个儿子的身体里,如果你想要,他就属于你。”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我痛哭流涕。就像他跟我保证的那样,我长高了……我长高了很多,变成了母亲一直期待的那个巨人……但是我的内心,也如同他预言的那样,依旧是一个侏儒……我记得离开卡普里的时候,我认为自己不会再回来……
“不要回到你曾经开心过的地方……”歌里是这么唱的……真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