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2 / 2)

玛雅摇摇头。她深深明白这种想要逃离的需求,但是这种冲动必须要克制,大多数时候,留下来的需求更为迫切。

“我不太了解其他有孩子的人。”阿拉娜又看看自己的茶,她的鼻子很长,中间有点儿隆起,那块隆起差点碰到茶杯。“我已经28岁了。在我们家乡那儿已经算是很老了,但在这里我就像个儿童新娘。我的朋友都觉得还小,不愿意结婚,更别提要孩子了。”她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布满了血丝。

“但是他老了,你知道吗?所以我们俩相遇后,是那么迫切要过普通的生活,”她摇摇头,“就感觉我们俩的结合是不可避免的。就感觉是……”她停下来了,目光越过玛雅向门口望去:“我原本是要当一个作家,见鬼!”

门外的过客,人人都像是小孩子,他们走过硕大的商店橱窗,窗边上雾蒙蒙的,中间却灯火通明,因为隔壁的酒吧、便利店和古玩店,晚上招牌都亮起来了,上面还有好多的灯光洒下。孩子们都进了一些不常去的地方,有些穿的是高跟鞋,有的穿着薄得不够御寒的衣服。他们扎堆儿笑着,快步地走着,互相碰撞着,勾肩搭背,挽着手。

“你知道的,我过去常常可怜她,”阿拉娜说,“凯特琳。”她停了一下。

“她总是那么可笑,过去总像个小流浪狗似的跟着查尔斯。”

玛雅想起了凯特琳的形象,她在她办公室里畏畏缩缩地痛哭的样子,又想起了查尔斯,他把手放在她背上安慰她。

“而现在……”阿拉娜说。

“现在……”玛雅的目光越过阿拉娜,洗手间门把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只限顾客使用”的字样。“她写了本书。”

“而我有了这个小人儿,”阿拉娜说,“我照护着一个人。”她从头发里把手拿出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就好像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雅笑了,阿拉娜也笑了。她伸手去握玛雅的手,握了一会儿。

“会变好的。”玛雅知道这安慰远远不够。她想给她更多的帮助。

玛雅也离开过一次,像阿拉娜这次一样,比她这次还严重,她甚至上了飞机。而且不只是离开一天,她离开了好几周。玛雅就是装好行李,订好航班。孩子们也大了一些,埃儿四岁,本两岁。斯蒂芬总是离家在外,去开会,大大小小的会,去鳕鱼角看他父母,而玛雅不愿意去。她可不想把孩子收拾好,开八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在那儿待两天。但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她晚上从不离家。上午埃莉要去上幼儿园。玛雅每学期教三门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看孩子。学期刚结束。埃莉虽然都四岁了,可还总是要妈妈抱。她会在夜里偷偷爬到他们的床上。埃莉总这样,玛雅需要摆脱她的过分依赖。玛雅只是告诉斯蒂芬她讨厌埃莉这样,但是没有让他去制止埃莉这样做。那是五月初,佛罗里达的老宅还空着。她租了一辆敞篷汽车去那儿,尽情地游泳、读书、跑步、开车四处兜风。到了第三天,她就想念两个孩子,想得要命,但是她只坚定了自己留下来的决心。她每天都会打电话,会和两个孩子说说话。斯蒂芬被吓住了,不敢问太多,不敢问她在做什么,或是什么时候回去。她想要向他们三个人证明,他们的身心中总会有些部分只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她每天都几乎在老宅附近的一家当地小餐馆用餐,那里供应简单的意大利面和沙拉。她自个儿坐在后面的包厢里,每天吃的都一样,是那种口味清淡的意面加上大肉丸,她会在旁边的盘子里把肉丸切碎,把沙司挤在碟子里,用热面包卷去蘸着吃。她三十二岁了,每天都是同一个侍应生来服务,他大约二十来岁,每个晚上都会和她调情,她也没有完全打消他的念头。他会和她讲几个拙劣的笑话,还会漫不经心地打探她的个人信息,想知道她住在哪儿,想知道她白天都在干什么,对这些,她只是报之一笑。他赞美她的腿,转个礼拜,他又赞美她晒的肤色。她意识到她可以享受另外一种人生。她若是选择的话,完全可以享用别样的生活。这样的感觉在人生经历中不可或缺,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玛雅比以往更多地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她现在可能会在哪里。她曾经和她见过一面,就在她离开佛罗里达去上研究生的那年。

玛雅清理老宅时,在爸爸的遗物中发现了妈妈的信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与她中断联系。这有些信件,还有几封电子邮件。她曾经问过玛雅的情况,但是从未想过和她说话,也没想送给她什么礼物。原来她住在纽约,那几个月玛雅也在那里,有可能后面的那些年里,她和母亲相距不过几英里远。但是她们母女二人只见过一次面。

她们在她母亲寓所附近的一家餐馆里相见。玛雅想了好半天到底穿什么,最后还是穿了牛仔裤和一件朴素的T恤,她不想看上去显得太刻意。她穿了凉鞋。那是六月份。玛雅从她的寓所往西,再往北走,等了半个小时。她早到了20分钟,她妈妈十分钟之后进的门。她穿着3英寸的高跟鞋,带十字交叉带子那种——她走向玛雅的时候,带子拍打着她的脚。她下身是条长长的黑色裙子,上身穿了一件黄色的吊带,米色胸衣带子滑了下来,她皮肤苍白,满是雀斑。玛雅站在那儿,想着,妈妈,妈妈,不。

“玛雅。”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她的眼睛大大的,画着黑黑的眼线。她靠过来吻她,玛雅后退了一下,再靠过去时就有些晚了。

“对不起。”她俩都小声念叨着。她把手放在玛雅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冷,玛雅打了个冷战。她迅速把手抽回来,玛雅也坐下了。她妈妈拉出椅子坐下,把手放在桌边。玛雅打开了她的餐具,把餐巾放在腿上,用食指抚摸着叉子把儿。

“玛雅。”她妈妈涂着亮红色的唇膏,左右嘴角有一条细线画出了边儿。玛雅想要告诉她别再喊她名字了——她没有付出过,所以没有这个权利。她妈妈抓住了盐瓶。她胳膊很细,手指短短的、关节粗大,她的指甲剪得很秃。

“怎么样……”她又说了一遍,“你好吗?”

玛雅点点头:“很好。”

“我想,我猜我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

侍应生过来,送来了她们点的饮料。玛雅要的是水,她妈妈点的是白葡萄酒。

整个会面不足一个小时。她妈妈问了她很多可笑的问题,她都不想回答。玛雅问了问她画画的事。那是她离开他们时正做的事情,她说她离开他们就是为了画画。可她现在说自己不过是“拙劣地修修补补”,她再也不画了。玛雅并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开她。当结账单送来的时候,她妈妈等了好久,连看也不看。她已经在缓缓地饮第三杯酒了。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玛雅最后付了款,她妈妈只是越过她看向餐厅的厨房。当她们离开时,她妈妈又一次过来拥抱她,玛雅又一次回避了。

玛雅并没有告诉阿拉娜这些。她又把咖啡端到了眼前,喝了一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冷下来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玛雅说,“也真是……”百感交集。

当玛雅最终从佛罗里达返回纽约时,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使得埃莉原谅她。埃莉生着闷气,不怎么说话,越发爱和斯蒂芬亲近,要不就自个儿待在房间里。玛雅整个夏天都没事,就来努力地赢回她的心。在本和斯蒂芬或朋友在一起时,玛雅会整天带着埃莉在公园或城周边到处玩。她女儿和她一样,喜欢坐地铁在城里游荡。她们俩一整天都会去体验有异域风情的餐馆、意大利面馆。玛雅会拖着她到她喜欢的书店去,用手抚过那些书脊。

“当埃儿很小的时候……”玛雅对阿拉娜说,“她可能六个月或八个月大的时候——我除了去上班,几乎不怎么离开家——我的一个朋友逼着我出去,和她一起去现代艺术博物馆。”那是劳拉,总是劳拉,告诉玛雅如何潇洒地生活。“我们开车去那儿,埃莉就在座位上大喊大叫,我已经后悔太早就去做那些正常成熟的事情,我在想是否我还愿意去做。我把她放在购物袋里,”她大笑着,“在不到五分钟里,她就拉了一身的便便。”她感觉阿拉娜在笑。她想这是对的。“我又把她绑到了我身上的婴儿背带里,她面朝外,看着那些绘画作品。我的朋友……”劳拉那时那么年轻,和埃莉相处得特别融洽。劳拉会在斯蒂芬去旅行的时候,把埃莉从玛雅身边带走一两个钟头去散散步,或者会在玛雅的床上一边读书,一边让埃莉躺在她身上。“那是让·杜布菲[3]的画,你知道吗?”阿拉娜微笑着。“这种偶然的温暖和欢乐。”玛雅停下来,记起那些画作,近处看的画作纹理,那些不成比例的画像,那些火红色、黑色和棕色。“而埃儿就没有理会那些,她开始尖叫,”玛雅笑了,她记得埃莉就在绑着她的背带里蠕动着,那重量让玛雅记忆犹新,“人们都盯着我们,起初觉得她在哭,觉得我很可恶,打扰了这些伟大作品的神圣性。但是埃莉还在尖叫,就带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欢乐,你知道吗?就像他在画中表现的那样,她理解了。我意识到埃莉可以教我。即使是从这么小的时候,她就可以用一种崭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这些都是我未曾想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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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So Ho,是(South of Houston)的缩写,位于纽约下城休斯敦街南,与西村、格林威治和小意大利合在一起为纽约的第二大区。

[2] 美国几个大城市为了保护低收入者有屋可住、付得起房租,就在特定区域实施房租管制政策,规定房租标准,房东不能任意调高房租。所以有些租客一租就是数十年,享受低价房租,到死也不肯搬走,而房东也不愿花钱整修,任由房子损坏失修。

[3] 法国画家和雕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