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停地拍在你的头颅、你的肩膀和你的手臂上,水花四溅开来。强劲的水流,在你身旁漫卷过来,你感到它们冲过你的小腿、大腿,一下子涨了上去,翻滚着,水面上满是泡沫,它们划过你的肌肤,全速向你冲过来。你还能够呼吸吗?这里水的力量这样大,只有你的颈项让你高昂着头,才能露出水面?”
玛雅的朗读声戛然而止。安妮的肩膀在抖动。玛雅向她走过去,其他的孩子则站起身来,挪椅子、搁书包和笔记本,开始摆桌椅。“你没事儿吧?”玛雅问。安妮的头发摊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脚还在抖动,她用凉鞋的鞋跟磕着书桌腿。玛雅伸出手,抓住安妮的上臂。教室里鸦雀无声。外面还是那么热,他们屋里开着空调,荧光灯的亮光映着安妮苍白的肤色。玛雅虽然没有去过几次教工大会,但她也知道这样接触学生是不对的(她上班第二天,她导师就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对性骚扰的界定)。可她还是抓住了安妮的胳膊,推了推她,想让她抬起头来。
“安妮?”她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安妮没有抬头,她呻吟起来。她让自己的身体下坠,玛雅得用两只手才能抬起她胳膊,全班同学都从他们的小组抬起头来张望。保罗和旁边的一个女孩开始笑起来。
玛雅离开安妮,走到了他们组那儿。他俩不再笑了。“快去读书。”她说着又走回安妮的座位,安妮的头又贴到桌子上。
她不想让别的孩子呆望着,所以她就不理安妮了。她在小组之间穿梭,让他们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下课铃还没响,安妮就出了教室。玛雅想要抓住她、和她谈谈,但她退缩了。下一堂课,玛雅没事儿了,以前她总是早退去跑步,但是今天她待在教室里没动,重新考虑了一下第二天的计划,她盯着安妮的书桌。这时安妮又出现了,她走进了门,没有拿着自己的东西;手里只拿着一沓黄色纸片,这是全校学生在上课时间穿过大堂所用的通行证。玛雅刚想喊她的名字,安妮倒先开口了:“我不能,”她说,“我不想再去那里了。”
玛雅一闪念又想到了学校的规章。当单独和学生在教室里时,不能关着门。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安妮书桌前,也示意她坐下。
“你要去哪里?”
安妮看了看她。这不是个好问题,是个老师都会这么问。
“学微积分前的必修课,”安妮说,“我不想去那里上课。”
“好吧,”玛雅点了点头,“那你想怎样?”
“我能不能就待在这里?”安妮问。
玛雅点了点头,递给安妮一包薯条,是和三明治一块带来的,然后坐回椅子里。安妮把吃的东西送到嘴里,“我就是……”她把纸揉成一团,“这一切让我烦透了。”
玛雅想一会儿会有人来找安妮,只是他们不一定想到来玛雅的教室找。
“他们逼我吃这些药,”安妮说,“他们说如果我不吃,我就得去医院。”她从玛雅桌上抽了张纸巾,扯成碎片,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把碎纸片团成一个个的小球。“但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们全搞错了,我不过是难以成为他们理想中的女儿罢了。”
玛雅向前靠靠,拥抱了安妮。她紧紧抱住她,让她哭一场。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安妮每天都跑到玛雅的班里上课。后来终于被校方发现。最终,玛雅被叫进去开会。从一开始,她就深知自己会被拖入怎样的境地,她只是不想去在乎。
“这事很严重。”斯金纳夫人说。她的表情似乎在恳求。是她为玛雅谋得这份差事,又托人给她弄来临时教师证。她到处和人讲玛雅教小孩子很有一套:“可规则就是规则。”
斯金纳夫人说服安妮的父母,她要先和玛雅单独谈谈。
玛雅仿佛看到安妮母亲裙子的荧光直直地照到门里来。
“她妈妈威胁要起诉。”斯金纳夫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她的头发光溜溜地梳到后面扎了个发髻。她伸手往后捋了一下,其实根本没有头发掉出来:“玛雅,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建好档之后,安妮就从她班上转走了。到了期末的时候,玛雅代课的那个老师决定回来上课了。
玛雅申请读研究生了。两个月之内,她制定了计划,秋天她会再次回到纽约。她本来也不想待在佛罗里达州,现在更有理由离开那里了。同时,玛雅还请安妮到她父亲的房子里面玩,那感觉相当不错。她想安妮跟她爸妈撒谎了,但也没问她。玛雅渴望安妮的陪伴,喜欢和她在一起。她们肩并肩坐在码头上看夕阳西沉、看河对岸的鳄鱼爬上岸来晒太阳,她们一起聊人生、读书讨论、憧憬未来理想。
安妮常常逃课,但总能勉强过关。下午在海滩那边,她出了车祸,一辆崭新的车几乎报废。她父母每隔几周就给她换一个新的治疗中心,他们每次都十分焦虑,每次都怒气冲冲地解雇治疗师,他们生气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的女儿还没有治好。
“最后一个治疗师让我没完没了地说,然后告诉我,我可能投错胎了。”
安妮笑了,玛雅也笑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安妮问。
“你问她了吗?”
安妮耸了耸肩,抬了一下眉毛,翻了个白眼:“我刚要问,治疗时间用完了。”
“你和你爸妈讲这个了吗?”
“他们喜欢给开药的医生。”
玛雅看看手里打开的雷司令[5]瓶子,她俩正一起分享。这并没有什么错,虽然后来当她长大一些时,回望这段岁月,她不由为那时的安妮和她自己捏了把汗。
有时候,玛雅觉得自己在不断长大。她们分开的五年间,两个人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她们应该转变。只不过在这五年中,玛雅整天徜徉在书海。所以,如今安妮在课堂之外的地方挑战她,反而让她没了拿主意的那份自信。
“我琢磨他们的想法是,我病得越厉害越好,你知道吗?虽然我病了不好,可当我治好了,却会更加接近他们期望中的女儿形象。”
河对岸,什么东西溜进水里。她们听到那个沉沉的满是鳞片的家伙拍打了一下尾巴。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会头痛,”玛雅说,“我不记得我怎么弄的。就是有一天我提了一句头疼。你知道的,十三岁女孩的通病,提什么是什么。”当然,她们俩现在也比十三岁大不了多少。“我猜我爸爸担心死了。他让我去看专科医生。他喜欢医疗项目;他总能找到最新的、最好的、最远的项目。他带我去看朋友的朋友推荐的大夫,他们会问我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哪里疼。他们会让我详细描述疼痛的范围。然而我就开始疑惑我到底有没有觉得疼,你知道的?他们会给我看那个疼痛表,上面有十个面孔的图案,代表了疼痛的不同等级。我总是会挑中间的那个。”她看了看安妮,安妮抓过酒瓶来,又斟满了酒。她把瓶子递给玛雅,玛雅也斟满了酒。“我们还去看了针灸治疗师和特色治疗师。他给我还弄了一张带磁场的床,觉得能管用。而每一次,我得寻找那微弱的疼痛感觉。说实在的,这也不是撒谎,但这一切基本上是编出来的。没有人发觉,这种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我们去看大夫,他们给我的脑袋拍了片子,然后又问些问题。几年之后,他还会问我。而我并不知道,你说呢?我经常苦思冥想,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我的幻觉。”
“你觉得这是我编的?”
玛雅盯着安妮,她有点儿跑题了。“当然不是,”玛雅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我很抱歉。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这很怪,你知道吗?我们这种人会有些‘不对路’,而人们总是热衷于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异类,这难道不怪吗?我想大多数时候这都没什么道理。”
数月后玛雅准备离开时,已经到了盛夏,还没有开学。她在佛罗里达有些焦躁不安,等不及要去大城市——水对她的安抚作用已然失效。安妮来到玛雅家,边哭边帮她收拾行李。她们忙完后会谈天说地。有时她们好几个月见不了面,有时候好几年也见不上面。但是她们成了彼此的恒量,这种持久的友情,她们再难寻觅。
“很久以前我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我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母亲。”安妮说。玛雅一直一动不动地拿着电话。埃莉的窗户外面正在下雪,小小的飞舞的雪片。“很久以前,我真正的母亲就死掉了,”安妮说,“我猜好多人比我还要惨。她这种妈妈,根本不会全心全意地扑在孩子身上。当我想打电话给一个可依靠的人时,我总是想到你。这让我欣喜,我们选择了彼此,不管我们最初的身份如何,我们后来成为同龄的闺蜜。但我不知道。我猜还是有些东西让我们与父母血脉相通,也让我们与子女心心相印。”她停了一会儿。玛雅哽咽难言。
“我不打算去起诉埃莉,玛雅。我不想让她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玛雅的指关节都有些疼了,她握电话听筒握得太紧了。“她并不……”安妮说,“我们都有罪,玛雅,我们的罪不比她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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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字母城是曼哈顿下东区人口较为密集的社区。该区得名“字母城”,是因为这里的大道都以A、B、C、D命名。
[2] AP课程:全称为Advanced Placement,中文名称为美国大学预修课程,是美国大学理事会举办,在高中阶段开设具有大学水平的课程,使高中学生提前接触大学课程、完成一些美国大学的学分课程及考试。
[3] 锂是有效的情绪稳定剂,对中枢神经活动有调节作用,能镇静、安神、控制神经紊乱。锂是治疗急性躁狂症和躁狂-抑郁病预防性管理的最有效措施。
[4] 罗恩伍德是一家精神病医院。
[5] 雷司令(Riesling),又名威士莲,原产德国,是一种上好的白葡萄品种。德国人根据不同成熟度的威士莲葡萄来酿造出各种口味的白葡萄酒,于是威士莲也成为顶尖的干白葡萄酒的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