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本开口了,“我想念这里。”
玛雅想让他具体说说。是想念爸爸妈妈?还是想念这个城市?俄亥俄州的寂静是不是正如玛雅担心的那样可怕呢?
“本尼,我觉得那里还是不错的,你说呢?我就不想让你觉得被困在这个城市里。”这根本不对劲儿。“我并不……”玛雅不能确定自己还能劝得动他。
“戴夫说我这个学期可以回来帮他。他让我当助理教练,会发我工资。”
“好啊,”玛雅说,“那听上去……”他们跑过中央车站,又向南跑过了一个街区,离开了第四十二街。他们一路上经过漂亮的公寓和酒店。
玛雅的生活被两个端点切分:九月份是起点,五月份是终点。她喜欢“学期”这个词的声音,它将一个学年一分为二,这样一整年才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玛雅不想让本一直在那儿来回地跑,总是在应急或逃避。她也有些茫然无措: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那就去做吧。”
“您能去告诉他吗?”他指的是斯蒂芬,他的爸爸。
玛雅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本尼,我去告诉他。”
玛雅和儿子并肩在曼哈顿岛东区往南跑,一直跑到中国城,顺着曼哈顿桥的自行车道跑回来。他们回到布鲁克林时,本稍稍放慢速度,玛雅甚是欣慰。他们选了最直的路线——福莱特布什大道往回跑,这条路一直通到展望公园北面。他们在早上的90分钟里大约跑了12至13英里。回到公寓门廊处停下来时,玛雅才感觉到,因为一路跑来,她肌肉发紧、乳酸堆积。她紧紧抓住台阶两侧的铸铁栏杆,在那儿试着调整呼吸,看着儿子做伸展运动。
“我老了。”玛雅弯腰用手扶着双膝,冲着儿子。
本笑了,把右脚抬起来放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压下去,然后又换左脚做同样的拉伸动作。他摁停了自己表上的计时器,“您还是很棒的。”
他用手轻轻地抚了抚妈妈的背:“拉伸一下。”
玛雅摇了摇头,像本那样把脚架上。她向前抻了抻,体验到肌肉放松的美好感觉:“你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教练。”
“我们家到底是怎么了?”斯蒂芬说。本出去找朋友了,玛雅和斯蒂芬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堆泰菜的外卖盒子。他们的女儿被关在戒毒康复中心,儿子又要从大学退学。玛雅决定先来谈本的事情。
“两个孩子都糟透了。”斯蒂芬捏着筷子的手十分用力,关节凸出,手指苍白。他的筷子停留在菜品上方,一大塑料盘的油乎乎的猪肉和蔬菜小炒。
“斯蒂芬。”她看着一根面条在他齿间断开。
“我就这样接受这一切吗?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去做恶人。对于我们这些父母来说,玛雅,本还是个孩子。”
她抓起筷子,用手指来回轻抚着。玛雅是个左撇子,筷子碰到无名指上的白金素戒时发出低沉的声音:“他已经十九岁了。”
“没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如果不取得大学文凭的话,连个收拾餐桌的工作都找不到。”
“求你了,就给他点儿时间吧。他们俩这么亲密,你知道的呀?我们应该料到埃莉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也很大。我觉得,对于在大学里荒废时光这事,他能够实话实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是认真的吗?你知道的,他们这样,我们也有责任。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是唾手可得的。”
“就让他歇一歇,他自己会回心转意的。”
“从哪儿回心转意?他需要有人逼他一下。是你让他们觉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好东西。你一心一意地满足他们,竭尽全力地给予他们一切,可最后你却跑开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悲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需要歇一歇,不想再成天管教他们了。”
玛雅曾经在本两岁、埃儿四岁的时候,飞到佛罗里达待了三周,就想安静一下,可以独自在水中畅游,享受读书之乐,而不用把一切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她有时会逃到书房里独处,有时在他们面前逃避。她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害怕那叫作爱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无力掌控——仿佛爱会变成始料不及的摧毁力。
“那是因为你不像我这样成天和他们在一起。”
“因为我要工作啊,你忘了吗?你的家庭当年亲情淡薄,所以你想给咱们的孩子满满的爱。你父亲当年不爱你,你就想在他们这里为爱正名。看看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
玛雅的父亲。他总是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高脚酒杯,随着玛雅一天天长大,杯子里面的酒从苏格兰威士忌变成了杜松子酒[2]。那酒中的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他冰冷的手拂过玛雅的面颊。每天早上,父亲都穿得西装笔挺,因买卖房子而长年与承包商共事,玛雅父亲的手指都起了茧子。他用拇指和食指一丝不苟地系上衬衫领子两侧的纽扣,穿上深色袜子,他刚刚擦亮的皮鞋散发出一股皮革特有的浓重的霉味。
母亲在她出生后三个月左右就抛下她走了。从母亲写给父亲的一封信中,玛雅知悉了一切。在某种怪异礼数的驱使下,玛雅母亲记录下自己因生活所迫而逃走的日期。她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指明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原本不想要玛雅这个羁绊。玛雅读信时才得知,原来自己并不是求之不得的宝贝女儿。父亲倒是极为热衷扮演自己的角色。虽然他有些笨拙,在女儿身边总是不自在,但是他对女儿的爱却如此深沉;他爱小玛雅装模作样地自说自话,每个伤感、没有经验的新晋爸爸都会这样爱着年幼的女儿。
玛雅父亲在房地产业白手起家,后来却一败涂地。他从一个发展商那里购得中部州的地产,移交契约文书后,才发现这些地只适合宿营和远足,有的地块完全是沼泽,而他大老远来这里买地是为了盖房子。这些地在六十年代卖掉,而十年后他最终因此破产。
玛雅14岁那年,从寄宿的圣乔治学校搬回家住。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辗转反侧。这个房间丝毫没有她的风格,因为她去上寄宿学校那年,爸爸改造了这个房间。这房间不过是对一个小女孩房间的臆造,是她老爸雇来的设计师想象出来的。她老爸看她的时候,也给了她这种感觉,仿佛她是一个臆造出来的女儿,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造物,与他理想中的女儿形象大相径庭。
这个夜晚,玛雅父亲如往常一样自斟自饮,光着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身上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玛雅的记忆中。深绿色瓶装的须后水,陈酿的掺了水的杜松子酒。玛雅小的时候,爸爸喝过一阵子酸橙水,后来就再也没有喝过。她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她一直在端详着他、琢磨着他,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每天清晨读三份报纸,从头读到尾。他把早餐一扫而光,站起身来,啜饮他的黑咖啡。父女俩在回家的路上、在家里、在饭桌上面面相觑,在车里并排坐着,没有什么交流,只注意到彼此的气味,感觉到彼此小小的动作。他们小心翼翼地接受着对方,刻意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父女俩都希望这些点滴的感受可以积累成为爱。
爸爸很少触碰玛雅。她让他紧张,尤其当她长高了一些,胸部开始发育,也开始剃腿毛的时候。这些事情玛雅都学着自己处理,她在百货店,在诊所偷偷地看杂志,听学校的女孩闲聊,或是听电视上的女人谈话,了解女性的秘密。当她第一次用卫生棉条的时候,都不知道还得在插入棉条后把导管撤走,她就一直把导管留在里面,直到最后自己受伤,下个月来例假时只好使用卫生巾。
那个晚上,其实所有的晚上,他们都互道晚安。在厨房里,玛雅依偎着父亲,吻他的面颊。“爹地。”她还是这样喊他。“我的女孩。”他也还那样答道。他以前很少去她的卧室,只是有时候她会在爸爸睡着后去他房间看看,给他脱下鞋、塞好羽绒被或是被单。
但是这一次,爸爸深夜造访她的房间。他做了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一个爸爸,他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她印象中的焦灼少年,充满爱意、又不善言辞。但是,爸爸的这些做法,每一次都让她窘迫不安、恶心紧张。而这样的行为又会一次一次周而复始。
他胡言乱语,佝偻着背,只穿着汗衫和短裤。她以前很少看到他的腿,那么细,那么苍白,覆着一层浓密的深色体毛。她此刻本该进入梦乡,但实际上并没有睡着。房间太新、太陌生。她在读书,点着一盏小灯,那是她在校时为了在深夜读书而不影响室友睡觉而买的。她在被窝里读着夏洛蒂·勃朗特的书[3]:伯莎被关在阁楼里,简刚刚出走。
爸爸轻唤了一声玛雅,然后拉开被罩,爬上了床,躺在她身边。她感到爸爸粗粗的腿毛磨着自己的腿,他温热的呼吸,还有须后水和杜松子酒的味道。后来,她才意识到爸爸在哭泣,剧烈的颤抖,一些鼻涕甩到了她头发上。他把玛雅拉到了自己的怀里。虽然她浑身僵硬,有些反胃,每一寸皮肤都呼喊着逃离,但是她还躺在那里,任由爸爸抱着自己,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予父亲的安慰唯有如此。
他钱财尽失。那所有的资产,如同它们奇迹般的降临,又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伤心、绝望,紧紧依偎着玛雅。他低声说,除了玛雅之外,他一无所有。她纹丝不动,想彻底把大脑放空。她试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尽量不让抱着自己的爸爸感觉她有丝毫退缩,因为她深知他是爸爸、是深爱自己的人,因为她深知自己乐于为爸爸付出。
从那以后,每次她回家,这一切都会重演。而每一次,玛雅都一动不动地等着爸爸入睡。他并不总是哭,她有时候也能悄悄从他身边溜走。但是有几次他在深夜里或是凌晨醒来,一副醉醺醺、口齿不清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她从他身边溜走,是因为她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他边哭边唠叨,如果失去了自己女儿的爱,他便一无所有。而那时,玛雅会求他别说了,会向他承诺自己的爱,来让他平静下来,抱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每次玛雅回学校,都很害怕,怕下次回家时再也看不到爸爸,怕她离开家,没有留在家里照顾他,对爸爸意味着背叛。然而,每次她回到家,还是害怕极了,怕爸爸到她的房间来,怕爸爸这一次不再让她离开。
玛雅想,如果爸爸真的明目张胆地做些可憎的事:比如揍她一顿,或是和她上床,那样事情可能反倒更好办了。那样也许她就能扬长而去,一身自由。而现在她一直背负着他需要的一切,尽管她深知自己无法给予。
回到学校,玛雅失眠了,像以前那样如饥似渴地读书,而现在她更需要没完没了地读书。她把书堆到被窝里,几乎彻夜不眠。她醒来的时候,那书中的情景萦绕在脑海里,她从现实世界穿梭到另一个世界,而当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房间,与书本以外的世界交流时,反而会感到格格不入、迷茫失落。在这段时间里,玛雅发现了伍尔芙作品的妙处。第一次读到拉姆塞夫人的逝世时,她躲在被窝里哭泣。后来,那些段落,深深吸引了玛雅,在她脑海中扎下根,久久挥之不去。当玛雅思考其他的事情时,伍尔芙的这些语句又浮现出来,那些意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爱那些细微之处蕴含的广阔:一个房子重现生机,风和尘掠过角落,倏忽间,满纸的思绪。她知道自己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语句的深意,但这正是它们的魅力所在,这些语句她日后可以再来回味。
玛雅无法做到的是,将自己的过往接纳到此刻的生活中。这些过往拖累着她,她原本可以变得更好。她没法为这些过去的不堪辩解,斯蒂芬虽然知道这些,却还是揭开了她的旧伤疤。
玛雅转过身来,穿上靴子,拿起大衣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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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尼尔·威利弗(Neil Welliver,1929-2005):美国当代现实主义画家。
[2] 杜松子酒(gin),又称金酒,是世界第一大烈性酒。玛雅父亲杯中酒的变化,说明他的酒瘾越来越大。
[3] 玛雅在读的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后文中的“伯莎”是小说中男主人公罗切斯特的前妻,因为发疯而被关入阁楼,简·爱知情后逃出了庄园。这段情节暗合玛雅下文的处境,她渴望逃离这个禁锢她心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