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2 / 2)

“你会好起来的。”玛雅劝埃莉。

埃莉笑了笑,一顶羊毛帽子盖住了头发,底下露出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明白,妈妈。”

“所以?”劳拉问。

“所以……”玛雅说。

“本还在家?”

玛雅点了点头。

“僵持着?”

玛雅耸耸肩,她的目光越过劳拉向门口看过去:“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错。”劳拉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玛雅的思绪立即转向了杰克和安妮。很明显,朋友做个鬼脸,吸引了玛雅的思绪。

“有什么消息吗?”劳拉问。

玛雅摇了摇头:“她还没提出什么指控。”她翻着桌子上的论文,边说边用前三个手指摆弄着自己的结婚戒指,让戒指在指关节上下滑动。

“不好吗?”劳拉说。玛雅不知道朋友的这句话算不算是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这好不好。”他们可能会解除对埃莉的禁闭,安妮也许不会再让埃莉对儿子的死负责,州里好像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提出指控。所有这一切都没法去琢磨,这些事情真够可怕,没法翻来覆去地推敲——说它可怕是对双方而言。当然玛雅想让女儿回来,她想让女儿待在自己身边,但是她现在也说不准埃莉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当女儿做了这么多错事之后又突然出现,安妮和杰克将会如何反应,她也拿不准。

玛雅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她担心,总有一天,斯蒂芬会让她为埃莉的过错承担责任。有些日子,玛雅觉得这也并不是最坏的想法。一想到这些,她就总觉得劳拉会是那个拯救她的人。她会帮她解脱,她们会跑到埃莉待的那个热乎乎的水边城市,而那些发生的事情都可以推倒重来。

“也许你该回家,亲爱的。”劳拉说。

“我回家做些什么?”她盯着桌上的论文。那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

“亲爱的。”劳拉又说了一遍。

有人敲门,玛雅一惊,看着劳拉,劳拉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

“教授?”查尔斯穿着一件毛衣,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灰毛衣下面是件深绿色的T恤;两件衣服都软塌塌的。他有点笨拙的样子,高高的,很安静。查尔斯是玛雅的助教,一个研究生,约摸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也许更小点儿。

他研究的是丁尼生[1]。“上面有人犯了大错!”[2]玛雅一看到这孩子就想起这句诗。“上面有人犯了大错!”她希望不是她或他犯了错。

“进来吧。”玛雅说。

劳拉收起了她面对玛雅的独特面孔。对玛雅以外的人,她的面容是温暖的,而五官线条却有丝丝冷峻,随时都会笑,也随时都会攻击,唇边是紧绷绷的,会说出尖锐的话。

“请坐,查尔斯,”玛雅说,她冲劳拉旁边的椅子示意一下,但是查尔斯摇了摇头,还在那里站着。

“我站着就好,”他冲劳拉笑笑,“您好。”

劳拉咧嘴笑了,跷起了二郎腿,转过来冲着他答了一声“你好。”

查尔斯咬着下唇,丰满的唇在齿下鼓出。当他坐下来同玛雅讨论论文时,他那又宽又平的鼻子皱了起来。有时候,玛雅指导他时会不时瞥一眼他的鼻子,要是看到他皱鼻子了,就说明她的话引发了他的思考。

玛雅靠着椅子前端笔直地坐着,扶着桌子角问道:“你怎么样?”

“还不错。”查尔斯点头答道,“很好。我一直在琢磨……我想告诉您。”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劳拉也在一旁观察着他。

劳拉前倾,用手环住脚踝。

查尔斯继续说道:“关于秋季学期我有些想法。”

下个月查尔斯的论文就要答辩了。玛雅这在才意识到,他要是离开这里她该有多想他。过去的六年里,她课堂的前排座位、她的坐班时间、院系会议上,都一直有他的身影。

“明天?”玛雅问,“你备好课了吗?”她让他给做助教的那个班上课。那是个一年期的课程,是所有本专业本科生的必修课。过去的一学期里,他一直听她的课,并帮她批改这门课交上来的论文。

查尔斯点了点头,扶了扶鼻梁上方的粗边方框眼镜,随时准备站起身来。“准备好了,我想是的。”

她冲他笑着:“我们过一阵再讨论秋季学期的事。”

他低头看着她的办公桌。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遮住了脸。有时候,玛雅在琢磨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剪头发,她真想给他修剪一下,本的头发就一直是她剪的。

“你会很出色。”玛雅说。

“会很棒。”劳拉附和着。

玛雅看着劳拉的紫色指甲有节奏地弹着自己的下巴。

“我把我的教案给您邮件发过去,好吗?”

“看你方便,”玛雅说,“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查尔斯的脸红了。他比她印象中要高一些。临走时,玛雅笑着看他把笔记本叠起来插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他爱上你了!”劳拉把腿放下来,边说边要站起来。她说这话时,门刚刚关上。

“我的老天,劳拉。他根本不会爱我。”玛雅说。在过去的一年里,当查尔斯盯着她看,或听得过于专注时,玛雅也有过类似的担忧。在那些瞬间,她想让他的手抚平自己脸上的皱纹,撩开自己的衬衫,让他的手在自己肚子的曲线上游走,去抚摸肚子上剖腹产留下的细细伤疤。

“噢,亲爱的。他爱上你了。”

“他才二十几岁。”玛雅说。

劳拉抓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坠儿,放开时叶子闪闪发光,微微地颤动,“正是你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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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Sir Alfred Tennyson,1809-1892),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代表诗人。

[2] 此句诗选自丁尼生的短诗《轻骑兵冲锋歌》(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这首诗描写了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王家轻骑兵一次惨烈的冲锋。英军司令下令让轻骑兵冲锋抢回敌军阵中的大炮,但指令有误,致使骑兵团六百壮士在冲锋的炮火中牺牲。丁尼生在诗中感叹:即使是上面下达错误指令,士兵也要服从,奋勇向前、精忠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