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树上的时光 韩奈德 3317 字 2024-02-18

我很惊讶,她竟然一直在听我说话。这可真稀奇,另一个人竟然真正在听我所说的话,还把它们用笔记了下来。她谈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复述我对她讲过的关于美国黄松和西部红雪松的基本信息。接着,她从纸上读了一些有关美国黄松的细节,指出我非常担心这种树,担心它们是否还能长久地生存下去。

她讲的最多的就是我的感受,比如,我在有蓝色信箱的新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听到这里,我很想捂住耳朵,不愿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可是妈妈靠过来,对我说现在不能捂住耳朵。我只好把脑子屏蔽起来,开始思考别的东西。

我开始想象,面前的四个人——红桤树、纸皮桦、矮曲林和恩格曼像真正的树一样,在一个密林里紧挨着彼此生长。不知道它们相互交错的根系会是什么样子。

每棵树的根系都长得不一样,这取决于树本身。恩格曼云杉的根系很浅,事实上,那是一种脆弱的、生长在地表的侧生根系。而西部白松的根系则能从主根向外延伸八米,同时又有许多细根垂直向地下生长。

树与树通过化学信号相互交流,甚至也有可能是通过电子脉冲。我想象着,红桤树、纸皮桦、恩格曼和矮曲林的根系相互触碰,通过缠绕的卷须彼此交谈,嚷嚷着“这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

这使我对他们在这里、在这栋国会大厦旁的灰色建筑里对彼此说的话有了一些了解,可我依旧无法理解他们问朗达的许多问题。

他们问了妈妈一些问题,要求她判断朗达说的话是否属实。我听不懂他们的问题,也听不懂妈妈的回答。

我继续思考红桤树、纸皮桦、恩格曼和矮曲林,想象他们像树一样,共同创造出一个微气候——只有当他们全都在这个房间里时才能存在的微气候。一旦他们一个个走出房间,这个微气候就消失不见了。

我看着他们的脑袋随着说话的动作同步移动,心想,如果他们真的是树,并且全都具有评价我、衡量我与妈妈之间关系的权利——这正是在我看来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也许是会偏袒我的吧。

我喜欢树。我了解它们生长的方式,欣赏它们耿直、顽固的天性。我觉得,树和我之间是有些共同之处的。也许这些人也能看出我与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梦想就是去爬鹰树,并且一直爬树,即便是在长大以后。

这个梦想能实现吗?他们能帮助我吗?迈克舅舅说过,很显然,他们是可以阻止我实现梦想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没有捂住耳朵,没有乱晃双手,没有发出怪声,没有脱掉衬衫,没有……太多太多的“没有”。我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尖叫出来了。

我没有尖叫。

那一刻,我最最渴望的东西,超乎一切的渴望,就是去爬鹰树。

矮曲林开口了。“我相信,王先生的家人有能力为他找到一些教育机构,”他说,“来改善这个年轻人的心理健康与自残倾向,对吗?”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人走了上来,坐在了我们的左边。我认出了他的头发和声音,这是盖特克先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环顾四周,只是看着手里的文件。

“在短短的三到六个月中,我看到马奇——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取得了极大的进步。”盖特克先生说,“无论是与班上其他同学的沟通,还是与福斯的交流,都让我相信,马奇在当前的教育环境与医疗环境中过得很好。坦诚地说,如果这场听证会是在九个月前召开的话,我的评价可能会与现在的截然不同。但如今,我真的看到了马奇在与同学的友谊上、对他人的尊重上,还有基本的自我照顾上都有了非常显著的进步。”

盖特克先生清了清嗓子,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做。然而,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也许他其实知道该说些什么吧。“过去,”他说,“马奇的确存在一些伤害自己的问题,并且对此毫不在意,不理解这种自我伤害与伤害他人的行为是让人无法接受的。”盖特克先生再次清了清嗓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从马奇在班级里的自我表达情况来看,他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了。我看见他表现出了尊重他人的能力,认识到自己的疼痛,认识到自己与他人的需要。这一切都是十分重要的进步,尽管我们还需要继续就这些关键的方面努力。”

红桤树、纸皮桦、恩格曼和矮曲林向盖特克先生提了一堆问题。其间,他又清了几次嗓子。我不理解那些问题中的大多数词汇,比如自我效能、执行功能、运动障碍、刺激反应、转移认知,还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盖特克先生回答完问题之后继续讲话。我喜欢盖特克先生讲话时头发一起一伏的样子。

“我班上的学生不是有特殊的需要,就是属于自闭症谱系。”他说,“我个人认为,听听他们对一个同学的看法是非常有益的。首先,我想要指出一点:这些学生的评价可能会相当直白。接下来,我要与各位分享其中两位同学对马奇的看法。先来看看第一位:‘他是我的朋友,对我很好。他喜欢我的画,这是他告诉我的。’从这些话中,我看出了一定程度的人际关系敏感度与……”

我想,这些话应该是萨拉写的,班级里我只喜欢她一个人的画。盖特克先生没完没了地说着萨拉的这句话。后来,他又读了班里另一个人的评价:

“我的另一位学生也把马奇当成了朋友,他是这样说的:‘马奇给了我一本书,带我去他家玩,我们一起谈论了昆虫和树,还有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谈得很开心。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不在乎我喜欢推东西这件事。’这条评价很有意思,从中可以看出,这个孩子相对来说比较孤独,本身也存在人际交往的问题,所以马奇……”

红桤树、纸皮桦、恩格曼和矮曲林都在用力地点头,仿佛暴风雨中的树。如果这四个人真是树的话,他们的树枝和树冠一定会长得非常高大,也许会直入云霄。那样的高度,是我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

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们最高处的树枝触碰着政府各种错综复杂的部门,和与自己相似的树交织在一起。我永远都看不到那些树,他们也永远无法看清真实的我。

这些树现在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部分就是根系。根系是树从土壤中吸取营养与水分的部分,它们在地底缓慢地搜寻隐秘的宝藏。我就是一种深埋地底的东西,绝大部分真实的我都被埋在地表以下,没有人能看到。

一直以来,我都与地下的知识之河密切相连,主根直插在这条河的主流。可那些树却试图以我裸露在土壤之外的一小部分来判断我的属性,自以为能从自己所见的、我与别人产生交集的那么一小部分来评价我,这是非常不公平的,因为那只是我用以示人的最小的一部分。

正当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时,妈妈站了起来,迈克舅舅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妈妈伸出手,沉稳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该走了,马奇。”她说。我也站了起来。

“感谢您跟我们分享的一切,王先生。”矮曲林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的头发让我想起弯曲的树枝,他的脸就像一块沧桑的石头,“您的家人与治疗师给出的建议都非常有帮助。我们会在两周内将决议提交给法院。”他的脸皱了一下,一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在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们还得等?”妈妈说,“还得等那么久才能知道他们是否要带走我儿子?”她转过头看着迈克舅舅,双眼开始渗水。这时候,没有人再微笑了。

“是的,我很抱歉。”红桤树说着,语气和缓,“我们无法在今天做出最终的决定。很抱歉,还需要延迟一段时间,因为我们有一大堆案子要审查。您会在两周之内得到答复。不好意思,您必须等待最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