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树上的时光 韩奈德 4231 字 2024-02-18

“要想了解砍伐这片树林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我说,“只要知道地面究竟反射了多少阳光、吸收了多少阳光就行了。为什么不联系一下国家宇航局,让他们测量一下鹰树所在树林的反射率呢?宇航局的中度分辨率成像光谱仪就可以测量反射率。”

“联系国家宇航局,”坐在市长与其他市议会成员旁的一个大个子金发女人小声说,“测量森林的反射率,对呀。”

但我没有听她说话,因为我还在继续讲。“一棵阔叶落叶树,比如橡树,”我说,“它的反射率是0.13,而一个由铁杉与道格拉斯冷杉构成的常绿林则拥有更低的反射率,大约只有0.09。由此可见,了解树林的反射率是非常重要的。”

迈克舅舅再次按住我的肩膀,我不再说话,开始哼哼起来。这时候,市长说了些“认识”“权利”之类的词语,然后把麦克风让给了站在我左边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好的,先生,谢谢您,市长先生。”这个男人说道,声音清脆,“我非常赞赏这位年轻人的热情,但我觉得有必要指出一点:这片树林不是我们大家共有的,而是私有财产,只属于我的委托人。我们现在争论的是他的私有财产,不是公共财产,其他人无权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我们不需要国家宇航局的参与——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这片可爱的林地也不是谁的家园。说到这里,我认为议会已经在这个私有财产与个人喜好的问题上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我们拿到了所有的许可证明。现在,我恳请议会不要阻拦我的委托人按照他的个人意愿行事,毕竟这对奥林匹亚市的公民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海鸠!”我大声喊了出来,趁迈克舅舅抓住我的肩膀之前冲向麦克风,“海鸠。”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终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大厅后排观众席上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蓝裙子,脖子上围着黑色的丝巾。她大概是在准备离开吧,我想。他们都要离开这儿了。这会让我高兴一点,总算可以一个人待着了。

站在我左边的男人发出一个声音,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噎到了,又好像是在憋笑。我没有看他,因为人们笑起来的时候面部会发生扭曲,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画面。

我紧紧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LBA树林里的景象。在那高高的树枝中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那是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只鸟。

“海虬?”西装革履的男人说,“那是什么——一种新的树?我当然赞成你们拯救树木,只要别在我委托人的土地上,明白吗?这是一片木材林,完全——”

“你刚刚说了什么,马奇?”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刚刚从观众席上站起来的女人。原来,她根本没有离开大厅,而是走到了台前,此刻就站在我的身后,正在轻声对我说话。我迅速把目光转向天花板,防止自己看到她的脸。

“你刚刚说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似乎对我不想看她的脸这件事毫不在意。

“海鸠。”我重复道。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有人在对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穿西装的男人在大声回复,议会成员在相互交谈。

“你确定自己看见了一只大理石纹海鸠?”这个女人问道。

我依然目视前方,不愿看她的脸,这让我更容易和她说话。

“是的。”我说,“我看见它停在鹰树上,就在那条指向西北方向的树枝上,三月十七日,星期一,下午一点零七分。我之所以确定那是一只海鸠,是因为我在迈克舅舅的一本书里读到过这种鸟,那本书叫作《太平洋西北海岸的鸟类》。这只鸟身上有棕色和白色的条纹,跟书里一模一样。我在树上等了四十二分钟,终于看清了它的喙,还有小小的鳄梨状的脑袋。因此,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一只大理石纹海鸠,不会错的。”

她叹了一口气,却并不像是失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

“你确定吗?”她说,“就在那棵树上?”

“是的。”我说。迈克舅舅在我的另一边说话,好像已经重复了好多遍同一句话,但我并没有在听。

“彼得,”他说,“你要么继续说话,要么就回去坐下。他们都在叫你下去呢。你听见了吗,彼得?他们在叫你下去。”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我下台之后,那个穿着蓝裙子、围着黑丝巾的女人走到了麦克风跟前。

“很抱歉耽搁了一会儿,市长先生,市议会成员,我在这里代表奥林匹亚环境保护委员会讲话。”

穿西装的男人开口想说点什么,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钱瑟尔市长,先生,我也在今晚的发言名单上。我想就是这儿——四号。”她朝穿西装的男人点了点头,他闭上了嘴。

“我的名字叫玛利亚·艾略特,”她说,“是环境保护委员会的一名律师兼自然主义者。今天,我原本想就这片特殊的原始森林说几句话,希望委员会能投入更多的时间来考虑与评估这片森林中是否存在国家濒危物种。不过现在,我不需要申请进一步评估了。”

“很好,”穿西装的男人说,“我们是否能直接进入下一步,停止讨论关于我的委托人的——”

“我不需要申请进一步评估。”玛利亚·艾略特凑近麦克风,“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彼得·马奇·王,他刚刚明确地表示自己的确在树林中发现了大理石纹海鸠——就是他刚刚所说的名字。海鸠是一种稀有的海鸟,根据《濒危物种法案》,它是受联邦政府保护的。”市长长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几乎像是我发出的一种哀号:“海鸟?这儿离大海很远吧,艾略特小姐?我的意思是……”他翻了翻面前的纸张,“这片树林恐怕离海十英里都不止。”

“没错,”玛利亚·艾略特说,“这就是大理石纹海鸠的特征。它的确是一种海鸟,是海雀属仅存的一员。雌海鸠每次只产一枚蛋——也许五年才产一枚——在一棵古树的树枝上。雏鸟就在这棵离海数英里的树上孵化。在它出生后的几个月内,父母会从海里捕捉鲜鱼来喂养它。直到有一天,父母不再出现,幼小的海鸠就会张开双翅,飞回父母栖息的海岸。”

她举起一本书,向大家展示大理石纹海鸠的图片。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着“稀有鸟类”,我猜书中对大理石纹海鸠的描述应该十分准确。

前排举着照相机的男人把镜头对准了玛利亚·艾略特,就在她举起书的瞬间,照相机闪了一下。“这本书写的就是太平洋西北岸的大理石纹海鸠。”她说,“书中描写了海鸠的栖息地,我建议在座的各位都去读一读。为了证实海鸠存在于LBA树林,我们已经努力工作了数月。现在,既然彼得·马奇·王先生亲眼所见,我相信是时候可以做出肯定的判断了。”

“开玩笑!”穿西装的男人说道,“你要承认一个孩子的——”

玛利亚·艾略特转过身去,面对着他。“王先生只不过是为我们已经进行了数月的记录工作提供了观察证据而已,我们早已向联邦政府提出建议。”她说,“海鸠是这个地区独有的物种,已被列入《濒危物种法案》,它是一种——”

穿西装的男人坐回椅子上:“这是一片地处内陆的森林——即将被开发,没有任何水路信道——这一点我应该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玛利亚·艾略特继续说:“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不凭借任何导向系统,从海洋一路飞到遥远的内陆的。也没人知道海鸠为何要在古树上产蛋,又为何选择如此遥远的内陆。但这就是海鸠的习性。如果我们还想让下一代看到这种神奇的鸟,就必须保护它们的栖息地。王先生证实了我们的想法。”她指着我说。

大厅里静了下来,一分钟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听见笔尖刮过纸页的声音。照相机又闪了一下,闪光灯刺痛了我的眼睛。

穿西装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咳嗽。“是吗?”他说,“我看都不用再称那棵树为鹰树了,不如直接叫它海虬树好了?”

玛利亚·艾略特转过头看着他。我发现,她能毫无困难地直视别人的脸,只要对方没有表示反对。穿西装的男人却很快转移了目光,手指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是的,”玛利亚·艾略特平静地说,“没错,叫它海鸠树会更准确。只要能拯救这棵树和这片树林,随便怎么样都行,就让我们叫它海鸠树吧。市长先生,我会把这本关于海鸠的书留一本给您,供您考量。请切记,这种鸟是受联邦政府保护的,我们的组织正在等候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保护局的回应,而他们正是《濒危物种法案》的执行者。现在,我就来把我们的朋友彼得·马奇·王给出的观察证据加入报告当中。”她指着我说道。

这时,我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一次眨眼都会有闪光残留在眼中,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是白色,反复出现,令人分心。

我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出大楼。妈妈想跟我一块儿走,但我告诉她,我只是想去散散步而已,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迈克舅舅跟了上来。他没有执意跟我说话,所以我也就随他去了。

我走过两扇宏伟的大门,走过停在大楼旁边的车子——它们紧紧挨着彼此,仿佛黑色溪水中拥挤着产卵的银色鲑鱼。我走过两条街道,走过闪烁着霓虹的建筑,它们在黑暗中发出爆眼的光芒。我走过两条空荡荡的大街,看着地面上黄色与白色的标记。穿过州大道的时候,一辆车冲我按喇叭,然后勐地转了个弯,在雨中滑了出去,就像一条浅水里的鱼。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我看见了对面的亲子动手博物馆——我在那里第一次学到流体力学,第一次接触到有关树的知识,远处传来水流注入东湾的声响。

我朝着东湾一路走去,空气中混杂着盐水与泥土的气味。我听到海鸟飞越海浪的声音,心想,这群海鸟当中会不会有一只就是大理石纹海鸠?

海潮很低,太阳已从天际消失,车流声在我身后渐行渐远。终于,眼前的闪光不见了。我站在大道与东湾之间的空地上,聆听远处海岸线上隐约的浪潮,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我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夜空,星星如同一颗颗细碎的冰粒,在一条黑暗的河流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