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黄松也正在走向灭绝。我已经把美国栗树的故事解释给外公听过了。这回,我开始跟他讲美国黄松的故事,可我刚讲到美国黄松甲虫时,外公就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他把照片收好,拿起那副旧旧的棒球手套。
“我们来玩会儿球怎么样,彼得?”他说。
既然他想玩球,我也没什么意见,尽管我投球的水平很不稳定。我永远接不到球,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总是把球朝我滚过来,我捡起球朝他投过去。通常情况下,我会把球扔到房顶上,而不是他的手套里,但他并不介意。我喜欢在室外,与外公和树在一起。
离开外公外婆家的时候,光线发生了变化。天空不再被暮霭完全遮蔽,云层后面射出几束阳光。在太平洋西北岸,我们称之为“日破”。广播节目甚至会告诉你阳光将在何时突破云层。
早晨的水雾消散之后,云层不见了,周围的事物不再被雾气遮蔽,呈现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在阳光的折射下,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淹没在一片光的海洋中。
这时候的太平洋西北岸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开车经过时,光线使我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在明亮的阳光下,绿地俨然一副热带岛屿的光景,尽管没有那么炎热,也缺乏海滩风情。
天气还是很热的,那天下午有将近十八摄氏度!相比起一年中的其他时候来说,现在算是相当热了。在这里,气温只要零下十七到十摄氏度,人人都会穿起毛衣和羊毛外套。
我想象着树把所有的阳光全部吸走,贪婪地吞噬着倾泻在我们身上的全部能量。
有时候,带给我同样感受的还有信息与真相。真相,知识,信息,这些东西包围着我们,以一种无法遏止的势头将我们淹没。可有时,我竟成了唯一能吸收这些真实事物的人:识别树木的真名,测量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估算根系的长度,计算气候变化对树木的影响,估计爬上附近的每一棵树所需花费的时间。
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人在做这些事情,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只有我才在乎这些事吗?只有我才能感受到那每时每刻浸润着我们的知识的阳光吗?
我们身处一片光的海洋,整个人被包围其中,每天在里面游泳、活动,但我似乎是唯一睁开双眼、看清周围真相的人。
有时候,这让我感到非常孤单。
回到家后,我对妈妈说,我要去爬一棵树,不过并没有告诉她具体是哪一棵。我不擅长说谎,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措辞,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个方法十分有用。
我发现自己其实知道从家里去LBA树林看鹰树的路线。我看过地图,LBA树林距离我家只有二点一英里,但路线十分曲折。看了地图后,我把整条路线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不落下任何细节。找到树林和爬树其实是同样的道理,不过用走路代替攀爬罢了。
我知道那儿有一个栅栏,可我不想再玩帕特·提尔曼的泰山游戏了。要是我能再一次走到距离鹰树足够近的地方,亲眼看一看它的形状,就可以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美国黄松。
我一边走,一边抚摸着道路两旁树木的树皮,感到心满意足。在LBA树林里,树与树挤挤挨挨地生长。我只要离开小径,一伸手就能抚摸到它们的树皮。阳光下的树皮是温暖的、粗糙的,我想象着每一棵树里面都住着一个灵魂,就像树人一样。尽管明知这个念头并不真实,但那些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使我满心愉悦。
如果鹰树是一棵橡树,就会与周围的树更贴近一些,不会如此孤立。成群的橡树被称作萨瓦纳——它们的根系紧贴着彼此。妈妈在我的一本书中读到过这个词,她称之为“共生”。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正是她想做的事情——和其他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和树。如果要我与别的生物“共生”的话,我会选择树。
我伸出一只手,抚摸身边长长的树枝,树叶在我的触碰下微微颤动。树大概知道我在这里吧,又或许并不知道。我存在与否对树来说无关紧要,这正是我喜欢树的一个原因。
后来,我在树林里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起初没有看见我,因为她拿着一副望远镜,正在用它观察树顶,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注意了她好一阵子,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这是我唯一一次长时间地观察别人。观察人与观察树林中的一头小鹿或一只松鼠不同。她没有小鹿那么安静,也没有松鼠那么敏捷、活泼,而是正好介于两者之间。她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们彼此相似、彼此相连,就好像两棵同样种类的树——这真是一个相当奇妙的想法。观察了她一会儿之后,我继续在树林中行走。后来,我又看见了她。这一回,她时而在树林中走动,时而停下来剪下旁边灌木丛中的一小片树叶。每剪一片就把它放进一个小包,在上面写几个字,然后再把小包一个一个放进肩上的背包里。
突然,她看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嗨,马奇!”她喊道,“你还记得我吗?又在叫树的名字吗?”我一定见过她,但我记不起她的名字了。当然,也认不出她的脸。“是的,我在叫树的名字,”我说,“不过,今天我是来看鹰树的。”
从我所在的角度可以望见鹰树粗壮的树干,就在栅栏的那一边,在树木丛生的山坡上。我用手指了指。
她朝我走近几步,抬头向鹰树矗立的方向看去。
“他们把这棵树叫作鹰树吗?”她说,“你看见人们献祭给它的东西了没?”
“没有,”我说,“献祭是什么意思?”
“跟我来。”她说着,带我向山坡另一边的一个小凹洞走去。那儿距离栅栏很近,与我们从栅栏这边到达鹰树根部的距离差不多。我和鹰树之间只隔着短短十七英尺。从这里,我做出了准确的判断:空气中淡淡的香草味告诉我,它就是一棵美国黄松。除此之外,其他几个因素也让我十分确定:树皮是橘色的,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微光,最外层的树皮坚硬而外翘,上面一个个黄松甲虫留下的小洞清晰可见,如子弹般深深地刻在树皮上,令人心烦。我的脉搏开始噗噗地跳动。
这时候,她又喊了我一声。我转过头去,发现了第二个惊喜——巨树的根部竟然有一个洞。那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凹坑,但看起来有点像伊尔莎牧师教堂里的圣坛。它有底座,还有个类似盖着布的小桌子的东西,其实是由一个树桩和一片树皮搭起来的。
在洞里,有一些用扎条捆起来的彩色羽毛,几块写着字的石头——那些字看起来有点儿像凯尔特符文,一条银项链,还有几枚宝蓝色的知更鸟蛋。
“看见了吧?”她说,“这就是人们献祭给树灵的东西。”
“人们为什么要献祭这些东西?”
“哈!”她笑了,“只有在奥林匹亚才有人这么做!我爸爸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结束,整个地球就倾斜了过来,把美国所有的嬉皮士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太平洋西海岸。如今,他们都生活在奥林匹亚、尤金,还有波特兰。懂我的意思吗?”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口气像极了皮埃尔。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他们准备砍掉这最后一片原始森林,全部用来做木材。”
“不,”我说,嘴巴变得干涩,几乎说不出话来,脉搏里噗噗的跳动消失了,喉中堵着一股苦涩的滋味,“做木材?”
“是的,”她说,“他们打算把这里的树全部砍掉,建许多公寓。你听过那首老歌吗?他们摧毁天堂,造个停车场。”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堂,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首歌。
“没错,”她说,“他们要把这里所有的树都砍光,无论是栅栏里面的还是栅栏外面的。”说着,她哼起歌来,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
“你不信的话,可以回去看看那块牌子。”她说。
我走进树林,终于看见了那块黄色的牌子。这一回,我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地阅读牌子上的字。她说得没错,牌子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读完黄色牌子上的字之后,我转身离开了树林。可当我沿着计划好的路线走过树林时,周围的树似乎全都变了样。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它们就从一个个鲜活明亮的生命变成了暗淡一片,每一根黑莓藤都像是要扑上来抓住我,撕裂我的皮肤。
树叶投射在我脸上的阴影一改先前可爱、有趣的面貌,反倒像是光合作用的对立面——一种黑暗而腐败的东西。能量从死亡的树中飞快地消逝,从我的身体里被迅速抽干,快到我来不及补充。我想,也许我应该就这么躺倒在地上,任由自己腐烂;也许我的身体里会长出一棵树;也许我的死亡能为树林做点儿贡献;也许我会变成一棵哺养木。
我感觉到一个影子正从我的骨胳上剥离血肉。都是那个牌子上的字干的好事,它们仿佛已经穿透了我的心脏,把我从内到外感染了,使我的肺部得不到足够的空气。我伸出双手,去触摸身体两旁的树,但此刻它们摸起来就像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整个树林仿佛瞬间死亡。
我带着这种绝望的感觉不停地向前走,走上公路,向右转,直走,向左转,再直走一公里,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