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竭尽全力地想告诉朗达当时的情况,用尽各种词汇,却还是无法准确地描述那个声音、地板上的红色图案、不一样的影子,还有被那个男人抓住时喘不过气来的感受。我至今都能感觉到当时自己潮湿的脸颊和震耳欲聋的嘶号。
现在,朗达的办公室里只有潺潺的水流声。我睁开双眼,看着水流和那棵小小的日本枫。我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于是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来掰开僵硬的手指——手掌上躺着一片树叶。原来,我刚才竟从那棵小树上扯下了一片叶子,这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树叶,继续说下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抓着我的手臂好长时间。有一阵子,我感觉他的手指似乎在我的皮肤上灼烧起来。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情,都是我做不到的。我只好闭上眼睛,等着他自己走开。同时,我嘴里不停地发出怪声,双手止不住地乱晃。”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又忍不住开始发出怪声、乱晃双手。我不喜欢关于那个黑发男人的记忆。他身材高大魁梧,音量也很大。他说我们扰乱了治安,应该被逮捕。有两次,我挥舞的双手离他太近,他甚至伸手去摸枪。他不停地对我大吼大叫,直到一个红头发的男人走到我身边坐下来为止。
这个男人长着红色的头发和胡须,他没有对我说“看着我的眼睛”或“到你的时候才能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在我身边坐下,也没有试图触碰我。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柔软、安抚人心的声音说起话来。为了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得不逐渐停下嘴里的怪声和乱晃的双手。
当我终于能听清的时候,我发现,原来他在唱一首静悄悄的歌,声音非常轻柔。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在彩虹的那一边,有个地方——”
他的头发是亮红色的,手臂上的毛发则是红棕色的——西部红雪松树皮的颜色。
他对妈妈说:“我一个亲戚的儿子也是这样。他有自闭症,对吧?”
“是的,”妈妈说,“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上帝啊,我身上哪儿来这么多血?我只是,我只是——”
“他得跟我们走一趟。”第一个男人说道。这时,他已经放开了我的胳膊。
“别这样,”妈妈说,“我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红头发的男人开了口:“他受了伤,所以我们恐怕得带他回去观察一下。我看没有必要逮捕他,也没必要逮捕你,我们只是尽到自己的义务。他有自残与伤害他人的倾向,必须隔离七十二个小时,这是华盛顿州的法律规定。别担心,他会被送去医院观察一阵子,伤口也会处理好的。放心,我们不会把他关进少管所的。”
“但是,我,”妈妈说,“你看,你就不能——我真不知道一直这样下去要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红头发的男人非常友善,我可以和他对话,但同时他又很坏,把我从妈妈和大叶枫身边带走,就在我们到达那个有蓝色信箱的新家的第一个晚上。
他们把我扔进车后座,红色和白色的灯光不再闪烁,噪声也停止了。我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就在这时,我们到了另一个新地方。我又被一个人抓住了,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他们开始在我身上缠绷带,重复了好几次,因为每次一缠好就会被我扯掉。扯掉第三次之后,我被绑在了一张床上,这也十分令人不快。
接着,医院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非常亮、非常快。我看着它们闪了一下又一下,那频率让人心烦意乱。灯光像一道道闪电般噼中我的脑门,差一点点就要直戳眼睛。没人听我说话,也没人注意到这些可怕的灯。
这时候,一个医生走进我的房间,他说:“你为什么用手捂着眼睛呢?眼睛不舒服吗?受伤了吗?”
“灯光,”我说,“灯光不对劲。”
他关掉了那些闪烁的灯,这下我感觉好多了。可是,没有妈妈在身边,晃动的双手和嘴里的怪声怎么也停不下来。我在那个地方待了整整三天,直到星期一才被放走。
在医院里,人们对我说话,但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我晃动双手,发出怪声,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试图让我停下来,也没有人来帮助我,我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星期一到了,迈克舅舅和妈妈来接我回家。他们叫我在一个房间里的大桌子跟前坐好,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开始对我和妈妈说话,那些珍珠白得晃眼。妈妈对她解释了关于树和我割伤自己的事情,然后又跟她谈了好一会儿。后来,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叫妈妈签了一些文件,又叫我也签了字。
签完字之后,我就被放回了家。不过,不是回老房子,而是那个有蓝色信箱的房子。那里的光线、影子和时间依然和老房子不一样。
不过,我总算可以去爬院子里的大叶枫了。通常来说,星期一我得去学校,可那天妈妈请了假不去上班,我也请了假不去上学。就在那一天,我爬上了邻居家的红雪松,第一次看见了鹰树。
“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我对朗达说,“都是因为斯蒂文斯小姐,她住在我们的新家附近。那天,她听到我的大喊大叫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就打电话报了警。这对妈妈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妈妈不喜欢斯蒂文斯小姐,毕竟那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那个晚上糟透了。”
“好吧。”过了好一会儿,朗达才冒出这两个字。我不再开口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有趣的是,这一回,我身体里灼热的能量全部以语言的形式释放了出来,而不是靠发出怪声和乱晃双手,我甚至都没有想要发出怪声或乱晃双手的冲动,只是感到空荡荡的,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似的。
人们对我说,时间会治好一切伤口,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逝。多数人说这些话都是在谈到伯伯去世或爸爸搬去亚利桑那的时候。
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逝的。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保留在我的脑中,像照片或电影一样。所有的回忆全都历历在目,从不消逝,就连回忆的边缘都不曾褪色。
把过去的事情讲给朗达听竟能让我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理解那些事,这很有意思。我不再仅从原来的角度看待它们,而是把它们看成一系列原本可以改变的事件。我原本可以等妈妈平静下来,向她解释为什么在那天晚上爬上大叶枫对我来说如此重要。我原本可以再早一点爬那棵树,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妈妈原本可以在搬家的前一天先向我介绍一下那些树。
“要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况原本不会那么糟。”我对朗达说道。“没错,”朗达说,“我同意,可是要怎么才能改变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每一件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那天晚上一片混乱,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同时也正是因为混乱,那些事情才会发生。现在,我希望那些事根本就没发生过。这样的话,我可能就不会被警察送进医院,不用看见那些可怕的灯光,也不用等三天时间才被妈妈和迈克舅舅接走。
“要怎么改变呢?”朗达又问了一遍。
此刻,我有种感觉,那天晚上的情形就如同一棵树的倒塌,比如一棵道格拉斯冷杉。
关于一棵树的倒塌,最有趣的一点就是:那通常并非一个独立事件的结果。人类总把一棵树的倒塌看作一个独立事件,比如,有人拿起斧头,砍倒了一棵树。或者,有人拿起一把电锯,锯倒了一棵树。
可是,在自然界中,一棵树的倒塌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要确定一棵树倒塌的原因,需要回答许多问题:土壤是否足够结实?泥炭和砂石的比例如何?有机质的含量有多少?等等。我们能从这些问题的答案中得出一棵树的根系有多么强壮、多么稳固,扎得有多深。
此外,一棵树的倒塌并非仅仅取决于它本身,树是整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树下是否有穴居动物在挖洞,破坏了土地的结构?是否有白蚁在啃食腐木,甚至蛀空树干?周围是否还有别的生物,改变了土壤的构成?
除此之外,一棵树的倒塌还会受到其他许多因素的影响,树自身的重量也是其中之一。还有树枝伸展的幅度,整体是否能保持平衡等。让一棵树失去平衡的原因又有哪些呢?有一边缺了一根树枝,树下的地形发生了改变,树冠的形状长得不好,这一切都有可能导致树冠的一边比另一边更重。
另外,一棵树周围的生态系统也包括其他植物在内。较小的植物会在树根周围长出自己的根系,形成一个细密的网络,紧紧地抓住土壤,使之更容易吸收雨露和洪水。这也就是为什么空旷的土地比森林或荒野更易暴发洪灾:林地有强大的吸水能力,相比人为开辟的光秃秃的土地来说要稳固得多。
矮小的树木能为高大的树木阻挡大风与其他自然灾害,防止大树被狂风刮倒。几棵群生的树就能创造出一个微环境,帮助彼此熬过干旱或洪水。树能为彼此提供一个更加健康、更加安全的生存环境,对抗空气中出现的任何有毒物质。
这就是警察来到我们新家的那天晚上我的感受——空气中充满了有毒物质。在这个新家里,我的根系找不到稳固的落脚点——脚下的土地在不停地变来变去,就好像发生了一次地震。除了后院里的那几棵树之外,再没有别的树来为我挡风遮雨。这让我心烦意乱。结果就是,我轰然倒地,如同暴风雨中一棵孤零零的树,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关于树的任何事情。
事实上,大多数树木在倒下之后都能被生态系统利用起来。它们会成为整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很快就变成哺育其他植物的苗圃,有一些树甚至在倒塌之后还能继续存活一段时间。这取决于它们倒下的方式,最高处的树枝——正对着太阳的那些——是否还能继续从空气中汲取养分。最终,它们的躯体将被其他物种所占据,生命逐渐逝去,所有的细胞都被别的生物所利用。
可当我倒下时,我只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生命,彻彻底底地死掉了,无法被生态系统所利用。我直挺挺地倒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倒在一个充满闪光灯的地方,被绑在一张床上。直到后来,妈妈和迈克舅舅把我救了出去,把我的根系放回到肥沃的土壤和丰沛的雨水中。我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又能说话了。我开始在新家里稳稳地扎根,这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