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澄坐在我身边念念叨叨，一会儿抱怨桌上的东西就算吃十盘也吃不回份子钱，一会儿抱怨柠檬水喝起来没有一丁点柠檬味，嘴不停地说着。外面下起小雨，我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真是和胖澄一样烦人。

接下来的20分钟，我们都没见到新娘张蕊，满场全是于洋跑来跑去的身影，一会儿和人拥抱道谢，一会儿和人推搡红包磨磨叽叽，我饿得肚子直打鼓。

我在拿请柬的时候听郑建磊说过，他和张蕊是同学，关系还算不错。张蕊妈妈去世早，爸爸做点小生意，工作比较忙，她学习不好，勉强考上专科，在学校的时候喜欢化妆，穿短裙，玩音乐，泡吧，整个一个叛逆少女，很多人追她。

追她的人不包括郑建磊，但是包括于洋。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那年还没有冬日演绎，于洋也还是个调酒的学徒，他当然想学把酒瓶扔来扔去的那些花式，不过师傅告诉他不需要那样，客人要喝什么你给调什么就好了，反正小地方没人喝鸡尾酒，优秀的调酒师一定要记得芝华士多兑水，皇家礼炮多兑水这样就OK。

他们在张蕊大二那年恋爱，大三时张蕊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好多钱，卖掉了房子。那时候他们同居，张蕊吃完晚饭对于洋说：“分手吧，没心情谈恋爱了。”

于洋说：“别啊，我帮你一起还债。”

张蕊吐了口烟，笑了，带着自嘲的那种，收拾了行李当晚离开。

我等不及这剧情发展，我问郑建磊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郑建磊说：“后来于洋就真的每个月都给张蕊3000块，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张蕊不要，于洋就每个月把这笔钱存到一张卡里，密码是张蕊的生日，卡永远放在自己家里的冰箱上面。”

张蕊无数次拒绝于洋的和好请求，于洋偏偏每个月都像是大姨妈一样如期而至，每个月极为规律地发了工资就拿着钱跑到张蕊的宿舍楼下，大肆纠缠一番。

后来张蕊毕业那年生日，喝醉了，碰见于洋，终于接过了那张银行卡，扑到于洋怀里，哭着问于洋：“你为什么那么傻啊，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啊？”

于洋说：“哪怕你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让你身边的男人都看清楚，看看还有谁比我更爱你，看看还有谁比我更离不开你。”

我说：“靠，这是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啊，哈哈。”

<b>6</b>

事实上我第一次见到张蕊的那个晚上，她的确是要去签合同的。

张蕊毕业以后一直在广告公司工作，赚的不多，主要靠提成，签的单子大就吃肉，签不到就喝汤，不过还算可以享受国家的一切法定假日，不用加班，比较清闲。她因为形象比较好，老板对她也是很看重，有些事都愿意先交给她去办，总有一些奖金。

那天要签的单子，是个全年广告宣传，很大的单子。

张蕊和我说了再见以后，一个人坐上出租车，盘算着自己的这个单子做成以后，加上现在的存款就可以和于洋开一个小点的酒吧，然后筹备结婚的事了。这对她太重要了，或者说从她毕业那年和于洋和好以后，就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于洋。

电话里的对方叫李总，说：“小张啊，现在你过来，心情好，咱们把单子就签了。”

张蕊说：“李总，现在都快凌晨了。”

李总说：“快凌晨难道不能谈生意了？如果想签就过来吧，过会儿我把地址发你手机里。”

我开着车门，做出请的动作示意张蕊上车，看着她挂了电话，表情从凝重变成释然而后又变得有点开心，我以为今天注定要发生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大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张蕊在出租车上，向司机报出了手机收到的位置，是家酒店，她很清楚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对她和于洋的以后意味着什么，权衡利弊，她尽量向最好的结果去想，想着到酒店简单地签字，想着过些日子就能有场属于自己的婚礼。

每个人都讨厌谎言，憎恨背叛，祈祷每一段爱情纯粹得都像初恋，每一天过得都像情人节，没有瑕疵，没有污点，可惜说的话，是走心的，但是要做的事，有时候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

张蕊到了酒店楼下，进了大堂，按好电梯，第二天一早带着合同离开了。

<b>7</b>

婚礼仪式开始了。

以前参加过的婚礼都是在各大酒店，司仪慷慨激昂，新郎新娘深情款款配上喜气洋洋。

可是这次不一样，所有人都不一样，连司仪都没有，是于洋自己主持，拿着麦克风，真情流露，下面甚至有人眼眶通红。

新娘张蕊穿着婚纱，素颜出场，长发飘飘没有染色，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另一个女孩推着她出来。张蕊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没有感知，又像是在生气，意思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为什么要哭，而不是应该说说笑笑的才对吗？

郑建磊告诉我：“能帮我参加个婚礼吗？”

我说：“我又不认识，去干什么？”

郑建磊说：“我出差推不掉，但是必须要去，你也认识，张蕊的婚礼。”

我说：“是张蕊啊，她要结婚了啊？”

郑建磊说：“唉，是啊。”

我说：“人家结婚你叹什么气啊，怎么，心有不甘啊？哈哈。”

郑建磊说：“几个月前张蕊出车祸了，成了植物人，到现在还在昏迷。”

胖澄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嘴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于洋拿着麦克声音颤抖地感谢着每一个人，语无伦次地说着他和张蕊的故事，说到最后，他哭了，只有两行泪从眼睛里滑出来，他说：“我错了，用一辈子也可能无法弥补。”

用一辈子无法弥补，可我们每个人都只有这一辈子。

<b>8</b>

于洋出轨过一次，是张蕊亲眼所见。

在张蕊签了合同的第二天，她先去了公司，下班后回到家里没有见到于洋，晚上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张蕊下班去了冬日演绎，因为每天于洋都会到那里上班，就连自己偶尔去那里驻唱，也是于洋向乐队介绍的，但是酒吧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可能是因为要有人驻唱的日子，调酒师就放假吧。

张蕊说：“我唱歌的时候你不许在，我会紧张或者笑场的。”

于洋试图争辩，但还是拗不过张蕊。

这是印象里张蕊第一次去冬日演绎找于洋，天刚擦黑，还没到营业的时间，她想忽然出现给于洋一个惊喜，告诉她自己也可以赚大钱了，他们可以开个酒吧了。

站在酒吧门口，时间还早，迎宾小姐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聊天。张蕊推开门，一个漂亮的服务员对她说：“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里现在还没有营业，要晚上9点半以后才开始。”

张蕊说：“哦，我找人，找于洋。”

服务员还没说话，前面走过来一对男女，正搂在一起亲密地聊天，男人个子不高，长得一般，笑容很真实，其他的没什么可说的，女人衣着光鲜，很漂亮。

男人是于洋，他清楚地看见了张蕊，明显一惊，还没动作，张蕊转身跑出了酒吧。于洋马上追了出去，在酒吧门外抱住了张蕊，张蕊挥手给了于洋一个耳光，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冲向马路对面，一辆车飞驰过来，撞在了张蕊身上，胳膊上的拎包随着人一起摔在地上，像是惨遭遗弃，满是委屈。

包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合同签好了，希望你能考虑昨天我和你说过的话，我可以给你男朋友给不了你的很多东西，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养你。”拎包上面溅了不少血迹。

出租车停在了路上，血流在街上，于洋冲了过来，终于不再平静，他嘶吼着抱起张蕊，泪水满地。路人围观过来，救护车，交警，医院，急救，植物人，最后，外面下起了小雨。

<b>9</b>

婚礼上于洋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他说：“以前碰到不如意总安慰自己，能在一起就好，能结婚就好，能走到最后就好。电影里讲述了太多爱你一万年，我们知道那都是编剧写好的，所以才退一步求其次，骗自己不是奢望，就不失望，告诉自己如果怎么样怎么样就好，然后默默地希望一点点地更好。从没意识到，有你便是最好。”

对错真的没意义，那条信息的发件人是李总，张蕊就算看到也一定不会考虑，于洋能释然。那天于洋抱着张蕊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之前酒吧里挽着他胳膊的女人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你一直放不下的，你果然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那一晚老冬日演绎失火，是在没到时间营业的情况下，所以没有人员伤亡，火势也不是很严重。点火的是冬日演绎老板的女儿李珊，最后也不知道蓄意纵火烧自己家房子算不算犯法，不过那天消防队的人冲进酒吧，无意中发现了很多大麻。

冬日演绎就这样在那个夏天用特别的形式谢幕，从老家的酒吧名单中消失，老板李某因藏毒、贩毒被判入狱。于洋说：“酒吧是他和张蕊认识的地方，也曾经是两个人为之奋斗的理想，付出了太多，也犯下了错误，冬日演绎这四个字，是警钟代表曾经，什么时候小蕊醒过来，名字再随便她来改。”

冬日演绎换了新的位置，换了新的老板，来的客人依然有太多不一样的故事。

做过什么，总要和爱人回家，雨过天晴，都会等到阳光。

此处右转，冬日演绎，此处左转，满是回忆，右边是回到家里，左边是走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