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时间会嘲笑我们当初的天真(2 / 2)

陪你一起睡不着 罗迪 5056 字 2024-02-18

张义鑫说:“有些东西只是时间轴上的概念,讲不清的。”

我说:“日久生情,那就是喜欢。”

张义鑫说:“可我们都是好朋友。”

我说:“乔欣挺可怜的,你比我清楚,如果觉得可以,在一起最好。”

等我在门口穿鞋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说:“有些事不做,因为还没想好。不想得到,其实是怕失去,朋友还是好的吧。”

我关上了门。

<b>6</b>

我以前问过乔欣她的梦想是什么,她没正经,指指电视屏幕里唱歌的王菲说:“一代歌后算不算?”

我说:“搁在别人后面,算,就怕个儿矮没镜头。”

乔欣说:“唱给我爱的人也行,在我的婚礼上唱给我的爸妈,也行。”

我看看她,说:“会的。”

从张义鑫家离开,快到凌晨,我打乔欣手机,没人接。

我还是有几分不放心,鬼使神差地跑去乔欣家楼下,犹豫了很久才决定上楼。这是我第二次来,以前和大伙在乔欣家尝过她的手艺。

有些年头的单元楼,贴满了小广告,防盗门锈迹斑斑。

我揣着忐忑,看着手表想我要不要敲门,趴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麻将声滚滚,我能感受到,清一色对对碰的杀气。

敲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叼着烟卷,一脸不善地给我开门,我怯生生地说:“您好,我……找乔欣。”

老太太说:“不在。”

门“嘭”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没多一句解释,我就这样献出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半夜敲女孩家门的经历,连想了半天的借口都没用上,悲哀。

乔欣父母离异,各自组了新家。她跟姥姥一起生活,家里条件小康,加上没人管,零花钱相对充实一些,所以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出手阔绰。

初二,乔欣姥姥打麻将后出门散步,乔欣收拾麻将桌的时候捡到了一盒女士香烟。出于好奇,她用打火机点燃,吸到肺里,咳嗽几下,从此之后尼古丁成了她很好的朋友。

后来她把这朋友介绍给我们,所以学校里才有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生,满口脏话地躲在男厕所门口,教我们抽烟。每次我被烟草呛得打滚,她都拍着我一脸不屑地笑话,说:“小哥哥,你能不能行了?”

我是不行,可她也挂过。

有次醉了,她和我说过,她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包括爸爸妈妈还有姥姥。她感激自己的父母,老套地说她感激父母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锻炼,也感激姥姥对自己这么多年的照顾,尽管她十岁就学会了炒菜,左手虎口上除了那朵刺青,下面还有一个被热油烫伤的痕迹。

我说:“别急,会幸福的。”

<b>7</b>

身边有些人就是这样,爱玩消失,总说走就走,留下在乎的人,反省自己到底有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剐蹭到人家的事。

我说:“不会吧,真退学了?”

张义鑫淡定地说:“就当翻篇儿吧。”

从那次表白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乔欣,有人说她去KTV陪酒了。

<b>8</b>

毕业了,那次散伙饭我喝得很多,可是却发现坐在一起的二十几个女生,没有一个仗义地替我喝一杯的,她们都夸我:“小哥哥,真能喝,真能喝。”

再后来的某一天,电话响了,是半年没见的张义鑫打给我的,说:

“在家吗?”

我说:“在家啊,这么冷,我能去哪儿啊。”

他说:“我在你家楼下,乔欣说要见咱们。”

很快,我们两个人就一起裹着羽绒服坐到了出租车上。

张义鑫看我一眼,接着跟出租车司机报了目的地,是个KTV的名字。

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义鑫说:“她打给我,说想我……们了,然后就开始哭。”

车停在KTV门口,我俩下车,KTV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我很少来这儿,因为离家远,还没等开口问要不要进去,张义鑫已经开始打电话给乔欣了。

我知道,我来是个意外,乔欣想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张义鑫。

果不其然,KTV旋转门里出来一个女孩。“咯噔咯噔”踩着细高跟鞋,黑色裤袜,格子的公主裙,上面套了件红色的亮面羽绒服,拉锁很低,领口能直接看见大片雪白的脖子和锁骨,是乔欣。

乔欣走到我们面前,看了我一眼,有一丝意外,说:“嘿,好久不见啊。”

浓妆艳抹代替了她曾经的自然胭脂红,我说:“哦,你冷不?”

张义鑫不说话,高冷得和天气一样。

乔欣说:“来得这么快,我还没下班。等我换个衣服吧,然后咱们去吃饭,好好喝几杯。”

听见下班两个字,我正琢磨,乔欣说:“等我一下,很快。”她说完就转身向KTV里走,步伐很轻,我看不出她的心情好不好。

她刚走几步,就在一小块冰面上被人抓住胳膊,踉跄一下,抓她胳膊的人是张义鑫。没开口,没打招呼,没多说一句话,挥手就是一巴掌,很响,沸腾了深夜里没什么车流经过的街道,打疼了一个穿着高跟鞋女孩的胭脂心。

张义鑫忽然怒吼:“你干吗这样?你干吗这样?让我内疚吗?我会吗?我告诉你,以前你是我的一个朋友,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我看到张义鑫全身发抖,双眼通红,我连忙拉住他。这时候,KTV里迅速冲出来了几个保安,不明情况地过来拉扯我和张义鑫。

张义鑫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乔欣,乔欣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慢慢变得暗淡。

乔欣对保安说:“我没事,你们先回去。”

保安放开了手,没再多说什么,告诉我们别在这里闹事。

<b>9</b>

卑微吗?

有些人生来卑微,吃百家饭。

有些人被人喜欢,但自我卑微。

我看到张义鑫的眼泪了,他说:“我本来以为时间会帮我们磨平一切,现在才知道,呵,时间……你以后好好的吧,再见。”

眼泪就一滴,这滴泪挂在张义鑫的脸颊上,代表浇灭了所有的愤怒。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手也没有像几年前那样插到口袋里。

乔欣反应过来,跑着去追他,高跟鞋踩在雪地里,一晃一晃,好不容易抓到衣角,却被张义鑫一把推开,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张义鑫和那年喝醉表白的乔欣一样,跳上一辆出租车,又扔下我。

乔欣跪坐在雪地里,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盯着那辆开远的出租车,身体瑟瑟发抖。我给她整理了一下外套,扶她起来。

她含着泪,冷冷地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看了我一眼,说:“再见。”

我说:“嗯,再见。”

说完,她走向自己刚才出来的地方,那儿一片富丽堂皇,我也走向路旁打车,满腹辛酸,路灯的光再次与背影投在一起,我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依然走,不说话。

我说:“其实你有困难可以告诉我们。”

她还是走,不说话。

我回头大喊:“乔欣!你干吗要这样?!”

她站住了,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声音很小,但我听见她说:“退学的时候,我姥姥去世了。”

我有什么理由对她大呼小叫?我的嗓子忽然像被东西噎住,说不出话。

她说:“小哥哥,麻烦你帮我转告张义鑫,我原以为爱情这东西应该纯粹,和经历、过去毫无关联。我唯一要战胜的就是时间,牵着他的手,他就是我的,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有过什么,又或者是被命运编排过什么,都无所谓,至少这一刻,身边和我牵手的这个人是我的,但现在我觉得我错了。我……嗯,也许从来没有抓住过他。”

她说到这儿,做了个深呼吸,控制住泪水继续说:“我想给我爱的人唱歌,可是我想了想,我从来没有和他牵过手,他一刻都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所以我不该抱怨。那年我骂他浑蛋,你告诉他,我错了。”

说完,她如释重负地耸了耸肩膀,然后转身,像是逃跑,再没多回头一下或者看我一眼,就进了那富丽堂皇到刺人眼睛的KTV。

嗯,这时候出租车来了。

<b>10</b>

后来直到我工作,我们再没见面,有人曾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乔欣被人包养了。

我不信,其他人都不信,尽管当年关于乔欣去KTV陪酒的流言被证实了,但是我们还是不相信,这种信任是不问,不查,不多想,用回忆做封条,保存好曾经的一切,在心里。

再后来,我顶不住流言蜚语,我忍不住跟单位领导请急假回家,想要证实一下关于乔欣被包养的传言。在一个地方,我看见了好多人,个个都是大傻瓜,穿得特别严肃,表情倒是都不一样,工作后好久没见的张义鑫也去了,在我旁边,表情最傻,穿得最严肃,黑装白花,不多说话,只是哭啊哭。

我记得,我曾经对一个女孩说过:“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如果真喜欢他,你火力全开,有哥们儿给你保驾护航。”

可我那时候没意识到,我根本不会游泳,更指挥不了水战,我尽了全力,可还是沉了那艘漂泊在海上寻不到岛屿的小船。

张义鑫浑身颤抖,抓着我的胳膊,捏得我疼,比当年有个女孩让我给她买雪糕的时候把指甲嵌进我肉里还疼,他哭得喘不过气,嘴里一直重复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无言以对,我只能回答他:“是车祸。”

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庄严肃穆的同时,还会允许其他人流泪,因为流泪的人都带着关切,攥着遗憾,拼命地想回到过去删除掉自己所有在心里的犹豫,所有因为在乎而生的怯懦,哪怕醉得跌跌撞撞,也要完成一首不留孤单的歌。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复制版,表面看似特别,其实都一样。喜欢和爱都是互相依存,代表的是现在过去还有未来,无关其他,如果两个人的感觉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倒不如就用永恒和短暂,这样更好,尽管它们意思相反,却更显得时间这东西的确冷漠无常。

《喜剧之王》里尹天仇爱飘飘什么,飘飘爱尹天仇什么,尹天仇刚开始又为什么不和飘飘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和飘飘在一起,我不知道,就像我根本猜不透张义鑫和乔欣都在顾及什么一样。

我再也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外滩十八号》,再也没听过声嘶力竭的歌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是那个地点那条街。”

以前我总以为时间会磨平所有的一切。

现在才知道,时间只会嘲笑我们当初的天真。

走的时候,我告诉张义鑫:“也许一切未曾改变,她只是像当初那样,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别哭了,祝她幸福吧。”

再见,高中女生,我到现在还是没学会抽烟,至于以后会不会抽,那就是以后的事了,你在另一个世界静静地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