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没吃多少,有些婚礼杂志上也说过,快当新娘的人会这样的。她啃了几口玉米,吃了几口冷干酪,不过做得尽职尽责:四处转悠,拥抱并亲吻从市郊赶来的亲朋好友。她一个表姨妈从迈阿密赶来,一个鳏夫姑父和堂叔分别从洛杉矶和纽黑文赶来。维拉不断地给沙拉端来吃的,但是她基本没怎么吃。
沙拉担心祝酒词,不过最后发现大家说得都很好,很动人,甚至暖人心房,她尽可能优雅而端庄地听着大家发言。她觉得自己像奥斯卡金像奖颁奖仪式上的女演员:你越想表现得镇定自若越难。不过,很多时候有意识的微笑都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大家都说了些什么,不过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每个人都很开心。
预演晚餐派对是伦伦送给她的礼物,是最棒的礼物,比吹制的矮脚杯和康兰餐碟还好,比Porthault的餐巾还好,这些东西都是她不怎么认识的人送来的。她自己根本不会安排这样的活动。谁会想到去吃墨西哥玉米粉卷?她们没顾上说几句话——胡克和露露催着她到处跟人打招呼、吻面、寒暄。她看到罗伦穿着红色的衣服穿过房间,露露好像在对她说什么,她频频点头。后来,胡克发言,阐述他对爱的理论,他的发言很动人,很有说服力,因为他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沙拉看到罗伦听得很认真,还把手伸进罗伯的臂弯,罗伯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离开的时候,罗伦俯过身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房间里太吵了):“玩得很开心。”
“谢谢你。”沙拉说。不知道罗伦有没有听到。
罗伦笑了。她站在罗伯身边小鸟依人,呼出的气息有点儿柑橘味,服务员给他们的酒里加了青柠。她的眼睛因为喝了酒十分明亮,有点儿狂野,比平时更大。“明天早上见。”罗伦说。她俯过身来抱了抱沙拉,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其实沙拉不怎么想吃水煮蛋。“丹妮儿,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说。”她说。她的语气十分让人信服。人们喜欢向自己的发型师吐露心事。
“我怀孕了。”沙拉停顿了一下。现在大声说出来好像感觉没那么奇怪了。这是个秘密,不过也是事实,“你可不能告诉我妈妈,以一百万部《圣经》起誓。”
丹妮儿双手合拢。“你怀孕了!恭喜。你真幸运。怀孕的女人发质最好。你的头发永远都不会有这么好。是荷尔蒙的作用。”
她觉得恰好相反,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微笑着说:“我故意要在这个时候怀孕,好让自己头发看上去很迷人。”
“不过这真是个好消息。”丹妮儿说,“今年你是双喜临门啊。结婚生子。真的很棒。你肯定刚怀孕,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所以你的秘密很安全。”
“怀上还不算很久。其实是意外怀孕。在婚礼这一天还看不大出来。”沙拉笑着说,“我认为我抓住了最后时机,感觉明天早上醒来就会重五百磅。我觉得她很礼貌,克制地等着我办婚礼。她不想破坏我的婚礼。”
“是个女孩儿?”丹妮儿转过身,认真检查放在桌子上的器具,但是却从镜子里看着沙拉的眼睛。
“直觉是。”
“你未婚夫知道了吗?”
“他知道。只有你、我、他和罗伦四个人知道。最高机密。你要发誓不能告诉别人。”
“我发誓。”丹妮儿说。她的语气就叫人不由得相信她。
其实不止四个人知道:医生知道,伯格朵夫百货的女裁缝知道,她还知道罗伦肯定告诉了罗伯。显然,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互相分享秘密的阶段。对此她并不介意。
几个星期前,她终于见到了罗伯。一天下午,罗伦用办公室的座机打电话给她说:“你应该见见罗伯。”只要从办公室打电话,罗伦的声音都很低很淡漠,“毕竟他要去参加你的婚礼。”
这正是沙拉一直在盼着的,她提出过要求,但是不会坚持要罗伦去做。放下电话,她很激动。星期四晚上下班后,他们四个在西城区一家餐厅喝了一杯。那个地方对他们几个都不方便,但是丹很喜欢那里。她不确定应该对罗伯抱着什么样的期望——她得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令人反感的地方,以至于罗伦不想让他们见到他。可是什么都没有。
罗伯高大英俊,头发稍显凌乱,戴着一副现在人人都戴的那种很精致的眼镜,笑的时候眼睛周围会有皱纹,声音有点儿尖,像十几岁的孩子。他并不掩饰自己对罗伦的浓情蜜意,总是想碰碰她,不时拍拍她的腿,把胳膊放在她椅背上,右手玩着她的一缕头发。他的举止很传统,想必他母亲是个很谨慎的人。沙拉到餐厅的时候,他站起来跟她打招呼,丹加班,来得最迟,他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而且握手的时候很有力度,说话的时候会直视对方的眼睛。还不等他们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完,就招呼服务员加酒,尽管大家都说只是出来喝一杯,他还是坚持点了开胃菜。当然,沙拉不能喝酒,服务员上什么她就很开心地吃什么,罗伯就不停地加菜。结束后,他主动去埋单,而且断然拒绝讨论付账的问题。他脖子上没有文身,穿得也不像无业游民,也不会痴心妄想去参加什么乐队。
而且他也不平庸;他很风趣。他们聊各种书,聊媒体,聊他的工作,聊棒球,他还问了丹几个医学伦理学问题,而且他的问题很有见地,也是真的感兴趣。罗伯比盖比更棒,过去她很喜欢盖比,还记得罗伦跟盖比在一起的时候多开心。沙拉看到,跟罗伯在一起的时候,罗伦会靠在他身上,他们就算还不到心连心的地步,身体也贴得很近。
罗伯在身边,罗伦说话更大声。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说话的时候,她静静地听着,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微笑。罗伯很好,罗伯很棒,更重要的是,罗伦跟罗伯在一起很好,很棒,很开心。这才是她最喜欢的罗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