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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来的。”沙拉说,“就算你忙得顾不上回电话,也会来的。我还不知道你?总是有什么事,要么就是有什么人。”

“没有什么人。”这是沙拉叫人着恼的地方:她话里话外总是暗示自己被人取而代之了,暗示性比她重要。而罗伦叫人着恼的地方是:总是兜兜绕绕。她想,接着问啊。可是沙拉偏不。她们两个说话总是暗藏机锋。她打探,她回避;她有言外之意,她偏偏避而不答。最近沙拉跟罗伦说话的方式非常直接明了,她使用最简单的语法,非常明确地说出来,就像跟英语不太好的出租车司机或服务员说话那样。

“没有什么人吗?”

“没有什么人。”手腕上的橡皮筋箍得罗伦很不舒服。她总是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要是真有什么人,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我以前确实这么觉得。现在你电话总是打不通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你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了。”

就是这样,沙拉真的很担心。“首先,我永远都不会重色轻友。”罗伦说,“第二,没有人吸引我的注意力。唔,几乎没有人。”罗伦永远都做不到对沙拉保密,至少她心里想让沙拉知道的事做不到。

“啊哈!”沙拉得意扬扬,不过更多的是兴致勃勃。

“什么事都没发生呢。”罗伦说,“我是说,他只不过,好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我的什么人呢。或许他会成为我的什么人。不过这事太复杂了。我们是同事。”

“不是你老板吧,别告诉我是你的老板。”沙拉的声音里既有警告,也有对八卦的好奇。

“我那些老板都是女的。没有男的会到菜谱出版社当老板。他是个临时工。”罗伦低声说,不像在说脏话,倒像在说什么噩耗,比如癌症或者大毁灭。

“这是禁忌吧?”沙拉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不知道。”罗伦说,“我觉得办公室爱情听上去像20世纪60年代的事。比如亲吻秘书什么的。他看着真不错。”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说实话,我不知道跟临时工上床是不是自寻死路。”罗伦咳嗽起来。

“你真傻,如果他是个临时工,那就意味着这是临时的,不是终身大事。你是个编辑,又不是最高法院的法官。”

“我觉得我得找对时机。”罗伦说。沙拉省去了她头衔里的“助理”,她很高兴,“你知道我有多不善于保守秘密。”

“唔,我可不知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对我保守秘密呢。不过,或许你真的不对我说呢,可能你很擅长保密呢?反正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记住谨慎从事。要面无表情,若无其事。说到最高法院,今天晚上就有个最高法院的人。”

“哪个?”

“反正不是好的那头儿的。”

“哦。”罗伦早就知道,在这座屋顶下谈论政治没什么意义。当然,这里的人会谈论政治,但是你只能洗耳恭听。胡克的保守主义非常严重,对持有异议的人,他只会感到困惑。而在这样的谈话中,最叫人恼怒的就是困惑。他是个浑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事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个临时工。”罗伦暂时忘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她高了,“前两天我有点儿心不在焉。没给你回电话,对不起。我肯定会来的。我以前都来了。我这不在这儿呢。咱们是不是应该下楼了?”

“好吧。”沙拉说。

她们走进粉红色的卫生间,里面马桶、淋浴间和瓷砖都是粉红色的,叫人看着就没劲儿。两个人找到一支牙刷,估计是沙拉的,还有一支清新纯水牙膏,牙膏管捏扁又捏圆了,不过看上去多半没毒。两人轮流刷了牙。沙拉湿了湿毛巾角,轻轻擦了擦眼睛,又补了眼妆。罗伦对着几十瓶香水嗅来嗅去,几乎每种香水都有一段往事。那瓶古龙水是她们从胡克那里偷来的,她们当时觉得用男士香水很酷。琥珀色的香水,装在菱形的瓶子里,像从河底打捞上来的石头。她往手腕上喷了一点儿,轻轻搓了搓,又在腋窝下按了两下,在耳根后面擦了擦。现在,她呼出的气息散发着薄荷味,胸口散发着麝香味,有参加派对的样子了。忘记那个临时工:或许她会碰到一个雄心壮志,又不那么谄媚的男人,对生活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就比如,农业部长。在胡克和露露举行的这种派对上,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人。她不介意。她巴不得闲得没事干,自己一个人去处理各种事情。她可以做一个花瓶妻子,或者说,她原本可以做一个花瓶妻子。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做不了花瓶了,只能做糟糠之妻,或者相夫教子的妻子。

沙拉刷了牙,但是却毁了眼妆。她把鞋子穿上,立马高了三英寸。她对鞋子的品位无懈可击。这双鞋子就很性感:尖头、流线型、锃亮发光、身价昂贵。它们敲在地板上会发出威严的“嗒嗒,嗒嗒”的声音,一看就是靠得住的鞋子,不像鞋子,倒像舞台,穿上它,你可以高视阔步,顾盼生辉,成为人们必须重视的女人。

“你看到爸爸妈妈了吗?”

罗伦摇摇头。沙拉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走下楼梯。二楼已经没有女人排队了。楼下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因为是夏天,派对的来宾会跑到地下室的厨房和外面的花园里。露露喜欢派对来宾都聚集在厨房里。她不介意人们看到雇来的侍者和大厨,聘包办筵席的人也不介意被人看到,他们挥着沙茶酱烤鱼串,大人物从门缝里挤进来,或者站在炉子后面,或者走出法式大门。对露露来说,这具有魔法般的效果——不亚于一种演艺才能。

“天哪,你身上散发的气味真好闻。”沙拉说。她们走进休息厅,胡克正咧着嘴笑,自信、精明,手里拿着酒杯,叫她们小姑娘,我的小姑娘,她们这会儿又成了小姑娘。

胡克个头儿不高,但是看上去很结实。他看着有点儿胖,其实不胖。胡克是个天生的大嗓门,不过,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会停下来洗耳恭听,所以感觉他好像总是在扯着嗓子叫喊。或许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他一开口,别人就会乖乖闭上嘴巴听他说。

“这位是罗伦。”胡克大声说,“她从小跟我的沙拉一起长大。是这个家庭的荣誉成员。她们几天前还是小姑娘呢。时间过得真快!”有人说“很高兴认识你”,罗伦这才意识到胡克在介绍自己。她微微一笑,没有开口,因为胡克在发言。

“当然,你们认识我的沙拉,这才是我唯一的作品。要写在我讣告的第一行。真是这样。告诉《泰晤士报》的莱曼,我是认真的。”大家笑起来,“你们知道吗?她就要结婚了。现在已经订婚了。‘不要伤心,给你个妻子!’是《无事生非》里面的,还是《威尼斯商人》里面的?随口说说而已。她要嫁给一个出色的小伙子了。沙拉,丹今晚没来是吗?”沙拉摇摇头。“丹是个医生。不是那种四处出诊的笨蛋,拿着听诊器等着给病人看病。您觉得怎么样,约翰逊太太?我的天,他可不是。不是那种给人看一次病要十块钱的混蛋,不过社会主义者会搞得像卫生部。全免费!医生顺道探访,给你接种,每个星期一、星期三、星期六。星期四,他们会挑出来能回收利用的回访的,派妇科医生上门。”大家哄堂大笑。胡克又高谈阔论了四分钟,才带头向沙拉祝酒,就在前厅,一群来宾举起高脚杯,为丹医生和胡克的小姑娘幸福美满的未来干杯。

罗伦挣脱胡克的胳膊,他一直搂着她的腰,直到举起酒杯祝酒。胡克的拥抱不像沙拉,不能激起她美好的回忆。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就像在英国女王面前溜号似的。罗伦来到起居室。在这儿很自在,没有人注意她。胡克已经开始谈论金融政策了。

起居室里没那么多人,只是墙壁上挂满了露露收集的亲友肖像,所以看上去到处都是人。三个发型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在火炉边讨论着什么严肃的话题。罗伦坐在沙发上。沙发上摆满了枕头。她一直都想不通,沙发上摆那么多枕头,还怎么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感觉有点儿咄咄逼人。她取出背后的靠垫,靠在沙发背上,把靠垫放在腿上。她想喝一杯,可是坐在那里又不想动。她想看看表,可是又没戴表。四十分钟。她待四十分钟就可以走了。后面花园里传来一阵畅快的笑声: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她对花园里的事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别躲起来呀。”沙拉坐在沙发上,“一点儿都不淑女。”

罗伦仔细看了看她。沙拉的眼睛有点儿红,不过她伪装得很好,一点儿醉意都看不出来。“我不想站起来。”罗伦说,“太舒服了。”

“这可是派对。”沙拉说着站起来,然后抓着罗伦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平绒枕头掉在了地上,罗伦没去捡。

她们穿过餐厅,沿着后面的楼梯走出去,不需要从前厅的胡克跟前经过。地下室的楼梯间明亮而洁白,只有光秃秃的几面墙,因为露露觉得最好能产生灯光效果和空间效果,因为这里空间太小。露露简直可以做设计师了,她很喜欢聊这些话题。

厨房里有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盘子,盘子里堆着葡萄和草莓,还有夹在切得很薄的肉片里的东西,白葡萄酒和汽水的瓶子外面渗出了水珠。罗伦拿了只酒杯,沙拉把两只酒杯都倒满,抿了一小口,然后一饮而尽。有点儿太甜了,可是不要紧。沙拉抓着她胳膊,她们挤过人群,朝后门走去,来到花园里的蓝砂岩石板上。

露露在花园,她的姿势跟罗伦想象得一模一样——头稍稍偏向左边,仿佛刚刚有人在叫她;微微翘着身子,仿佛正在倾听音乐,咧着嘴角,似笑非笑。树上挂着灯笼,隔壁房子散发的灯光、城市的微光和落日的余晖让这一切看上去颇有戏剧效果。不管有没有退居二线,露露都是大明星。

露露可以很大声地说话,或许是全世界唯一声音比胡克还大的人,不过,她沉默的时候说话最管用。她看到罗伦和沙拉,马上招手叫她们过去,很热情,但是也充满了权威。罗伦和沙拉手拉手,另一只手拿着酒杯,跨过石板,穿过宾客,罗伦的手臂从那个尊敬的助理法官后背扫过,差点儿碰到他。露露也站在石板上,但是看着像站在舞台上。她一手一个,一把抓住她们两个。

“你们总算来了。”她说。

“嗨,妈妈。”沙拉说。

“嗨,露露。”罗伦说。

“嗨什么嗨。”她用力抓着罗伦的胳膊,“你现在怎么都不来了?以前经常来的嘛。”

“以前经常来,现在偶尔也来。”罗伦说。

“你以前经常来!”她不情不愿地放开她们的手臂,拍了拍巴掌,一下、两下、三下,“我很高兴,哦,看到你们我很高兴。可是,亲爱的,丹到哪里去了?他今晚没来吗?”

“丹今晚没来呀。”沙拉说。她的口气听上去像是已经跟她妈妈解释过这事了。

“不要紧,不要紧。哦,天哪,罗伦,你真漂亮!瞧瞧她,沙拉,瞧她多漂亮啊!漂亮得离谱。”

“漂亮得离谱。”沙拉随声附和道。

“你怎么一直都不来了。”露露老话重提。她又爱又恨地掐了罗伦一下。

罗伦心里嘀咕:我发现你很搞笑哎。你丈夫是个战争贩子。你女儿就要嫁给大胖子了。我的生活可没你这么如意。不过,她笑了笑说:“我一直都很喜欢到这儿来的。”只有这么说才得体。

“大家都喜欢到我们家来。”露露说。这番话让她光彩照人。不是化妆化的,也不是天生美貌,而是某种自带的光环。她点点头,仿佛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大家都喜欢到我们家来。别走开。跟我一块儿待在外面吧。来见见我们的朋友。虽然你的未婚夫不在这里,你可以给大家看看你那枚戒指。罗伦,你见过那个戒指了吧?是他们家祖传的。”

“我觉得在外太空都能看见。”罗伦说。戒指她见过了。调好大小之后,沙拉就发了张图片给她——杏仁那么大的钻戒。

露露开怀大笑起来。罗伦的话再次说到了她心坎上。“别走,留下来,再喝点儿,坐下来,待在我身边。”她不容置疑地说。已经四十分钟了,感觉都过了四十年了,时间漫长得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罗伦还在花园。她抓住沙拉的手。她们一起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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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allie在英文中有“调情”的意思。——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