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上个月因癌症过世了,他叫克莱夫。我听人说,你们有办法能让我和他说上话。”她选择了电子邮件和视频聊天的通讯方式。她不想通过手机短信或微博和死去的丈夫联系。她觉得那些社交网站纯粹是浪费时间,如果她的小孩能少花点时间在那上面,多花点时间去学习,那他们早就去哈佛大学念书了。
第二天,她回来了,她做好了准备,她把头发剪短了、染黑了。虽然她这样的举动并不是为了取悦什么人,但萨姆认为,她做这些是为了准备好见到自己已经去世的丈夫。电脑上的窗口弹开了,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惊讶地摇着头,但她很快就开口说话了,“克莱夫。”
“艾芙瑞,亲爱的。”
“你看起来好帅,亲爱的。”
“你看起来也很漂亮,你的头发真好看。不过脸色有点……发白。你又没有生病,我才是生病的那个人。”
“不是的,亲爱的。你不是病了,你已经死了。”见鬼,萨姆又有不好的预感,难道每个人一开口都必须说这句话吗?这是为什么?
“我还没死呢,”克莱夫有点悲伤地说,但他还没有像麦格尔那样迷糊。萨姆努力不去偷听他们的对话,好吧,他其实就是在偷听。对话出现了一个转折,“目前我还撑得住呢,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把我甩掉。”克莱夫已经是泪流满面,艾芙瑞也一样。
“不是的,亲爱的,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艾芙瑞轻轻地说,“五周前你就已经去世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夫充满疑惑地问,但他似乎并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最后一次化疗后感染了肺炎,亲爱的,你的肺里全是积水,你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了。”
“他们说我还有……他们说我至少还有几个月。”
“我想,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吧。你去世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你身边。你走得很平静,没有一点点痛苦,这也算是上帝最后的保佑了。”
“那我现在……是在天堂里吗?”
“不是的,亲爱的,这一切都是高科技的结果。”
第二天,艾芙瑞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连着来了十天。一开始,她看到克莱夫的时候是那么高兴、那么轻松。但电脑中的那个虚拟人除了自己的死亡,什么别的都不愿意和她谈,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死的那天是他们俩生命中最难过的一天,他纠结于此,不能释怀。她想对他说说孩子们的近况,她想告诉他自己加入了一个心理互助小组,重新开始上班和锻炼身体了,但他却只想谈论自己的死。艾芙瑞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想和他说说自己的新生活,后来,她就再也不提了。
* * *
两周过去了,虽然萨姆他们还是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基本上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戴希尔回到洛杉矶,去穿他许久未穿的高档衣服,并处理一些事情。周五下午,梅丽德丝和萨姆把冥河沙龙关门了。他们本来想带着一瓶高档红酒去一家高档餐厅,吃一顿丰盛晚餐的,可是,两个人都太累了。他们打电话叫来外卖寿司,一边吃着寿司,一边看着电视,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当萨姆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脸上还贴着姜片。他把梅丽德丝摇醒,两个人也懒得收拾,对着狗说了一句不准偷吃芥末,然后就爬上了床。
“我觉得,进展挺顺利的。”她在睡着之前蒙蒙眬眬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挺顺利?亡灵邮件?”
她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不再这么叫了吗?”
“是,不过我老是忘记。我觉得,有些客户大概会觉得‘重生’这个名字太正统了,新潮的年轻人大概会叫它‘亡灵邮件’吧。”
她翻了个白眼,“我之前虽然没有自己开公司的经验,但过去这两周,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得挺好的。”
“我还是很担心,”萨姆说,“为什么所有的用户都要对着电脑中的虚拟人说他们已经死了呢?”
“我明白。”梅丽德丝靠在萨姆身上。她全身光溜溜的,很温暖,很舒服。自从他们搬进外婆的这间公寓以后,在家她基本都不怎么穿衣服了。
萨姆把她搂紧,“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失去一个亲人就像是开始谈恋爱。你失去了原有的生活状态,它就那样……消失了。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你的样子没有变,你的生活在很多方面还继续保持着原样——你还是住在以前的房子里,穿着以前的衣服,做着以前的工作,接触的人也基本都还是以前的那些人。但你的内心已经完全不同了,这种改变是无法逆转的。”
“所以,他们并不是一定要对电脑中的虚拟人说实话,他们是必须对自己说出实话。”萨姆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她喃喃地说。
“那我要怎么才让他们不再这样呢?”
“你跟他们说也没有用,你只管让他们说。如果他们的话让程序出现了混乱,你去重新设置就好了,让它从头来过。”
“啊?”
“就是一切清零,从头再来呗。”
* * *
确实,将程序重新启动也算得上是一种解决方法,但效果并不是很好,从头开始需要时间、精力、金钱和勇气。用户们已经经历了很多,他们看着亲人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看着他们最终离开人世,然后还得鼓起勇气走进这间沙龙。当他们从死去的亲人那里收到第一份电子邮件,进行第一次视频聊天,看到电脑中的那个虚拟人时,他们的心中无不交织着喜悦和恐惧。他们泪流满面,说着心底的话。如果要把这一切全部抹去,让他们从头再开始,那不就是让他们再一次失去自己的亲人吗?这个过程会非常艰难,无论是用户,还是电脑中的那个虚拟人,都会很难接受,对于已经是悲痛欲绝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严重的退步,所以,最好的办法大概还是让用户不要说错话。
萨姆列举了使用过程中应该注意的各种事项,哪些是该做、该说的,哪些是不该做、不该说的,他在第一行用大号加黑的字体写道:请注意!千万不要对着电脑中的虚拟人说他已经死了!梅丽德丝还列出了六七种最常见的错误,好让用户有一个直观的体会。戴希尔找来洛杉矶的一个朋友,制作了一段短片。短片的主演就是戴希尔自己,他在片中详细地解释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为什么不能告诉电脑中的那个人说他们已经死了。每个新的用户在开始使用程序之前,都必须看完这个短片。他们一边看,一边点头,纷纷表示明白了。还有一段时间,萨姆甚至还要求客户在看完短片后做一个测试,只有测试及格,才能进行下一步,还要他们签名保证:“我保证,不会对电脑中的虚拟人说他已经死了。”可是,他们最终还是说了,他们张口的第一句话就说了。
虚拟人往往很难接受这个消息。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迷糊。电脑无法通过他们以前的电子邮件、网页浏览记录或是网上发帖来预测他们对自己死亡的反应态度。当然,在这些记录中,会有他们对别人死亡的态度,但这些信息并没有什么用。他们往往很难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毕竟,他们就坐在那里,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能挥动自己的手,能在视频聊天的小窗口里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你没办法向他们解释清楚,尤其是那些非长期重病去世的人——他们可能是因为意外事故、心脏病突发、触电之类而猝死,就更难接受自己已经死去了这一事实了。
警告、宣传片、小测试这些软硬皆施的手段统统失效之后,萨姆只能采取技术性的强制手段了。他设置了一个系统自动重启的程序,如果你告诉电脑中的虚拟人他已经死了,那么,电脑就会自动清除所有的记录。如果你还想找回已经去世的亲人,你只能从头开始。萨姆并不是想要故意这么专制、残忍,但好言相劝没有用,他只能如此。可即便是这样的设置,还是没用。有了这个设置后,用户们都变得胆战心惊,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导致后来连嘴都不敢张,因为他们都清楚,无论他们说了什么,潜台词都是一样的:看啊,看我是多么伤心啊!
萨姆决定,给用户一次免费重启的机会。没过多久,他又取消了自动重启的设置,改由用户自己决定是否要重新开始。用户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提出重启的要求,他们会清除之前的记录,从头再来,但他们又还是要说错话,他们变得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沮丧。他们不断重启,不断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尝试让他们充满挫败感。可是,他们还是不断地掉入新的陷阱。这就好像一个电子游戏。用户和电脑中虚拟的人、活人和他们已经死去的亲人,一遍又一遍地复活再死去,又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