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邮件(1 / 2)

圣诞节下着雨,全家人在惠特贝岛上租了一间大木屋,一起过了一个团圆开心的圣诞节,萨姆的父亲也参加了。杰夫舅舅和麦蒂舅妈终于同意不去住高档酒店,为了一家团聚就住在木屋里——但主要还是因为岛上根本就没有高档酒店。梅丽德丝和萨姆到了不到五分钟,凯尔和朱莉就把女儿拉到一边,对她说圣诞快乐,说他们很爱她,还说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萨姆的父亲,但他们并不想讨论感恩节发生的一切,是压根儿就不想提起。梅丽德丝紧紧握着他们的手,充满哀伤地低着头,还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戴希尔意味深长地朝她眨了眨眼。

木屋的面积很大,结构也很复杂。原来的主人应该是多次才把它修建完成,各间卧室和卫生间好像都是被塞在角落里,或是藏在隐蔽的走廊后面,有些只能通过楼梯走到,有些则要穿过一大间空房,还有一间卫生间完全修在了屋子外面。在他们入住的第三天,麦蒂舅妈又在阁楼上发现了第四间卫生间——之前一直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那个卫生间很大,四面都有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悬崖峭壁,听到屋外的叽喳鸟语,远眺云间的崇山峻岭。除了数量众多的卫生间,木屋里还有一间大厨房,各种厨具电器一应俱全。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这样的厨房才能让大家继续做出外婆在圣诞节做过的拿手好菜。

屋里各处的桌子上面都能看到饼干。大家每天都会烤饼干,而且烤的都是新鲜的花样,从不重复。萨姆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个奇迹,到处都摆着一碗碗自制的巧克力棒,吃完了又会自动满上,好像永远也吃不完,烤箱里永远都在烤新的点心。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美食前面,萨姆和爸爸通常都是睁大了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家的圣诞节大多这么过:圣诞前夜往往就是去某个姑姑家或者在自己家里吃顿美食,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相互交换一件圣诞礼物,再吃点麦片当早餐,下午去看场电影。萨姆小的时候,爸爸还是很认真地过圣诞节的——给他送很多的礼物,把家里装饰得漂漂亮亮,用收音机大声放圣诞音乐。但随着萨姆渐渐长大,他们对圣诞节的兴趣也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基本不过节了。反正家里就只有两个人,不值得大动干戈。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变,萨姆感觉到了。他知道,以前是他和爸爸两个人过节,而现在,他有了这一大家人,舅舅、舅妈、表哥,还有各种亲戚、各种游戏、各种萨姆觉得只可能在圣诞节才能享受到的美食。放眼望去,屋里到处都有人,桌上到处都是没拼完的拼图。萨姆心想,从今以后,大概每年的圣诞节都会是这个样子吧,家人、喧闹、美食、友爱、亲情、传统——一切都在改变。

全家人一起住了一周,每天都有一个不同的着装主题——这显然又是外婆在世时想出来的点子。毫无疑问,当戴希尔和梅丽德丝六岁时,肯定觉得这样的点子很好玩,但现在,萨姆就觉得不太合适了。可是,三十四岁的戴希尔和梅丽德丝还是玩得不亦乐乎,这让萨姆不明白。按照规矩,这一天大家必须全天穿着睡衣,反正戴希尔是穿着睡衣睡裤下楼吃的晚餐,他的睡裤上印的是驯鹿,睡衣的胸前则是一张巨大的圣诞老人的脸。后来,还有一天是蛋酒日[11]——那一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蛋酒日就是名副其实的蛋酒日,在这一天,装满了其他各种酒的柜子会被锁上,大家在前一天晚上会把葡萄酒和啤酒都喝个够,因为,到了这一天,你只能喝蛋酒。对萨姆来说,这也没什么,反正他本来就喜欢喝蛋酒,他也喜欢配着蛋酒吃点蔬菜沙拉。在吃了这么多天的甜食饼干之后,他反而想吃点清淡的蔬菜。他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各种果蔬切成小块,做成清爽可口的沙拉。傍晚,他突然发现,他已经有一个多小时没有见到梅丽德丝的踪影了。戴希尔也没有见过她,其他人都没有见过她。萨姆去他们的卧室、阳台、游戏室和书房都找过了,还去海滩转了一圈,但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她应该不会走远,可是,萨姆从一开始随便找找到后来仔细搜寻,怎么都找不到她,这让萨姆开始真的有点担心了。

他给梅丽德丝打了电话,没人接!萨姆也没有听见屋子里哪里有电话铃声。就在他开始担心不已时,他收到一条手机短信,短信只有一句话,“天哪哪哪哪!”

“你还好吗?”萨姆回复的这条短信差不多是在尖叫了。

“不好。”

“你在哪里,梅丽?”

“我说我在地狱里,你相信吗?”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你受伤了吗?”

“遍体鳞伤。”

萨姆猜想,她肯定是被人绑架了,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是被敲晕了头。

“谁伤了你?”

“杰夫舅舅。”

杰夫舅舅正和大家站在厨房里,朝萨姆的方向张望着,大概也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你是一个人吗?还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我就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萨姆发短信过去问。

“不想说话。”她回复。

“你看看周围,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好丑的墙纸,好脏的地板,好臭的味道。”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那里的吗?你……”他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睁开,逼着自己写完了这条短信,“……是清醒的吗?”

“???”她回复了三个问号。

萨姆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感觉一根血管在眼睛后面跳个不停,他不知道这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哎呀萨姆!我没有被人绑架,你这个笨蛋。”

站在厨房里的每个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萨姆并没有放下心来,他仍然半是迷惑半是恐慌。

“那你怎么了?”

“我想可能是食物中毒了。”

“食物中毒?!”

“杰夫舅舅给我喝太多蛋酒了。”

“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四楼麦蒂舅妈发现的这个奇怪的厕所里。”

“为什么去那里?”

“想一个人待着。”

“我到处找你,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对不起。我想把肚子里面的东西都排空,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萨姆平静下来,其他人也迅速由紧张不安放松了。大家走到客厅,开始说起了梅丽德丝小时候的一些糗事,目前正在发生的也算得上一桩。

萨姆又故作轻松地发了一条短信,“那间厕所好脏的。”

“现在更脏了。”梅丽德丝回复。

但他仍然无法摆脱之前的恐慌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他走到三楼平台,顺着梯子爬上天花板上的活板门,走过四楼阁楼上没有铺完的木地板,走到那间小厕所的门外——梅丽德丝应该就在里面了,他靠在门框上,他想坐在她身边。但梅丽德丝不让他进去,所以,他只好隔着门和她说话。他给她讲笑话,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还给她编故事。他告诉她生鸡蛋里其实有很多细菌,再多的白兰地也无法消灭它们。萨姆隔着门,有时候能听到她的笑声,有时候只听到她干呕和呻吟的声音,最后,她发了条短信,“我该拉的都拉完了,该吐的也都吐完了。”

“你确定吗?”他回复,“不用着急。”其实,他的屁股早就坐麻了,他猜其他人大概也一样。

“我觉得应该完事了,”她又发过来短信,“你想我了吗?”

“为什么要想你?我一直就坐在这里呀。”

“谢谢你,萨姆。”

“应该是我谢谢你,幸好你没有被绑架。”

“不客气。你先去楼下等我吧,这间厕所暂时还是不要进来人了。”

这次蛋酒引起的小意外还是带来了一个好的结果,那就是,梅丽德丝的父母看到她这样的状况,也不再忍心对她不冷不热了。过去这一周,梅丽德丝和爸妈之间一直很别扭,他们说话时都很小心,不敢直视对方,也不敢随便拥抱,虽然表面上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但各自心里都觉得有点累。结果,梅丽德丝一病,这样的局面就被打破了,凯尔跑到商店买来椒盐饼干、姜汁汽水、鸡蛋面和炖鸡汤的各种材料,朱莉把女儿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就这么坐了一整天都没有动,也不准梅丽德丝动。她们就这样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视里播出的老电影,两个人都很开心。

“你在那边还好吗?”傍晚的时候,萨姆发了条短信给她。

“开什么玩笑?我好得很,这个病生得太值啦。”

* * *

他们不想谈那件事,但在小屋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还是不得不谈起了关于软件推出的各种细节问题。随着他们对现实情况了解越来越清楚,这个亡灵邮件的计划也渐渐从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变成了一件无比麻烦的事。梅丽德丝打算辞掉自己的工作,但又很害怕。戴希尔目前在其他方面的工作已经是应接不暇,他虽然对这个程序很看好,但也对前景忧心忡忡。萨姆一想到要和外界的人打交道,就觉得恐慌。梅丽德丝也在对父母隐瞒的事上感到很不开心,她知道,父母最终会发现他们的计划,但她不想还没有开始就告诉他们,又受到他们的指责。梅丽德丝一边和戴希尔、萨姆商量着细节问题,一边涂着蓝色的亮粉指甲油。一开始她给戴希尔涂,然后给萨姆涂,再然后给两只狗涂,最后给自己涂。萨姆觉得,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个让各方面平衡的状态。他们头上戴着驯鹿角的发带,活跃着气氛,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有心情讨论这些严肃的问题吧。

“你知道吗?我们不能把这个东西叫作亡灵邮件,”戴希尔说,“听上去有点瘆人。”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糖棒搅拌着加到热可可里的薄荷杜松子酒。萨姆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他,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也是,叫这个名字大概就没办法获得上市批准了。”梅丽德丝说。

“不然叫D邮[12]好了。”萨姆说。

“D邮?”

“对啊,就跟电邮一样。”

“但如果有人问D是代表什么意思,就不好办了,”梅丽德丝说,“不然叫i邮?”

“乔布斯[13]会起诉我们的。”戴希尔说。

“他已经死了。”梅丽德丝说。

“那不正好嘛。”

“我们不应该让大家把这个程序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梅丽德丝说。萨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又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她,“不然叫‘活力’?听上去很有生气勃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