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在一辆车上,那司机的话都可能成为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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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故事给你听:
有一年我在某乡间坐巴士,车子前面挂个大牌子——“禁止吸烟,违者罚款。”
突然传来烟味,我举目张望,一车人都没抽烟,最后终于找到了,是司机在吞云吐雾。
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立刻喊:“对不起!车上不准吸烟!”
你猜反应如何?
居然全车人都不吭气,非但不吭气,而且看那司机不听,竞有人说:“司机可以抽烟,他辛苦,让他抽吧!免得他精神不好,出车祸,大家都倒霉。”
话才说完,一车人都附和。
请问,这车上的“公理”到哪里去了?
但是细想想,公理、公理,那车上的乘客不是“公众”吗?他们说的不是“公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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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人定的,人既然会变,法就不可能永远不变。
当大家都认为太阳绕着地球转的时候,伽利略提出“地动说”,讲地球绕着太阳转,尽管他说出的是“真理”,却被关进监牢。
所以公理不见得是真理。
公理常常只是人们自认为对的道理,尤其是对他们有利的道理。
现在我们触及更深的人性,也就是——
他爱的,不见得是他最欣赏的;他选的,不见得是他认为最对的。
想想,一对夫妻养了个顽劣儿子,他们气不气、恨不恨?但是当那儿子犯了案,有几个为人父母的会不包庇自己的孩子?
否则为什么法律规定父母不能为子女作证?
再举个例子,你的爱人犯了法,逃到你那儿,你把他臭骂一顿,骂他糊涂,但是如果你爱他,你会不会藏匿他,甚至帮他逃亡。
请不要唱高调!
今天我们谈的是人性,人确实可能大义灭亲,但是这世上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大义灭亲呢?把太保儿子送进少管所管训,把犯法的孩子送去自首关上两年还有可能,当外面“警察”荷枪实弹,当他犯了必死的罪,有谁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
所以我说“你爱的不见得是你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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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道理,因为你的利益和立场,你“选的”也可能是你认为“不对的”。
想想!
为什么选举的时候,候选人会大开竞选支票?
为什么候选人明明知道抽“证所税”是对的,却没人敢说,他当选之后就要开征?
因为股票族太多了,他得罪不起,他不能失去他们的选票。
问题是,即使是股票族,他们又难道不知道买股票赚了钱应该缴所得税吗?
他们当然多半知道,知道这才是“赋税公平”,问题是,如果你是股友,你会选那主张抽“证所税”的人,改天就缴一大笔税吗?
谈到选举,族群认同也有很大的影响。
尤其是少数民族。
为什么美国足球名将辛普森杀妻案,辛普森败了民事诉讼,却赢了刑事诉讼。
道理很简单,抓他的警察过去有歧视黑人的记录,而辛普森有黑人血统,陪审团里有黑人。
为了保护族群的利益,尤其为了显示少数族群的力量,人们往往以“立场”选择,而且不惜选他认为不对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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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少数民族,再让我们看看美国。
这个自以为最民主,连钞票上都印着“IN GOD WETRUST”的国家。白人对黑人歧视不歧视?
如果一个白人社区搬进了黑人,他们会怎样反应?
如果白人社区出租房子,来了黑人要租房子,他们会怎么说?
但是当你问白人:“人是不是生而平等?”“我们是不是都是天父的子女?”
他们是不是想都不用想就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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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没有的谅解】
许多事,人都知道“当然”,只是临到自己头上就不再当然,否则美国的印第安人不会过得那么苦,甚至台湾的原住民也不至于平均寿命远在“平地人”之下。
他是少数,他当然比较没有发言权,他当然得“少数服从多数”。
什么叫多数?什么叫少数?
今天在荒岛上,只有三个人,两票对一票,就是多数对少数。
在中世纪的欧洲,一群村民指着一个女人说她是女巫,就是多数对少数,那女人理当被绑在柱子上烧死。
古人说得好——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当所有的人都说你该死的时候,就代表着“公理”说你该死。当你处在只有千人的团体里,千人都说你错,你明明是对的,在那个团体里,在那一刻,你也成了错的。
这正是我希望你不能没有的谅解。
人都是自私、利己的,当你损及他的利益时,明明你对,他也可能说你错。他虽然可能“不得不说你对”,却联合着他的利益关系人一起排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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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新进的警察,刚到一个单位,月底同事交给你一笔钱,你问:“这是什么钱?”
“钱!”他说,“拿着就好了,不必多问。”
如果你非问不可,问个水落石出,还把钱缴了上去,上面给你记个功。
下一步,你又如何?
如果你是个新进的记者,去采访影剧院新闻,临走人家塞给你一个红包,你把钱交给公司,一次、两次、三次,最后只怕你的领导要问:“别人跑这一线,都没红包拿,为什么独独你有?”
他的下一句话是:“我以前跑新闻,没缴上支一文;
以后别人跑这条线,是不是也都该有上缴的红包?”
如果你这么正直,你还能不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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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人性太可悲了。
“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古往今来多少高洁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落了”(死了?)!
问题是,我们难道就因此不能伸张正义,而“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吗?
不!我建议你在那种“以少敌众”的情况下,先把“刚直”变为“委曲”。
“委曲”是为“求全”,求全是为了伸张正义。如果你自己都保不住,如何能东山再起?又如何能反败为胜?
所以,如果船长不讲理,你在船上要听他的,上了岸再回头讲理;如果单位里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就应该求去,或默默爬上去,再由内部改造。
既然“公理”是“公众之理”,你就要争取群众,使群众站在你那边。
你不必以血肉之躯跟别人的汽车相撞,而应该先坐上火车,再去与他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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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这许多,我要告诉你的是:每个人都从他的本位、他的家庭、他的族群、他的认知、他的国家的角度看事情。
每个国家,无论她自认为多么民主自由,她还是用她的角度在看世界,她的政府代表她的人民,争取的是她人民的利益。
所以无论你多么对,当你的利益与她国家的利益相冲突的时候,被牺牲的一定是你。你更千万别以为他们只要换个总统,政策就会大转弯,否则你必是“痴人说梦”。
我也要告诉你:
在大船上,你可以跑步、跳舞,甚至在甲板游泳池里戏水。
在小船上,你甚至不能站起来。
作为一个人,你要认清你在什么船上,会周围是怎样的乘客,你拥有多少同舟共济的朋友,以及“你离岸边有多远”。
最后,再说一次:
他爱的,不见得是他欣赏的;他选的,不见得是他认为最对的。
公理不见得是真理,公理也不见得是正义。
多的划算,大的吃香!
这就是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