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tle合唱团在冰力先锋的舞台上顺利过关斩将,成了浙江赛区的十强。我跟罗子杰、吕浩每天忙着乐队巡演的事情,错过了最后一次考英语四级的机会,还差点儿没完成毕业设计。
俊俊问我搞乐队是不是我最大的兴趣,是不是前途不要了,理想也不要了,爱情也不要了?我就莫名其妙地跟她争吵起来,似是有意释放在她家受到的羞辱。
我说:“我不用你管,不用你养,不用这么瞎操心。”
她哭着跑回宿舍,半个月没搭理我。
毕业的时候,俊俊作为全校的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同济大学国际贸易专业。
我因为英语四级没过,进不了外企或者好国企,只在一家民营的电梯公司,签了一个修电梯的工作。
刘国伟奔着他小师妹回了北京。吕浩和罗子杰留了下来,也都是签的民企,乐队的事基本还能搞下去。
俊俊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吕浩一直问我:“苏秦,那是你的女朋友吗?我怎么觉得离咱们这么遥远啊?”
刘国伟说:“那个是大众的女神,苏秦,我看你丫从来没追上过人家!”
<h3>14</h3>
修电梯算是一个技术工作,因为涉及人命,公司要求员工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这害得我周末都不敢离开宁波半步。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又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之后,我用半年的积蓄给俊俊买了条铂金链子,请了两天长假,跳上火车跑去上海看她。
俊俊这半年的变化很大,人更加漂亮,衣服更加大牌。虽然我们每晚也通电话,可是看不到人,感觉不到体温,那种相隔千里的冰凉完全不同于朝夕厮守。大约用了一天的磨合,我才找到大学的那种感觉。第二天,她送我回宁波,我们不停地说话,饭也没顾上吃,我在火车上一路胃疼,疼出了久违的幸福。
又过了三个月我去看她,她居然和一个男生在外面吃饭。当然,男生和女生吃饭没什么不正常,只是那个男的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人。他看到我时,居然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姿态来嘲弄我,我当时就想像拎菜刀男一样,把那个男的揪出来PK。
俊俊把我叫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苏秦,你住手!你能不能别整天就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第二次去看她,拿了第一次送给她的铂金链子回来,我知道自己做人很失败,我的胃也很失败,一路隐隐地疼回宁波。
吕浩和罗子杰开始劝我:“追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脚步,是不是很累?苏秦,放手吧!你们已经不合适了!”
<h3>15</h3>
我和俊俊最大的分歧在于地域。
她当然希望我能去上海和她会合。我觉得上海人才济济,消费又高,很难立足。而且上海没有骡子和驴,也做不了摇滚乐。我希望她能回来,毕竟宁波是她的家乡,而且我在单位也越做越好,还当上了一个区域小主管。时间就这么一直拖着、耗着,争吵一直继续,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化,直到俊俊研究生毕业。
俊俊进了她姐姐的外贸公司,当年就被安排去西雅图驻站学习。我猜她姐一定是有意为之,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俊俊也很想去。
“多少同学挤破脑袋想去外面看看,都没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俊俊说。
“我希望你能在我和工作之间做一个抉择。”我说。
“苏秦,你不要逼我!”俊俊回答。
是不是爱一个人就要让她自由飞翔?
总之,最后是我妥协了,我选择了放弃。我和罗子杰、吕浩,在A8驻场的时候,排了一首新歌《有一种爱叫做放手》。那天我破天荒地做了一次主唱,唱得极high,还喝了一箱啤酒。
借着酒精燃烧的醉意,在半睡半醒之间,我拨通了俊俊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咱们分手,你去飞吧!”
俊俊回拨过来时,我正对着马桶狂吐不止。我听不清俊俊到底说了些什么,隐约觉得她哭得很厉害。最后,俊俊挂断了电话,我的胆汁把马桶染成了绿色。
<h3>16</h3>
时间是个好东西。
俊俊即将飞去西雅图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冷静地对坐下来讲和平分手的事情,冷静得好像两个局外人,在讲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俊俊说:“我们这就是真的分手了?”
我说:“可不呗!那还能咋地?”
俊俊说:“我先发个毒誓,我张明俊和苏秦自2008年11月1日正式分手,从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我说:“你真够绝情的!”
俊俊说:“你也得发一个毒誓!你跟着我说——我苏秦今生今世只爱张明俊一个女人,今后不管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只爱张明俊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好,只对她动真感情!”
我说:“你丫临走还要摆我一道,张明俊,你太贪心了,不带你这样的!”
俊俊进登机楼的时候,围着我送她的那条“定音鼓手”爱马仕。
我说:“你甭嘚瑟了,这条是假的,还我吧,到那边买条真的去!”
俊俊说:“我偏不,我就爱戴假货!”
我说:“听说外国人在机场专查假名牌,万一你一下飞机就被抓了现行咋办?”
俊俊说:“抓了我,就把我遣送回来呗,我本来就一大陆行货,回来咱俩就结婚,你也甭嘚瑟了!”
末了,俊俊说:“最后了,再亲一个呗!”
我凑过去,俊俊在我的嘴唇上使劲地咬了一大口,我疼得嗷嗷直叫。
“我走了,以后不能再疼你了,一次疼足!”俊俊转身进了安检门。
我看见她转身时,分明在眼角抹着什么。
<h3>17</h3>
多功能礼堂里,大幕拉开,追光灯照在我金光闪闪的架子鼓上。
罗子杰用尖啸的声音高呼:“张明俊在台下吗?这首《天堂》向你致敬!苏秦爱你,我们Cattle永远爱你!”
追光灯在人群里四下寻找,最终定格在俊俊的脸上。我脱光上衣,打出一套华丽的鼓点,键盘和主音吉他切入,我开始咆哮:“不再理会尘世忧伤,抛开一切走进天堂!”
吕浩小声地嘀咕:“太浪啦!太浪啦!哪个小妞能扛得住这个攻势?”
我被凌晨三点钟的闹铃拽出梦境。起床,洗脸,开电脑,上MSN。
大洋彼岸,有个丫头正在大言不惭地违背自己的毒誓:“苏秦,网上聊天不算老死不相往来的!”
我说:“分了就是分了,咱别老是黏着了行不?”
丫头说:“今天我不能陪你多聊了,有外单进来,我得去工厂验货!”
我说:“您老先忙吧,我去睡个回笼觉!回见!”
罗子杰劝我:“分了就是分了,你们俩这是打算死乞白赖到天荒地老啊?”
吕浩此时也陷入热恋,顾不上多挤对我,他说:“苏秦,你可以死心了。我就是搞不明白,全世界到处都是森林,你丫为什么非得在一棵树上自杀呢?”
2009年国庆之后,我和俊俊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圣诞节,俊俊本来可以休假回家,可是她放弃了。
有一天,她问我:“咱俩是真分了吗?”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说:“你一直都是自由身!”
俊俊说:“那我在这里找个男朋友,不算给你戴绿帽子吧?”
我说:“我没那个福分,什么绿帽子、红帽子,我现在连你的蓝颜都算不上,你能抽空给我点儿颜色看看就不错了!”
2010年2月15日,西雅图的情人节,俊俊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她钻在一个白色巨人的臂弯里,像一个雕工精湛的东方瓷器。对了,那个白巨人,居然是一个死胖子。
2010年圣诞节,俊俊仍未回国。她说得对——我们要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圣诞节我跟罗子杰和吕浩去A8狂欢,喝得天昏地暗,吐得人事不省。
<h3>18</h3>
被骡子和驴拉进医院的时候,我的胃已经痛如刀割。
吕浩后来说:“那个当值的小医生极其傲慢,她说没什么事,死不了,不用洗胃了!吊两瓶点滴就得了!”
罗子杰说:“要是我兄弟有事,我绝饶不了你!”
小医生说:“怕你兄弟有事,甭跟他喝酒不就得了!”
吕浩后来又说:“你家这个宋云简直一北京大喇,一句话没把我跟骡子都噎死!”
不好意思,我断篇儿了,忘了交代宋云是谁。
纳兰性德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最美妙的,照这个逻辑,我和宋云初见的那天一定美妙得要死,美妙到我都断了篇,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
一个月后我又去鄞州二院检查,我总觉得胃隐隐作痛,而且疼得很蹊跷,丝毫没有爱情的味道。
门诊上坐着一个梳着牛角辫的小姑娘。那天的太阳极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小医生的脸颊上。她的脸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雀斑,鹅黄色纤细的绒毛密密匝匝地招摇着,一副青春期资深黄毛丫头的模样。
做完简单的检查,我问她:“你刚大学毕业吧?”
她反问:“那又怎样呢?”
“没什么,瞎问!”
“没事别老喝大酒了,忒伤胃!”
“没喝酒,我有老胃病,以前大学饿的。”
“小样儿,你换个马甲儿我就不认识你了?上个月半夜来要求洗胃的,是你吧!”
“是吧,我记不清了。是不是俩老男人送我来的?”
“先做个胃镜再说吧,这样查不出来了!”
“做胃镜是不是很痛苦啊?”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下个星期我就去胃镜室了,你留个电话,到时候,我约你做吧!最多下手轻一点儿,你犯不上害怕!”
“行吧⋯⋯”
“我叫宋云,你留一个电话,可以叫外面的人进来了!”
<h3>19</h3>
没想到十天以后,真的接到了宋云的电话。我本来是想慢慢耗着自个儿在家休养的——做胃镜,还是有点儿吓人,不过跟人家姑娘约好的事情,又不太好意思推辞掉。管他呢,反正死不了。
没想到,宋云人小小的,手法还不错,整个过程我基本没觉得怎么痛苦,微微有些恶心的时候,胃镜已经做好了。
做完后,宋云一脸严肃地跟我说:“有点儿慢性浅表性胃炎,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那句话,死不了。但要是想好好活着呢,还得把酒戒了。”
她正嘚瑟个没完,忽然电话就响了。她一接电话,马上暴露出资深黄毛丫头的原型:“哎呀,那个火车票太难买了,我还是坐大巴到杭州中转吧!中国铁路真是该千刀万剐呀!”
我心想,如果哪天中国铁路得了胃病,我一定推荐他到你这儿来做胃镜,给你一个为民除害的机会。
“你胡笑什么?”宋云问。
“没笑什么!很巧啊,我刚好最近要去杭州培训。你哪天走?”
“腊月二十七。”
“那我尽量安排那天去吧,顺道捎上你!”
“靠谱吗?”
“靠谱,我开车还行的,最多下手轻一点儿,你犯不上害怕!”
宋云抄起电话又回拨过去:“不用大巴了,基本搞定了!”
<h3>20</h3>
我跟宋云的事一直顺利得出奇,用刘国伟的话说,一定是老天看不下去你这个老男人整天闷骚,在你腚后踹你一脚,送你踏上一列开往春天的火车。
宋云是那种心直口快、知无不言的女孩,嘴里藏不住事。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家里人都怎样?”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祖上三代都交代得门儿清。
杭州到了,她下车时跟我说:“这回麻烦你了,年后回宁波请你吃个便饭吧?”
我说:“年后我有个饭局,我老同学从北京带着老婆过来,搞家庭聚会,几个同学都和牌了,就我这儿还单调将呢!要不,你过来,算给我随个份子?”
宋云说:“靠谱吗?”
我说:“靠谱,与会的都是资深良家妇女!”
宋云说:“那成了!”
宋云微笑时十分可爱,那些雀斑灵动起来,在面颊上轻舞飞扬。不知怎么,她招手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俊俊,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全是酸楚。
最终宋云跟我去参加了那个八人聚会,刘国伟带着他的小师妹,骡子和驴也都拖家带口。
罗子杰当场揭露刘国伟拿着我写的情书欺骗小师妹感情的故事。宋云瞪大眼睛说:“苏秦,你还有这能耐?”
刘国伟趁机出来给自己解围说:“他能耐大得很!他还会打篮球、唱摇滚,有一首《天堂》唱得可邪门了!”
这种相熟同学的家庭聚会,气氛十分诡异,前一刻还在聊幸福的生活,后一刻就聊到了性生活。
吕浩说:“晚上大刘两口子去睡苏秦那儿吧!给他压压床、暖暖房,这个老男人太寂寞了!”
罗子杰说:“就是!苏秦可以去宋大夫那儿凑合几天,宋大夫再给他治治老胃病!”
那天的氛围极好,大家又都喝了酒,宋云也没多推辞,我就住她那儿了。我们的事一直顺利得出奇,仿佛老天一直在背后有意撺掇。
后来我说:“咱俩都老大不小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搁一块儿先处着!”
宋云说:“那成了!”
21
张爱玲说,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儿,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爱情是个很累的运动。跟自己爱的玫瑰和爱自己的玫瑰在一起,都是一项很累的运动。
说到底,跟自己爱的玫瑰在一起,睡醒觉就要开始奔跑;跟爱自己的在一起,做梦都会想着追逐。
宋云说:“苏秦,你就堕落吧,你就一辈子甭洗脸刷牙洗衣服做饭!”
可是俊俊一个电话说要见面,我就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地瞎捣腾。
2011年的圣诞节,俊俊终于回国探亲,她说想到学校里再走一走,我就陪她回了趟宁大。双桥镇上的小饭店里,我俩肆无忌惮地在包厢里狂吻。最后,她说她晚上必须走,她先生在上海订了一套婚纱,第二天要拍外景。
我像是一枚铁钉一样,被她一锤子楔在双桥镇上,死不瞑目地送她远行。
2012年春节之后,俊俊要回西雅图,我跟宋云撒谎说单位在上海有培训,跑去上海又偷偷见了她。
俊俊说:“你有宋云的照片吗?我想见识一下,完了我给你看看我的婚纱吧!”
我说:“不带你这么玩我的,以后,还是老死不相往来为妙!”
回到宁波之后,我又大醉了一场。这次喝得很大,直接胃出血,宋云大发了脾气:“苏秦,你以后好自为之吧,再不戒酒,就不是两瓶点滴的事了!我看你这辈子就快完了!”
我低头认错。最后宋云还是原谅了我,她说:“有些病是治不好的,要靠将养,以后我下班给你熬小米山药粥吧!”
22
2012年圣诞节,寒凉的西北风刺进了我的胸口,我的胃又隐隐作痛起来。
本来我不想去见俊俊的,正巧那晚宋云加班,我在家无聊得发慌,俊俊的电话就进来了:“你有时间吗?万豪有意式的冰激凌大餐。”
待我油头粉面地装点齐整,收到了宋云发给我的短信。
接着我就彻底放弃了去见俊俊的打算,一个人打开电视机,打开天然气炉。
宋云在短信上说:“粥在冰箱里,自己热!”
这只是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每次在我胃疼的时候,我都能嗅到爱情的气息。
23
2013年,我三十一岁,换了新工作,情感世界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