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兽瞄了我一眼，言外之意是你丫还想听不想听了。

我赶紧说，哦，您继续您继续。

“后来没得奖。”叫兽不无失落得说道。“草根想成为一个主流导演，你想想那得多难。”

我听了这句话之后也挺唏嘘的，安慰道，是啊，尤其是咱们这种长得丑的，更是难上加难……

叫兽瞄了我一眼，言外之意是你丫到底还想听不想听了。

我赶紧说，哦，是我自个儿丑，您继续您继续。

叫兽一边嚼着烤串，一边说道，后来嘛，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呗。一方面继续磨炼我自己，一方面积累经验。后来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遇到了瓶颈；我觉得灵感不够，觉得自己无法突破现有的界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摘掉了我当时戴的那个蠢爸爸的面具。

“走投无路啊，当时我知道自己只靠内在美没办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只好用这副皮囊来让观众眼前一亮。你也知道，我年轻那几年，谦虚点说，那真是帅得可以。”叫兽唏嘘不已，似乎是感叹岁月蹉跎，“其实我自己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我之所以从一开始戴着面具，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关注的是我的作品，而不是关注我本人。我想告诉大家，我不是一

个花瓶，我是有才华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出卖姿色……”

听到叫兽这句发自肺腑的话，我匆忙示意叫兽稍微停一下。一方面是留给我一点点为叫兽高尚情操感动和震撼的时间，另一方面我是需要赶紧确认一下，是不是这家烤串摊不太干净，怎么我觉得吃着吃着胃里一阵恶心。

老板把大腰子上来了。叫兽很绅士地翻弄了一下，然后赞叹地说道：“右子，你不觉得吗？这个烤腰子其实就是我们人生的缩影。”

看着叫兽手里的烤串，以及上面一粒一粒的孜然，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过来话茬。

叫兽继续诗意得说道：“意思就是，我们都要经历火烤，才能变得喷香。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于是叫兽话锋一转，自以为很自然地、其实很不自然地继续了自己刚才的话题：“于是呢，我开始多方面的尝试。当时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感觉，以后自己要拍一部什么样的片子。说到2009年，你知道我脑海里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苍井空。”我脱口而出。

叫兽就非常生气：“满脑子想什么呢！2009年小泽玛利亚都开始拍正经电影了！而且波多野结衣也开始了新系列的拍摄，以及……呃，”叫兽顿住了，“我一开始想说什么来着？”

都怪我，把话题引到了奇怪的方向。我赶紧补充道：“哦，说到2009年你印象最深的事儿。”

叫兽听了以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然后还是想不起来09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事儿。

直到老板把烤土豆放在了桌子上，叫兽立马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绝对不会忘记，2009年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事情！那年我获得了土豆的最佳播客奖！”

唔……说真的，当时我真想替09年帮叫兽投票的粉丝们哭一把。

叫兽一边吃着烤串一边继续说：“当时我就明白了，我选的道路是对的。我之前的局限性在哪里？在于片子时长太短，而且主题不够明确。我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创作平台，去磨炼自己！所以，我才知道，如果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我就需要掌握更多的技巧，而不是因为自己短而自怨自艾！”

别说我了，就连烤串摊的老板都感动得颤抖；老板转身给我们放下大腰子的时候都差点抹眼泪了，说：“送的，送的！多吃点这个！你说得对，男人的价值不在于长短的！”

说着老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叫兽的肩膀。

叫兽也非常激动，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突然这么感同身受。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时间长短、风格、内容，其实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并没有固定的标准。”叫兽继续和我侃侃而谈，“在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我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大了。于是我继续努力，开始了各种各样类型的尝试和创作。2011年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2011土豆映像节金豆角奖，叫兽带走了这项殊荣。而那一年，印象里确实是叫兽成为一个主流导演的分界点。不仅如此，那一年的投票中，叫兽也是遥遥领先。

我倒了杯啤酒，说道，嗯，2011年你确实是最大的赢家，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叫兽却不好意思了：“呃，倒也不完全是实力……其实这里面有个误会……当时我不是刚秃头么……粉丝们不晓得怎么会突然觉得，我是去化疗而且没几年了……于是粉丝们就特别悲壮地帮我拉票……”

我愣了愣。

“媒体评选的时候，你的得票不也是很高吗？”我说道，“所以说，肯定是实力啦……”

“媒体们普遍觉得，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导演更有新闻价值，显得更加励志：临死之前为了梦想拼搏，这完全就已经是一篇报道了；然后再关注一下我的病情，后续报道内容也有了。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开个追悼会，系列报道以煽情结束，简直不能更棒。所以，大家也愿意选我……”叫兽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完这个故事，倍感震惊，十分同情地看着叫兽。那种感受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的：爱自己的人和恨自己的人都等着叫兽死去。而叫兽自己呢，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

挺尴尬的。

叫兽叫了一瓶啤酒，继续说：“所以么，我当时只能比往常更加卖力地去出一些好东西，以此来答谢我的粉丝了。这件事对我影响非常深远，连续的熬夜终于让我发生了本质上的蜕变……”

叫兽一顿，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不长出来了。”

我说，哦。

然后气氛一下子悲伤地，彼此再也开不了口。

这顿饭吃完后，星星都出来了。叫兽抬眼看了看星光，很温柔地笑了，一边接过来老板手里的账单一边忽然说道：“哦，对了，聊了这么久我都没有说出来。你不是想知道我得奖的特殊技巧吗？”

我说，我已经知道了啊，化疗么。

叫兽一下子生气了，说，你扯呢！你这个人真是，怎么这样！！我白和你说了这么多嘛！！你这个人真是太他妈……

说着叫兽气得不行，仿佛自己的一番心声都被我玷污了，拍桌子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渐行渐远。

其实我能理解为什么叫兽突然如此生气不辞而别。因为老板很快就走过来递给了我账单：“您好，一共240块钱。”

恍惚间我抬头再去寻找叫兽，他已经借着星光消失在了北京的车水马龙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哦，不对，他脑袋反光了！哦，又消失了。这一次真的，叫兽的身影借着星光，彻底消失在了北京的车水马龙之中。但是，叫兽注定不会安静在碌碌无为的人群之中。

因为你看啊，他的脑袋又反光了……

结完账，回去的路上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了叫兽一条没头没脑的微博：“我跟你说的技巧其实很简单啊，只要观众喜欢，就好。”

这句话让我忽然浑身一震，觉得就像是北京的星空一样让我感动。

是啊，多么简单的答案，但是又多么难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