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白客就挺惊讶的：“叫兽还真是来聊项目的？”

于是叫兽呢，就把白客介绍给大家认识——其实其中不少人早就认识他了。完事之后，叫兽终于打开了今晚正题的大门：“我和白客想在一起搞一个东西……”

大家普遍听了这个开场白后只有一个问题：“基？”

叫兽就拉下脸来了。

白客拍着叫兽的肩膀说道：“其实，叫兽有一个想法，就是拍一个系列的短剧。说真的，自从我听叫兽说完大概的剧本思路之后，我反正觉得挺有意思的。但是呢，公司成本不够啊，很有可能是小成本制作……”

“我就是想和大家聊一聊，问问大家觉得我的想法可行不可行。”叫兽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切入了话题之中。

众人显然很感兴趣，于是叫兽就开始描述自己脑海中关于这部剧的想法。其间叫兽一再强调自己的想法还不成熟，明白以后要遇上的困难肯定也特别多，而且整个剧组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导演本人长得很帅很像梁

朝伟，外加可能有一些床戏是自己没有拍摄经验的，所以希望大家能够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给他面子。

我当时没有插嘴，一方面是因为现在说的事儿和我无关，另一方面我当时正在手机上网搜索，看看叫兽说的梁朝伟和我知道的梁朝伟是不是一个人。

其实大家当时都想吐槽关于叫兽长相的事情。

但是实际情况是，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件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因为叫兽刚才说到了两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字：床戏。

于是大家和叫兽很认真地分析着整个项目，都说了说当时的想法。叫兽很认真地用笔一段一段地都记了下来。

十五分钟后，谈话告一段落，第二盆毛血旺上桌了。我们细嚼慢咽地吃着，终于有人跳出来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叫兽啊，你刚才说过，这部戏里，男一号会和女一号有很多肌肤之亲的场面……”

叫兽一下子就很慌张，以为拍这种东西会破坏了自己留在众人心目中那光辉伟岸的形象。

显然叫兽想多了，我们中的代表只是怯怯地问道：“你说，我能当替身么？我觉得我的演技还是不错的，而且我觉得我和白客也长得挺像的……”

这句话一出口，立马在座的所有人都表示，既然叫兽的剧组成本低，那么他们都愿意去叫兽那里免费做替身，而且无一例外地都表示：自己和白客长得很像。

白客特别透明特别阳光地笑了：“我们是想拍一个属于年轻人自己的故事，不是那种依靠裸露镜头来吸引观众的三俗电影。这是对于艺术和生活的追求，你们可是叫兽的朋友啊……怎么能够满脑子和女演员演床戏的念头呢？对吧叫兽。”

叫兽也立马摇头：“就是的，谁说男一号和女一号有床戏了，压根就没有……”

白客缓缓地扭过头来，眼神如同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满是伤痕：“真没有啊？那我他妈的不干了！我……”

叫兽愣了愣，赶紧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是我同情地看着叫兽声嘶力竭地安慰着这群朋友和白客。

其实很久之后，我看了看剧本，发现叫兽确实没有欺骗白客和当天吃饭的朋友中的任何一个人。男一号和女一号确实各自有很多的肌肤之亲——请记住是各自——主要表现为：男一号和叫兽有肌肤之亲，女一号和叫兽有肌肤之亲；但是呢，男一号和女一号之间没有肌肤之亲。

不得不说，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充分体会到身为一个导演，逻辑性强是多么宝贵的品质。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三盆水煮鱼上来了。当年的水煮鱼128块钱一盆，按照叫兽当时的收入来看，照这个速度吃下去，最多再有一个钟头叫兽就破产了。

叫兽可谓背水一战，但是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为了梦想会付出什么样的努力。最终，叫兽还是和白客与其他朋友获得了一个三方都满意的方案。

第一，今天出席饭局的所有人都可以来叫兽的剧组客串男一号的替身；这是因为双方之间的伟大友谊。

第二，剧集中一定要有女角色。这是对观众负责。

第三，剧集中一定要有爱情戏和动作戏。这是对观众负责。

第四，爱情戏和动作戏有些时候不宜于演员即兴发挥，如果白客表现不好的话，就需要上替身。然后几个替身轮流试戏，务必找出表演最真挚的一组。这么做，才能使感性的表现更加自然真实。这是对观众负责。

第五，爱情戏和动作戏必须精益求精，需要让演员和广大替身勤加练习，多拍几遍，以便达到观众满意的效果。这是对观众负责。

第六，如果男一号和男一号的替身都累了，那么导演应该主动担当起试戏的工作，陪女演员更好地揣摩剧本中的爱情戏和动作戏。这是对观众负责。

后来大家继续聊了聊，觉得这个协议太折腾女一号了，所以决定把第六条去掉。

我在一边作为公证人，详细记录着群众的每一点要求。写完这个简单的协议之后，大家终于喜笑颜开，转而继续认真帮着叫兽讨论着他脑海中的故事构思。我不禁觉得眼前的这几个朋友对于艺术是多么认真，同时更加好奇：叫兽，你这到底是准备拍个什么片子啊……

这顿饭吃的总算是有了成果，叫兽还当着我们的面打电话给经纪公司，询问是否有合适的女演员。

“对，需要演技好的。电影名字？哦，现在还不方便透露……是的，你可以告诉她们，这部戏里她们差不多要和梁朝伟合作。”叫兽当时在电话里说着，同时对着我们这群人频频点头，示意自己没有胡说：难道我看着不像梁朝伟吗？

我们大家也频频点头，把灵魂出卖给了撒旦的同时觉得叫兽确实长得很梁朝伟。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但是对方显然被震撼，立马应允，说明天就去问问章子怡、汤唯、范冰冰的档期；而且保证演员可以有一个优惠价，说不定不到九百万就可以拿下。

“明天我们给您准信，后天咱们就可以签合同！”对方显然很热情。

“好的，等你们的好消息。”叫兽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当时的水煮鱼一定很辣，因为我看到叫兽头上的冷汗流得跟瀑布似的。

洽谈完毕，叫兽从容地挂了电话，从容地拔出电话卡，从容地把电话卡隔着窗户扔了出去。

“女演员会有的。”叫兽拍着胸脯说道，算是这顿饭的闭幕词。

所以我就觉得，白客真的是一个好兄弟。当他知道了自己的哥们想要拍一部片子时，既没有问薪酬，也没有问权益分配，只是尽心尽力地想要扮演好自己在剧中那个有床戏的角色。

所以说，叫兽的这群朋友们也真是够兄弟。当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朋友想要帮忙探讨一下故事构想时，既没有问薪酬，也没有问权益分配，只是尽心尽力地帮着各尽所能来使得故事更好实现，同时还学雷锋一般的想去叫兽的剧组当群众演员，演绎好剧中那个有床戏的角色。

可谓众志成城，叫兽想不成功都难。

饭局就这么散了。一群人临出饭店之前还讨论着表演时应该注意的表情、动作、姿势、体位等话题，热情洋溢。

“说真的，叫兽，”朋友们临散之前，中肯地说道，“如果你真能把你脑子里的这个系列故事拍出来的话，绝对牛。”

叫兽其实等了一晚上，就是在等这句话。叫兽需要的，是信心。

我和叫兽顺一路，两个人走去街尾打车。一路上叫兽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仿佛胜券在握。当然了，他手里拿着的其实是刚才吃饭的发票，刮开的奖区毫无人性地写着“THANK YOU”。

我有点兴奋地问叫兽，准备找谁演女一号。如果叫兽心中还没有理想的人选，我倒是可以给出一个按照下载率得出的排名表。其中不乏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女艺人，比如苍老师、小泽老师等。

叫兽就有点不开心：“我要拍的东西是一个充满深刻人生的片子，女演员的筛选肯定有很多要求。不是说大家喜欢这个女演员就一定要上这个女演员，关键是看这个女演员是不是符合这部剧的要求。”

然后我就不知死活地追问了一句：“这部剧对于女一号有什么要求？”

叫兽咬咬牙说道：“青春，表演有张力，演一集最好不要超过200块钱。”

我当时觉得……

于是我很委婉地想要把叫兽拉回现实：“你这个标准是不是太严苛了……估计不好找到人吧？”

叫兽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那我适当放宽一些标准好了：青春，一集200块钱。没有表演经验的话，我可以亲自指导。”

我当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说不出来话了：一集两百块钱，还得跟导演、男一号、男一号的替身去为艺术献身。如果真有这么为生活所迫的姑娘，大部分都已经去桑拿洗浴上班了吧？人家一个钟头起码也能挣个七八百……当然了具体挣多少我虽然没有发言权，但是叫兽应该了解行情啊！怎么就敢开价“一集两百”呢！

面对着一脸诧异的我，叫兽意外深沉，没有多说什么。天很沉，如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雨夹雪开始慢慢地散落大地。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想要为一部电影拉来投资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自然成本方面只能一省再省。

不仅仅是演员方面，甚至连剧组的盒饭有时候都异常简单。后来剧集里出现的那个女孩，还是叫兽他们公司的财务客串的。小姑娘演戏很有一套，颇得观众喜爱，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当我听到这个内幕的时候，被彻底震惊了，第一个反应是：就叫兽那个经济状况，还需要财务呢？

第二个反应是：叫兽真的不容易，为了梦想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第三个反应是：叫兽那个经济状况，要财务干嘛呢……

那都是后话了。

印象里，那仿佛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街边上卖花的小贩都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摊了。叫兽只穿着一件夹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更重要的是，起码我还有头发，而他的脑袋简直就是赤身裸体地和低温作战。

哦，他的脑袋还真是赤身裸体。

我一边脱了帽子递过去一边说：“冷吧？是不是觉得跟人生一样，都冷了？你啊，明明衣食无忧了，非得折腾着去拍电影，还梦想，你啊就应该……”

叫兽抬起手接下来一片雪花，笑着自言自语：“是挺冷的，但是明天，就会暖和起来了。”

我住了嘴，在旁边听着这句话，霎时间就像是电流穿过了我的三叉神经。那是一句多么诗意的话啊……

俗话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雨夹雪所带来的寒冷，不过是人生中黎明前的黑暗。鲜花会随着冬天枯萎，而梦想会度过冬天去绽放。

希望，才是最温暖的火花吧。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假装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

第二天，叫兽戴着我昨天借给他的帽子，换了一条棉裤，并且穿上了羽绒服，靠着电暖器自拍了一张，然后喜滋滋地发了微博：“今天果然暖和多了，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冻死！”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你说昨天晚上我要是不借给他帽子，冻死他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