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2 / 2)

复活 列夫·托尔斯泰 2174 字 2024-02-18

“好吧,我用做工来抵,可你得把牛放了,别让它挨饿!”她愤恨地说,“没日没夜地干就是了,婆婆患病,我丈夫只知道喝酒。我一个人从这头忙到那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你还口口声声要我们做工,就不怕这么做不得好死!”

涅赫柳多夫要管家把奶牛放了,自己又走到花园里去想自己的心事,可是现在已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在他看来,一切都明明白白,因此他很奇怪,为什么这些一清二楚的事情人们会看不见,而他自己也很久没有看出来。

“老百姓正在死亡,他们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在他们中间已经形成适应死亡的生活方式。儿童夭折,妇女们从事力不胜任的劳动,食品匮乏,老人们尤其如此。老百姓一步步地陷入这种境况,他们自己看不到这种境况的可怕,也不怨天尤人。所以,我们认为这种境况是很自然的,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已经一清二楚,正像老百姓意识到的和经常指出的那样,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都被地主夺走了。同时,他十分清楚,孩子和老人纷纷死亡,是因为他们没有牛奶喝,而所以没有牛奶喝,是因为没有用来放牧和收割粮草的土地。他也十分清楚,人民遭受的全部灾难,或者至少是人民遭受灾难的主要和直接原因,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在那些利用土地所有权并且依靠人民的劳动来养活自己的人的手里。老百姓是多么需要土地,没有土地,就会饿死。土地靠一无所有的老百姓去耕种,收下的粮食却被地主拿到国外去出售,用这笔钱替自己买回礼帽啦、手杖啦、马车啦、铜器啦,等等。对于这一点,他现在已经十分明白,就像他十分明白:如果不把马群放到能源源不断找到饲料的草场上,而是把它们圈在栅栏里,这样,它们吃完身边的青草,就会瘦下去,就会慢慢饿死……这太可怕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现象继续下去。必须找到一种办法使这种现象不再存在下去,或者至少使自己不再参与进去。“我一定要找到这种办法,”他在近处的一条种着白桦树的林荫道上踅来踅去,思考着。“在学术团体里,在政府机关里,在报纸上,我们一直在讨论造成人民贫困的原因和提高人民生活的办法,却惟独没有谈到必然能提高人民生活的唯一的、无可怀疑的办法,那就是停止剥夺人民所必需的土地。”他一下子想起了亨利·乔治提出的基本原理,想起过去他曾经热衷于研究他的理论,但他怎么会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呢,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土地不能成为财产的对象,不能成为买卖的对象,就像水、空气和日光一样。所有的人对土地,对土地赋予人们的种种恩惠都享有同等的权利。”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每当他想起在库兹明斯科耶处理土地的办法的时候,他就会感到羞愧。他在欺骗自己。他明明知道人不可能拥有土地所有权,却默认自己能享有这种权利,他虽然将一部分的土地收益送给农民,但他内心深处十分清楚,他自己实际上是没有权利享用这些收益的。现在他不再照此行事,要改变在库兹明斯科耶的做法。他在脑子里已经拟定了一个方案,就是把土地出租给农民,收取地租,并且承认地租是租地农民的财产,由他们自行支配,或缴纳税金,或用于公益。这不是单一税制(1),但是在现行制度下还是接近于单一税制的一个比较行得通的办法。主要的一点是,他放弃了土地所有权。

涅赫柳多夫回到屋里,看见管家脸上特别高兴。他笑着请涅赫柳多夫吃午饭,说他担心,他的妻子在那个耳朵上挂绒毛球的侍女帮助下做出来的菜肴说不定煮得太烂,烤得太焦。

桌上铺着粗桌布,一块花边面巾代替餐巾。桌上放着一只盆耳已经断裂的撒克逊古瓷汤盆(2),盆里盛着土豆鸡汤,那只时而伸出这条黑腿,时而伸出那条黑腿的公鸡已经被宰了切成块,有好些地方还留着鸡毛。喝完汤以后,端上来的还是那只公鸡,连毛都烤焦了。接下来的一道菜是加了好多牛油和糖的乳酪馅饼。这些菜虽然烧得不太可口,涅赫柳多夫还是吃了,也没留意吃了些什么,因为他一直在想心事。这样一来,他倒把从乡下带来的烦恼都驱散了。

每当戴绒毛球的姑娘惶惶不安将菜端上来的时候,管家的妻子总要从门缝里张望。管家则为自己的妻子做得一手好菜而洋洋得意,笑得越来越开心了。

午饭以后,涅赫柳多夫费了好大的劲才让管家坐定下来,他想在别人面前检验一下自己的想法,同时也想把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说给别人听听。他向管家谈了自己准备把土地交给农民的方案,并且问他对此有何意见。管家面带笑容,装出一副自己早已考虑过这种方案并且现在听得正高兴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明白,显然这不是因为涅赫柳多夫解释得不清楚,而是因为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办事,涅赫柳多夫就要为了别人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利益;他认为世界上只有一条真理,就是每一个人都是损人利己的。这个思想在管家的头脑里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当涅赫柳多夫谈到土地的全部收益都应当成为农民公积金的时候,他的确觉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我懂了,就是说,这笔公积金的利息是不是由您来收取?”他喜笑颜开地说。

“不对。您要明白,土地不应当成为个人的私有财产。”

“这话很对。”

“因此,土地产生的一切财富都属于大家。”

“这样一来,您岂非没有收入了?”管家收起笑容问。

“是的,我不要了。”

管家沉重地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又露出了笑容。现在他明白过来了。他明白,原来涅赫柳多夫的神志不太正常,于是他立刻着手研究涅赫柳多夫放弃土地的方案,找一找他个人能否从中得到好处,他无论如何要钻这个方案的空子,使他能在交出去的土地上捞到好处。

当他明白这一切想法都不可能实现的时候,他确实犯愁了,对这个方案再也不感兴趣了,只是为了讨好主人而不得不装出一副笑容。涅赫柳多夫看出管家并不理解他,就放他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刀痕累累、墨迹斑斑的写字桌旁,埋头起草自己的方案。

太阳已经落到刚刚吐出新绿的菩提树后面,成群的蚊子飞进房间,不停地叮着涅赫柳多夫。他刚起完草稿,就听见从村里传来牛羊的叫声,吱吱嘎嘎的开门声和前来参加村社集会的农民们的说话声。涅赫柳多夫对管家说,不必把农民叫到账房间来,他自己到村里去,到他们集合的院子里去。涅赫柳多夫匆匆忙忙喝完管家端来的茶,就到村子里去了。

【注释】

(1)原文为英文。单一税制是亨利·乔治为反对大规模土地所有制而主张实行的土地税。

(2)原文为英文。